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那晚上的地瓜烧,劲儿是真冲,比那会儿镇上刮的春风都烈。
我趴在水沟边,吐得黄疸水都快出来了,压根没寻思,自己喝醉酒说的那句浑话,竟把我和周玉兰的后半辈子,死死绑在了一起。
供销社的大铁门,在我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她掐着我耳朵的手心,烫得吓人,可说出来的话,比冬天井里的凉水还冰:“小陈,有些浑话不能乱说,说出去,是要负责任的。”
那年我才二十二,她整整三十二,比我大十岁。
第一章 嘴上没把门的陈默
1986年的云水镇,是真穷。
放眼望去,全是光秃秃的山,镇上好多小伙子,连媳妇都娶不上。
我爹给我取名陈默,就是想让我少说话,沉默是金。
可我活了二十二年,嘴就没闲过一刻。村里人都打趣,老陈家祖坟冒的不是青烟,是说书的精怪附了身。
十六岁我就辍学了,跟着我爹在镇上修拖拉机。
我爹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我偏偏是个话痨,就算碰见条野狗,都能跟它唠半天。
我妈总拿着笤帚疙瘩追着打我:“你这张破嘴,早晚得给咱家惹大祸!”
我每次都嬉皮笑脸地躲:“妈,嘴长着不就是说话的嘛,难不成留着当摆设?”
“就算让你啃窝窝头,都堵不上你这张嘴!”
还真被我妈说中了,1986年夏天,我这张嘴,直接把我爹的饭碗给砸了。
镇农机站有个刘副站长,向来狗眼看人低,总爱拿捏人。
那天他开着拖拉机来修,明明里面三个齿轮都碎了,换零件最少要十五块,他非说就是小毛病,扔下五块钱就想走。
我爹缩着脖子,一句话都不敢说,我这暴脾气,当场就上来了。
“刘站长,你眼睛是瞎了还是咋地?齿轮都碎成渣了,还叫小毛病?那你媳妇跟别人跑了的事,在你眼里是不是也不算事?”
我真是随口一说,谁知道竟说中了。
刘副站长媳妇跟运货司机私奔的事,全镇人都背地里当笑话讲,就他自己还被蒙在鼓里。
当时那场面,瞬间就炸了。
刘副站长脸憋得发紫,指着我爹的鼻子破口大骂,临走放下狠话:“老陈,以后你别想再踏进农机站一步!”
那天晚上,我爹蹲在院子里抽旱烟,一锅接着一锅,全程没说一句话。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一磕,抬头看着我:“滚,自己出去找活路。”
我妈哭得喘不上气,临走往我兜里塞了二十块钱,还有一包地瓜干:“儿啊,到了外面,千万把嘴管住,实在不行就用针线缝上。”
我压根没当回事。
二十二岁的小伙子,有的是力气,还能饿死不成?
我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从村里一路骑到镇上,折腾了一整天。
可现实狠狠给了我一巴掌,还真就没活儿干。
那时候,正式工作比金子还金贵。供销社、粮站、食品站,个个都挤破头。
没有城镇户口,没有硬关系,连看大门的活儿都轮不到你。
我呢,啥都没有,就剩一张管不住的嘴。
在镇上晃悠了三天,兜里的钱花了一半,地瓜干也快吃完了。
第四天傍晚,我蹲在镇东头的水沟边,嚼着最后一点地瓜干渣,碰见了发小赵二狗。
赵二狗比我早出来两年,在供销社当装卸工,身上穿着让人眼馋的藏蓝色工作服,胸口别着工牌,脚蹬新解放鞋,走路都带风。
“哟,这不是默哥嘛,咋混成这副德行了?”赵二狗走过来,扔给我一根大前门香烟。
我接过烟点上,把得罪刘副站长的事,一五一十全跟他说了。
赵二狗听完,笑得差点背过气:“你可真是个活祖宗!刘副站长那事全镇都知道,他正满世界找人撒气呢,你倒好,直接往枪口上撞。”
“我哪知道那事是真的啊,就是随口一说。”
“你这张嘴,什么时候挑过时候?”赵二狗弹了弹烟灰,话锋一转,“不过你命好,我们供销社仓库最近缺个扛大包的,你要是不嫌累,我帮你问问。”
“真的假的?”我一下子来了精神。
“我骗你干啥。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们主任可是个狠角色,女的,三十好几没对象,脾气暴得很。上个月有个偷懒的临时工,被她当着全院人的面骂了半个钟头,哭着走的。”
我一听,不但没怕,反倒好奇起来:“女主任?长得好看不?”
