我今年七十三,每天最大的事儿,就是下楼,过两条马路,到街心公园那个固定的长椅上坐着。看树,看云,看来来往往的人。坐到天擦黑,肚子饿了,再慢悠悠蹬回来,回到我那套七十平米、安静得像口棺材似的房子里。
这房子,是我和老伴的“功劳簿”。三十多年前,单位分的福利房,后来凑钱买下了产权。那时候多风光啊,从筒子楼搬进这有独立厨房厕所的楼房,觉得这辈子总算扎下根了。我们俩像燕子衔泥,一点一点把它填满。墙上挂过儿子的奖状,后来换成他的结婚照,又换成孙子的百日照。家具换了一茬,地板革换成了瓷砖,又换成了地板。每个角落,都浸着日子,粘着记忆。
老伴在的时候,这房子是“家”。她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是热闹;她在阳台浇花,水滴嗒嗒,是生气;她跟我拌嘴,声音高了点,那也是活泛气儿。后来她走了,头两年,这房子还满满当当都是她的影子。我总觉得,她只是出去买菜了,一会儿就回来。可慢慢地,影子淡了,气味散了,房子就剩下个壳。壳子里装着我,和一个只会报时的挂钟。
儿子一家在南方,过年回来一趟,像候鸟。孙子小时候回来,满屋子疯跑,还有点声响。现在上高中了,回来就窝在客房打游戏,戴着耳机,跟他爸都没几句话,跟我,更是隔着山海。他们一走,房子就跟被洗劫过一样,不是少了东西,是那点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人气儿,“呼啦”一下,又被抽空了,留下更深的寂寥。
房子靠不住。它不会陪你说话,不会问你冷不冷热不热。它就是个水泥盒子,你填进什么,它就是什么。填进热闹,它就是家;填进孤单,它就是牢笼。以前觉得房产证上写着自己名字,踏实。现在明白了,那红本本捆不住人气,也挡不住心里发空。前阵子楼上漏水,把我客厅天花板泡花了,我张罗着找物业、找邻居、找工人,折腾半个月。那会儿我就想,我要这房子有啥用?它给我遮风挡雨,也给我带来无穷尽的、一个人扛的麻烦。等我老到动不了,这房子能给我端杯水吗?不能。它只会冷眼旁观,等着换下一个主人。
再说钱。我跟老伴都是普通工人,退休金加起来不少,但也绝不算多。一辈子省吃俭用,存下点钱,像老母鸡孵蛋似的捂着。以前觉得,有钱,心里不慌。儿子买房,我们掏空了积蓄帮他付了首付,心甘情愿,觉得钱花在该花的地方,值。老伴生病最后那半年,钱更是流水一样花出去,我们那点存款,眼瞅着瘦下去。那时候才知道,在病痛和死亡面前,钱就是纸,它能买来药,买来仪器,买来最贵的护工,可它买不来老伴多留一天。它换来的,更多是无奈和心疼——心疼她受罪,也心疼这攒了一辈子的、带着体温的钱,就这么轻飘飘地交给了医院。
老伴走了,就剩我一个人花钱。退休金每个月按时到账,数字稳稳的。可我花给谁看呢?吃,一碗面条就打发了;穿,几年不买新衣裳;出去旅游?没兴致,也怕死在外头。钱存在折子上,就是一个数字,一个月一个月地涨,可我心里,一点踏实感都没有。反而有点慌,怕自己万一瘫了,傻了,这钱,还不知道便宜了谁。儿子倒是孝顺,电话里总说:“爸,您别省,该花就花,想吃啥买啥。” 可我不敢乱花。这钱,是我最后的底牌,是我能不看任何人脸色、不拖累任何人的底气。可这底气,薄得像张窗户纸,一捅就破。真到了需要人端屎端尿那一天,钱能买来服务,能买来“孝子贤孙”吗?买来的,能有几分真心?我看着那数字,只觉得它又冰又硬,暖不了心。
最靠不住的,还是人。这话说出来,有点心酸,尤其是说我老伴。我俩风风雨雨四十年,拌过嘴,红过脸,但也相互扶持着走过大半辈子。我一直觉得,她是这世上最靠得住的人。我脾气倔,她性子柔,总能兜住我。我病了,她守在床边,一勺一勺喂水喂药。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谁先走另一个送送,也就了了。