赵二狗用看傻子的眼神瞥我:“陈默,我最后提醒你,你要是敢在周主任面前乱说话,谁都救不了你。”
“瞧你说的,我像是那种没分寸的人?”
“你太像了。”
我心里不服气,再凶能凶到哪儿去?我在村里见多了厉害女人,不也就那样。
第二天一早,赵二狗就带我去报到了。
云水镇供销社,是个挺大的院子,青砖砌的墙,门脸有两层楼高,门楣上的木牌子掉了漆,写着“云水镇供销合作社”,满是年代感。
院子里堆着成山的化肥袋、农药桶,还有一堆麻绳,东边是卖东西的门市,西边是仓库,中间停着两辆大卡车。
赵二狗让我在仓库门口等着,他进去通报。
我靠着墙蹲下,看着来来往往上班的职工,个个穿着整齐的工作服,别着工牌,精气神十足,心里羡慕得不行。
我暗暗发誓,要是能在这儿留下来,过年回村,我腰杆子都能挺直。
正想着,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我抬头一看,迎面走来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的样子,齐耳短发,皮肤很白,穿着和别人一样的工作服,胳膊上套着灰套袖,手里拿着厚账本,走路又快又稳,脸上没一点表情,气场特别强。
算不上倾国倾城,但往那儿一站,就让人不自觉地收敛心神。
“就你?”她站在我面前,上下打量我。
我赶紧站起来,陪着笑:“是我是我,我叫陈默,耳东陈,沉默的默。”
“陈默?”她挑了下眉毛,“赵二狗说你干活踏实,嘴严。”
我脑子一抽,顺口就说:“那必须的,我这人最嘴严了。”
话音刚落,赵二狗从她身后跑出来,使劲朝我挤眼睛,让我别乱说话。
她压根没看赵二狗,盯着我看了几秒,开口说:“我姓周,周玉兰,这儿的主任。临时工,一个月三十六块钱,中午管饭,干不干?”
“干!肯定干!”我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我把话说清楚,仓库的活儿特别累,搬化肥、卸农药、装车发货,一天下来累得脱层皮,吃不了苦就赶紧走,别耽误事。”
“周主任放心,我别的没有,有的是力气。”
“我最烦两种人,一是偷懒耍滑的,二是多嘴多舌的,碰着哪一条,立马走人,没商量。”
我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我绝对嘴严——”
赵二狗在旁边使劲咳嗽,打断了我。
周玉兰没再多说,转身就走,脊背挺得笔直,像棵小白杨。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嘀咕,这女人确实不好惹。
可我万万没想到,三个月后的晚上,我会被她拧着耳朵,像拎小鸡一样,从供销社食堂拽到院子里。
更没想到,我那句酒话,最后竟成了我这辈子最认真的承诺。
第二章 摸爬滚打的日子
供销社的仓库,就是一排红砖平房,窗户很高,里面堆得满满当当。
五十斤一袋的化肥,摞得快到房梁,农药桶摆了一整面墙,角落里全是锄头、镰刀、麻绳这些杂物。
那时候,供销社就是镇上的命脉,老百姓买盐、买布、买化肥农药,全靠这儿。
周玉兰一个女人,能把这么大的摊子管得井井有条,手下管着三十多号人,在云水镇,那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上班第一天,赵二狗一边带我熟悉环境,一边跟我唠嗑。
“周主任是1973年从县里分下来的,那时候才十九岁,当会计。没两年老主任退休,她就当上主任了。别看她年轻,社里没人敢在她面前放肆。”
“为啥啊?这么厉害?”我好奇地问。
赵二狗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前几年化肥紧缺,按指标分,各个公社都抢。有一回,马家沟来了几十号人,想抢咱们的化肥,周主任一个人站在大门口,拿着账本跟他们讲道理,把那帮大老爷们说得哑口无言,乖乖走了。从那以后,没人敢惹她。”
我听得目瞪口呆,心里对她多了几分佩服。
“那她咋一直没结婚呢?”我又忍不住多嘴。
赵二狗翻了个白眼:“你少管闲事!周主任的私事,谁敢乱议论?前两年有人给她介绍过县里的干部,没成,原因没人知道,你别在她面前提这事。”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更好奇了。
三十出头,长得好看,又有本事,怎么就没嫁人呢?
仓库的活儿,是真累人。
五十斤的化肥袋,一天要搬几百袋,从仓库扛到卡车上,再跟着车去各个代销点卸货,再扛下来。
头一个礼拜,我浑身骨头缝都疼,晚上躺在出租的小破屋里,翻个身都疼得龇牙。
可我咬牙坚持着,我就想争口气,不能让人看不起,不能刚找到活儿就干砸了。
赵二狗都对我刮目相看:“我还以为你撑不过三天,没想到你还挺能扛。”
“你别小看人。”
“行,是我小看你了。”赵二狗拍了拍我肩膀,“等发了工资,哥请你喝酒。”
供销社的食堂在院子角落,很小,摆着几张八仙桌,做饭的王大婶手艺一般,但饭菜量足管饱。
每天中午,职工们都挤在食堂吃饭,热热闹闹的,可周玉兰从来不和大家一起吃。
王大婶每天都会把她的饭菜单独盛好,送到她办公室。
我问赵二狗为啥,赵二狗说:“周主任嫌吵,吃饭的时候还要对账,没时间凑热闹。”
“连吃饭都不闲着?也太拼了。”
“人家能当上主任,靠的就是这股拼劲。”
在供销社干了半个月,我跟大家都混熟了,我自来熟,嘴又甜,上上下下都处得不错,就连王大婶都爱听我开玩笑。
唯独周玉兰,对我一直不冷不热。
她每天都会路过仓库好几次,盘点物资、查库存,手里永远拿着账本,眉头微微皱着。我主动跟她打招呼,她顶多点点头,脚步都不停。
有一回闲着没事,我蹲在仓库门口编顺口溜,把社里的人都调侃了一遍:“老王算盘打得精,二狗扛包第一名,王大婶炒菜不舍油,小刘会计爱照镜。”
说到周玉兰的时候,我想了想,随口说:“主任是个冷面佛,走路生风不露神。”
旁边的装卸工们笑得前仰后合,正热闹着,我一回头,发现周玉兰就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账本,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
瞬间,全场安静下来,没人敢笑了。
我赶紧站起来,尴尬地笑:“周主任,我就是闲着瞎编的,您别往心里去。”
她扫了我和众人一眼,语气平淡:“你这张嘴要是能干活,这仓库的活儿你一个人就能干了。”
说完,转身就走了。
赵二狗凑过来,幸灾乐祸:“让你嘴欠,挨训了吧。”
可我却觉得,她刚才转身的时候,嘴角好像偷偷弯了一下,这冷面佛,好像也没那么不近人情。
第三章 那两坛地瓜烧
日子一天天过,我在仓库也干得越来越顺手,哪些货放哪儿,怎么搬省力,哪个代销点的人难打交道,我都摸得一清二楚。
入了秋,供销社就忙起来了。
秋收结束,农民手里有了钱,都来供销社买东西、囤化肥、换农具,两辆大卡车整天来回跑,我们从早忙到晚,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那段时间,周玉兰更忙了,调物资、对账、往县里跑指标,天天忙到半夜。
我好几次卸完货,都半夜了,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这女人是不用睡觉吗?”我跟赵二狗嘀咕。
“你先管好自己吧,累得还不够?”赵二狗累得话都不想说。
十月下旬,出了件大事。
县里突然通知,有一批计划外的化肥指标,先到先得。
消息传到镇上,已经下午四点半了,周玉兰二话不说,骑上凤凰自行车就往县城赶。
五十里的土路,她只骑了一个半小时。
赶到县供销社的时候,人家都要下班锁门了,周玉兰堵在门口,把申请表拍在县社主任桌上。
县社主任老钱跟她熟,看着申请表叹气:“玉兰,你这消息也太灵了,别的镇都还不知道呢。”
周玉兰不卑不亢:“钱主任,云水镇今年粮食收成好,明年化肥缺口大,这批指标必须给我们。”
老钱被她磨得没办法,当场批了条子。
周玉兰把条子揣进怀里,赶紧往回赶,走到半路,天全黑了,还下起了冷雨,她没带雨具,浑身都被浇透了。
等她回到供销社院子,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那天我正好加班盘点库存,听见动静跑出去,就看见周玉兰推着自行车站在院子里,浑身往下滴水,脸色惨白。
“周主任,您这是怎么了?”