谁能想到呢?她走得那么急。从查出来到躺下,不到三个月。最后那段日子,她疼得迷迷糊糊,拉着我的手,眼泪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说不出话,就是看着我。那眼神,有依恋,有不舍,更多的是无力,是对疼痛的屈服,是对我的抱歉。她在跟我说,对不起啊,老头子,我先走了,剩下的事,剩下你,我管不了了,也靠不住了。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不是伤心,是一种信仰的崩塌。原来,白头偕老是个美好的愿望,现实是,总有一个人要先松手。你以为能互相搀扶着走到最后,其实命运随时可能抽走其中一根拐杖,留下另一个,在原地踉跄,茫然无措。老伴靠不住,不是她不想靠,是生命无常,她靠不了了。这种“靠不住”,最让人绝望,因为你连埋怨的对象都没有。
儿子呢?他靠得住吗?凭良心说,他算孝顺的。每周雷打不动一个电话,过年过节红包、礼物不缺。可他的生活重心,早已在他的小家庭,在他的事业,在那个远离我几千里的城市。他有他的房贷、车贷、孩子的补习班、永远开不完的会。我的头疼脑热,我的孤独寂寞,在他那边,是通过电波传来的、需要被处理的“事情”之一,而不是切肤的疼痛。他让我去他那里住,我试过,像做客,不自在。两代人的生活习惯,像齿轮对不上,别别扭扭。他的家是他的家,不是我的。我不能成为他生活的“麻烦”。所以,儿子也靠不住。不是他不愿,是他不能。他有他的人生要扛,我这座小小的、老朽的“山”,他背不动,也不该全让他背。
所以,人到老了,回头看,才发现以前紧紧攥着的那些东西——安身立命的房子,保障生活的金钱,相濡以沫的伴侣——其实都像沙子,攥得越紧,流失得越快。它们都会变,都会离开,或者失去温度。
那靠得住的,到底是什么呢?
我坐在公园长椅上,慢慢咂摸着。春天了,风软软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旁边长椅上,是老刘头,他老年痴呆症,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认不得人。可他女儿,每天下午准时推他出来晒太阳,耐心地给他擦口水,一遍遍告诉他:“爸,我是小萍,你看,这花开了,多好看。” 老刘头呆呆地看着,偶尔咧嘴笑笑。他女儿就特别高兴。
还有楼下的张大姐,热心肠,看我一个人,包了饺子蒸了馒头,总会给我送点上来。她也不求我什么,就是“远亲不如近邻”的那点念想。
社区里那个志愿者小姑娘,每个月都来,帮我手机上交水电费,教我用微信视频看孙子。她叫我“爷爷”,声音甜甜的。
还有我自己。我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能熬。学会了自己去医院挂号、排队、取药。学会了用洗衣机各种功能。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不觉得太凄凉。我甚至开始用手机听书,听那些年轻时没空看的大部头。我报名了社区的书法班,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一上午的时间,在墨香里就打发掉了。
我忽然有点明白了。房子、钱、老伴,这些具体的东西和人,可能真的靠不住。它们会变迁,会消逝。但“靠得住”的,也许不是某个固定的物件或某个人,而是一种流动的东西。是人与人之间那点朴素的善意,是社区那张无形的、托住你的网,是自己在面对失去和孤独时,慢慢生长出来的那股子耐性,是还能对一缕阳光、一阵清风、一朵花开产生点兴趣的心气儿。
老伴靠不住一辈子,但她留下的那些温暖回忆,靠得住,能在冷的时候想想,心里有点暖意。儿子靠不住时时刻刻,但他那份孝心,那份每周准时响起的电话铃声,靠得住,让你知道还有牵挂。房子靠不住永远热闹,但那个你经营了几十年的空间,熟悉每一道缝隙,靠得住那份归属感。钱靠不住买来一切,但它能买来一定的自主和尊严,让你在需要时,不至于太狼狈。
所以,人老了,不是啥都靠不住,而是得换个活法,换个“靠”法。不再把全身分量都压在某一个人、某一件东西上,而是学着,靠靠阳光,靠靠回忆,靠靠那点还没灭的心气儿,也靠靠这人间,那点不经意间流淌的暖意。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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