“没事。”她把自行车靠在墙边,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用塑料布包好的批条,“把这个锁进保险柜,明天我去县里盖章。”
我接过还带着她体温的批条,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里揪得慌。
这个女人,为了化肥指标,冒雨骑一百里路,回来第一件事还是想着工作。
“您赶紧回去换身干衣服,别感冒了。”
她摆了摆手,往办公室走,没走两步,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我赶紧冲过去扶住她,手一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您发烧了,还烧得这么厉害!”
“没事,睡一觉就好……”她浑身没力气,挣扎都挣扎不动。
我二话不说,半扶半扛着她往镇卫生院跑。
医生一量体温,三十九度五,当场就急了:“怎么才送来?再晚一点,就得肺炎了!你们这些人,工作再忙也不能不要命啊!”
周玉兰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一声不吭,脸色苍白,嘴唇干得起皮,头发还在滴水。
我看着心里发酸,在外人面前,她是雷厉风行的周主任,可在这里,她只是个没人照顾的女人。
“二狗,你先回去,我在这儿守着。”我让赵二狗先走。
赵二狗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病床上的周玉兰,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天半夜,我坐在病房门口,困了就靠在墙上眯一会儿,迷迷糊糊听见她说梦话,小声喊着:“妈……别走……我能行……”
天快亮的时候,她醒了,烧退了不少,看见我坐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在这儿守了一晚上?”
“嗯,怕你半夜需要喝水,没人照应。”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说了两个字:“谢谢。”
这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除了冷漠之外的神情,有几分茫然,还有几分无措,像是卸下了所有防备。
从那天起,我再看周玉兰,总觉得心里不一样了。
她还是那个严肃的主任,可我总会想起她发烧时脆弱的样子。
赵二狗取笑我,说我动心了,我踹了他一脚:“她比我大十岁,别瞎说。”
“大十岁怎么了?大十岁也是女人啊。”赵二狗叼着烟,“再说,你陈默什么时候在意这些了?”
我没说话,心里清楚,我就是个临时工,没户口没钱,而周玉兰是国家干部,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第四章 酒壮怂人胆
十二月下旬,供销社到了年终大盘点,这是最忙的时候。
仓库里几千种物资,大到拖拉机配件,小到一盒火柴,都要一一清点,账目必须分毫不差。
周玉兰提前半个月就安排好工作,白天正常营业,晚上全员加班。
我们仓库最辛苦,忙了一个多星期,最后一天晚上,终于把账目全部核对清楚。
周玉兰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当场宣布,第二天放半天假,晚上食堂聚餐,她自己掏钱。
那天晚上的食堂,热闹得不得了。
王大婶炖了一大锅猪肉炖粉条,蒸了白面馒头,炸了花生米,周玉兰还拿来两坛自家酿的地瓜烧,说是存了好几年的老酒。
“今年大家都辛苦了,今晚放开吃放开喝,不醉不归。”周玉兰难得大方,端着碗挨桌敬酒。
三十多个人挤在屋里,划拳的、聊天的,跟过年一样。
我和赵二狗他们坐在角落,一开始还收敛着,几杯地瓜烧下肚,浑身发烫,脑子也晕乎乎的,嘴又管不住了。
我端着酒杯,站在凳子上讲段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赵二狗看我喝多了,劝我:“少喝点,别又乱说话。”
我一把推开他:“今天高兴,没事!”
正闹着,周玉兰端着碗来到我们桌,我晃晃悠悠站起来,举着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周主任,谢谢您收留我,不然我还不知道在哪儿流浪呢。”
“把活儿干好,比什么都强。”周玉兰也喝了不少,脸上泛着红晕,眼神柔和了很多。
“周主任,我一直有个事想问你。”我大着舌头,凑到她跟前。
“你说。”
“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一直没嫁人啊?”
这话一出口,我们桌瞬间安静了,赵二狗直接捂住了脸。
周玉兰端着碗的手顿住了,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淡淡地说:“跟你没关系。”
换做平时,我肯定赶紧道歉,可那天喝多了,脑子不清醒,嘿嘿一笑,脖子一梗,脱口而出:“怎么没关系?你要是没人嫁,就嫁给我!我虽然穷,但我——”
话还没说完,一只滚烫的手,狠狠拧住了我的耳朵。
周玉兰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拧着我的耳朵,把我从凳子上拽下来,力气特别大,我耳朵疼得要命,只能弯着腰跟着她走。
“疼疼疼!周主任,我错了,你松手!”
她压根不理我,就这么拧着我的耳朵,穿过热闹的食堂,一脚踹开大门,把我拽到了院子里。
身后全是起哄声,赵二狗喊得最大声:“默哥,我明年给你烧纸!”
供销社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院子里的冷风一吹,我酒醒了一半,周玉兰松开手,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我。
月光洒在她身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她眼神里的复杂。
“酒醒了没有?”她问。
“醒、醒了大半了。”我捂着耳朵,疼得龇牙。
“刚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我捂着耳朵,酒劲还没完全退,胆子反倒更大了。
我看着月光下的周玉兰,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比平时好看多了,咽了口唾沫,大声说:“我说的是真心话,不是酒话,我想娶你!”
她明显愣了,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也慌了,知道自己闯大祸了,肯定要被开除。
可她没有发火,反而轻轻弯了下嘴角,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哭笑不得。
“陈默,你知道我多大吗?”
“知道,三十二,比我大十岁。”
“我二十二岁的时候,你还在小学玩泥巴呢。”
“可我现在是大小伙子了!”
她没说话,沉默了很久,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的狗叫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背对着我,夜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很轻,却格外清晰:“陈默,有些浑话既然说出口,就要负责任。”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依旧笔直。
我站在冷风里,捂着发烫的耳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里,酒彻底醒了。
耳朵疼得厉害,可心里却像揣了一盆火,烧得我心慌意乱。
第五章 解不开的扣子
第二天一早,我成了供销社的大笑话。
“默哥,耳朵还疼不疼啊?”
“小陈,你敢跟周主任表白,太牛了!”
一上午,大家都围着我打趣,我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二狗笑得直不起腰,说我是自找苦吃。
我表面陪着笑,心里却乱得很,周玉兰昨晚那句话,一直在我耳边打转,不像是警告,反倒像是认定了我要负责。
可我和她,差距那么大,怎么可能呢?
接下来的日子,供销社的气氛变得怪怪的。
表面上一切照旧,我依旧搬货、装车,周玉兰依旧开会、对账,可每次我们俩碰面,都觉得气氛很微妙。
以前我打招呼,她点头就走,现在会多停顿一秒,看我一眼,就这一秒,就让我心里七上八下。
赵二狗说我自作多情,周主任根本没把我的酒话当回事,可我心里,就是有一丝期待。
一月中旬,周玉兰要去县里开三天会,走之前,把社里的工作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走的那天早上,我正在院里装车,她骑着自行车从门口出来,看见我,停下了车。
“明天一早有磷肥到货,你盯紧点,别让司机卸错地方。”
“放心,周主任,保证不出错。”
她点点头,刚要骑车走,我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句:“路上慢点,早点回来。”
她骑车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直接骑走了。
我又冲着她的背影喊:“回来我请你吃猪肉大葱饺子!”
她骑得更快了。
赵二狗在旁边一脸绝望:“大哥,你还嫌不够丢人啊?”
周玉兰不在的这三天,我总觉得院子里空落落的,吃饭没胃口,干活也没精神,才发现,我早就习惯了她的存在。
第三天傍晚,周玉兰回来了,还带了个好消息,县里要把化肥中转库建在云水镇,就在供销社后院。
这消息一出,全社都沸腾了,中转库一建,供销社规模翻倍,大家都有盼头,这都是周玉兰争取来的。
“这个项目,是我好不容易抢来的,接下来大家辛苦一点,争取早点建好。”周玉兰站在大会上,眼神坚定。
散会后,大家都在夸周玉兰,我却发现,她回到办公室后,偷偷叹了口气,眉头一直皱着。
我心里清楚,这么大的项目,肯定有很多难处。
到了晚上,我看她还没吃饭,去食堂端了一碗热面条,送到她办公室。
“周主任,吃点东西吧,别饿坏了。”
她看着桌上的面条,又看了看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陈默,你觉得这个中转库,我能做成吗?”
我愣了一下,认真地说:“能,你想做的事,一定能做成,没人能拦住你。”
她看着我,眼角微微弯了弯,拿起筷子吃起面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她在外人面前雷厉风行,可私下里,也会疲惫,也会迷茫。
“陈默,之前晚上的醉话,你别放在心上,就当我没说过。”她突然开口。
我心里一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默默退出了办公室。
她让我别当真,可我知道,我早就当真了。
第六章 暴雨中的关口
中转库项目一启动,供销社彻底忙翻了天,施工队进场,建材一车车拉进来,后院成了大工地。
周玉兰更忙了,盯进度、调建材、应付检查,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肉眼可见地瘦了,眼圈也黑了,可她从来没喊过累。
我看在眼里,帮不上别的忙,就多干些杂活,搬砖、清理垃圾,什么累活都抢着干。
我每天早早给她把热水打好,她忘了吃饭,我就帮她留好,她加班到半夜,我就一直在仓库等着,等她办公室的灯灭了再走。
赵二狗说我是痴心妄想,我也不管,我只想为她多做一点。
那年春节,我没回村,我爹还在生气,我索性留在供销社值班。
大年三十下午,大家都回家过年了,院子里空荡荡的,我正准备去食堂下碗挂面,却看见周玉兰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我推开门,她正趴在桌上写东西,手边的茶都凉了。
“周主任,今天过年,你怎么不回家?”
“马上就走,把这份方案写完。”
“你家不是在镇上吗,回去过年啊,一个人在这儿多冷清。”
她没说话,继续低头写着。
我转身跑去食堂,端了两碗饺子、一碟花生米,还有一瓶我买的地瓜烧,放到她桌上。
“过年就得吃饺子喝酒,我陪你喝一杯,喝完你再工作。”
周玉兰看着我,无奈地笑了:“陈默,你的脸皮真厚。”
“我这人就这优点。”我给她倒了一小杯酒,“周主任,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她端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
我们俩边吃边聊,我把自己的事全都告诉了她,她听完,说:“你当初没做错,那种人就该治治。”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心里很感动。
外面响起鞭炮声,烟花映在窗户上,格外好看。
我忍不住问:“周主任,你为啥一直没嫁人啊?”
她沉默了很久,慢慢说:“以前订过婚,1977年,对象是县里干部家的儿子,他妈妈看不起我,嫌我出身不好,没爹没妈,最后就散了。”
“从那以后我就想通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男人能做的事,我也能做,嫁不嫁人,没那么重要。”
她语气平淡,可我听出了她的委屈和孤独,她所有的坚强,都是伪装出来的。
“周主任,你要是哪天扛不住了,就考虑考虑我,我是认真的。”我郑重地说。
她笑了,笑得很真切:“你这孩子,还较上劲了。”
“我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
她没说话,端起酒杯,一口喝干,眼眶微微泛红。
“陈默,谢谢你陪我过年。”
第七章 风雨飘摇
春节过后,中转库工程全面开工,眼看着主体结构就要完工,意外却发生了。
三月二十号,下起了瓢泼大雨,下了一天一夜,工地的排水沟堵了,积水把刚打好的地基全泡了。
周玉兰披着雨衣,在工地指挥我们排水,浑身都湿透了,忙到半夜,才把水排干净。
可第二天,施工队长检查完,脸色难看地说:“周主任,地基被泡坏了,强度不够,必须砸了重新建。”
周玉兰的脸色,瞬间白了。
返工意味着工期延误,还要多花很多钱,她跟县里保证的工期,就要落空了。
当天下午,县社主任老钱就来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批评周玉兰:“玉兰,我这么信任你,你把事情搞成这样,怎么交代?”
周玉兰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声音坚定:“这是我的责任,我会承担。”
“你承担得起吗?多少人盯着这个项目,你这是给别人留把柄。”
周玉兰哑口无言,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孤立无援的样子,心里特别难受,她明明已经拼尽了全力。
那天晚上,周玉兰把自己锁在办公室,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她推着自行车要去县里,我赶紧跟上去:“我陪你去。”
她没拒绝,我们俩一路骑车往县城赶。
走到半路,她停下车子,看着远处的麦田,轻声说:“陈默,我是不是不该抢这个项目,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周主任,你没错,这是天灾,不是你的问题,你是为了镇上的老百姓,工期能赶回来,钱也能想办法,你别灰心。”我认真地安慰她。
她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力量,点了点头:“走,去县里。”
到了县供销社,周玉兰进去和老钱谈,我在外面等了两个小时,她才出来。
“钱主任答应帮忙了,但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赶紧问。
她没说,一路沉默着回到镇上。
后来我才听说,老钱想把自己的儿子介绍给周玉兰,只要她答应,资金的事就解决了。
我心里又急又气,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碰到周玉兰,忍不住问了她。
她没隐瞒,直接说:“老钱确实提了,让我和他儿子处对象,我还没答应。”
看着她,我心里的话再也忍不住了,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周主任,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就是个临时工,没钱没地位,可我对你说的话,全是真心的,我想娶你,从来没后悔过!你要是觉得他好,我无话可说,可我不想你委屈自己!”
说完,我怕自己失态,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她轻声的一句话:“嘴欠又穷,倒是有自知之明。”
第八章 她的底牌
接下来几天,工程照常返工,老钱也拨了款,可供销社里的流言蜚语,一直没停,都说周玉兰要答应老钱的要求了。
赵二狗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让我放弃,我心里又乱又难受,干活都没精神。
有一天,会计小刘把工资递给我:“周主任让我提前发给你,说你手头紧。”
我捏着工资,心里五味杂陈,她都要和别人在一起了,还惦记着我。
我越想越不甘心,骑上自行车,一路狂奔到县城。
刚到县供销社门口,就看见周玉兰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走出来,那就是老钱的儿子。
我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周玉兰看见了我。
她跟男人说了几句话,男人转身回去了,她径直朝我走来。
“你怎么来了?”
“我……我来买东西。”我编了个瞎话。
“买东西要骑五十里路?你是来看我和他的吧。”周玉兰一眼就看穿了我。
我低下头,没话说。
她把我带到旁边的小面馆,点了两碗面,坐下后说:“我今天来,就是拒绝他的。”
我猛地抬起头,愣住了。
“他家条件是好,可他们家人看不起我,和当年一样,我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不会委屈自己。”她语气平静,却格外坚定。
我心里的石头,瞬间落了地,又惊又喜。
“周主任,我……”
“我嫌弃你,嫌弃你嘴碎,嫌弃你莽撞,嫌弃你挣得少。”她看着我,话锋一转,“可你从来没看不起我,没把我当成可怜人,这一点,没人比得了。”
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周玉兰,我要娶你!”
她看着我,轻轻说:“等你转正,拿到正式编制,再说。”
我瞬间狂喜,她没有拒绝,这是给我机会!
“好!我一定好好干活,早点转正,绝不辜负你!”我激动地差点拍桌子。
第九章 逆风翻盘
从县里回来,我像变了一个人,再也不吊儿郎当,干活拼尽全力,脏活累活抢着干,一心只想早点转正。
赵二狗都说我像中了邪,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我心里清楚,我是在为了我和周玉兰的未来拼命,正式编制很难拿,可我必须做到。
四月底,中转库如期完工,县里领导都很满意,周玉兰也立了大功。
因为规模扩大,县里批了三个转正名额,消息一出,全社的人都挤破头争取。
我也交了申请,可我入职时间短,资历太浅,人事科的人都说我没希望。
评选结果出来那天,红榜上有赵二狗,有老员工,唯独没有我。
赵二狗又开心又愧疚,拉着我的手说:“默哥,对不起……”
“没事,你比我资历老,应该的。”我强颜欢笑,心里却失落极了。
没转正,就意味着我和周玉兰还是没可能,我甚至想过,要不要离开供销社。
晚上,我一个人在仓库盘点,心情低落到了极点。
周玉兰推门进来,看着我,拿出一张纸递给我:“你没选上,是因为有人匿名举报你,说你倒卖化肥。”
我一看,气得浑身发抖,这完全是造谣:“我没做过这事,这是污蔑!我可以对质,查仓库的账!”
我这辈子从没这么委屈过,明明拼尽全力,却被人恶意陷害,连转正的机会都没了,我和周玉兰的未来,也彻底没了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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