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三岁。
十三岁的山里娃,搁现在还是爹娘怀里撒娇的年纪,可在那时候,我已经跟着爹上山砍柴整整三年了。家里穷,穷得揭不开锅那种穷。爹的腿有残疾,娘身子骨弱,底下还有一个八岁的妹妹和一个五岁的弟弟,一家五张口,全靠我跟着爹砍柴换钱糊口。
我们村叫石碾村,藏在湘西莽莽群山深处,从山脚到村子要爬两个钟头的山路。村里二十来户人家,靠山吃山,种点苞谷红薯,再就是砍柴。柴火不是自己烧——山上不缺柴——是背到二十里外的镇上去卖。镇上的人家做饭取暖要柴,供销社收柴,一担好柴能卖八毛到一块钱。
八毛钱,够买一斤盐,或者两斤煤油。
我跟爹每个月要砍四回柴,逢三六九赶集的日子,天不亮就出发,我背一捆,爹背一捆,走三个钟头的山路到镇上,卖了柴,买点粗盐、咸菜、煤油回来。娘在家里带着弟妹,织点竹篾筐子,一个月也能换两三块钱。
那是1983年,包产到户的头几年,村里日子刚有点起色,好歹能吃上饱饭了,但要说过好日子,还差得远。
九月里的一天,我记得很清楚,农历八月十二,再差三天就是中秋节。
那天我不用去赶集,爹说山上的柴快砍光了,得到更
深的山里去。老林子离村子远,来回要一天,所以头天晚上就跟我说好了,第二天天不亮就动身。
“三娃,醒醒。”
爹的声音在黑暗里传来,我睁开眼,土坯房的窗户纸还是黑的,能听见外面虫子叫。娘已经起了,灶房里传来烧火的声音。
我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来。床是木板搭的,铺一层稻草,我睡一头,妹妹睡另一头,弟弟挤在中间。爹睡在隔壁,他那条瘸腿夜里老是疼,翻身的声音我常能听见。
穿好衣服,草鞋扎紧,我摸到灶房。娘端给我一碗苞谷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几根酸菜叶子。
“趁热喝了。”娘说,头发蓬乱,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没睡好。
我端起来几口喝完,把碗底舔干净。
爹已经在院子里了,把他的斧头、绳索、扁担都收拾好了。他今年四十一,但看着像五十多的人,背驼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那条瘸腿走路一拖一拖的。但他的胳膊还是有力气,常年砍柴的人,胳膊粗得像树根。
“走吧。”爹把一把小斧头递给我,那是专门给我打的,轻便,适合我使。
我接过斧头别在腰上,背上背篓。背篓是用竹子编的,专门装柴用的,比我还高出一截。娘把两个苞谷面饼子用油纸包了,塞进我背篓里,这是午饭。
月亮还挂在天上,弯弯的一道银钩,洒下一地清辉。我跟在爹身后,沿着屋后的山路往上走。早上的山风凉飕飕的,露水打湿了草鞋,脚趾头冻得发麻。
石板路窄,只能并排走一个人。爹走在前面,他那条瘸腿走路的姿势很怪,右腿迈出去要顿一下,像是在找支撑点。我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一声不吭。
走了一个多钟头,天边开始发白了。雾气在山谷里涌动,像一大锅煮沸的米汤。路边是密密麻麻的松树和杉树,树影憧憧,有些地方浓得像一堵墙。
我们平时砍柴的地方在村子往上走一个钟头的山坡,那里是次生林,树不大,但好砍好搬。今年砍得狠,那片山坡都快秃了,爹说不能再砍了,要留给树长几年,不然山会垮的。
今天要去的地方叫鹰嘴崖,那是更深的山,在石碾村往东北方向翻过两座山头,要走将近三个钟头。那里是老林子,树大,柴好,但路远,而且听说林子里头有野兽。前些年还有人见过野猪,再早些年,老人说见过豹子。
“爹,鹰嘴崖真有大树?”
“有,我年轻时去过,那会儿跟着你爷爷,砍了一棵松树,两个人扛回来的。”爹说话的时候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我想了想,又问:“会不会有野猪?”
爹顿了一下,没回答。
走了大约两个钟头,我们到了一个叫“半山坪”的地方。这里有一块平地,过去可能是猎户歇脚的地方,地上还有烧过火的痕迹。爹停下来,从腰间解下水葫芦,喝了一口,递给我。
我也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股竹子的清香味。
“歇一炷香的工夫。”爹说着,在石头上坐下来,摸出烟袋锅,用火镰打火,点了一锅旱烟,吸了一口,烟气在他嘴边萦绕。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山。连绵的群山层层叠叠,像是被谁用刀砍斧劈出来的,嶙峋陡峭。太阳刚冒头,光线穿过云层,把群山镀上一层金色。
“三娃。”爹忽然叫我。
“嗯。”
“你今年十三了。”
“嗯。”
爹沉默了一会儿,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锅子明灭了一下。他像是在斟酌什么话要说,最后叹了口气:“好好砍柴,将来娶个媳妇。”
这种话爹以前没说过,我有点愣,不知道怎么接。
“我这条腿不中用了,”爹说,声音低下去,“你以后要撑起这个家。”
我没应声,心里忽然堵得慌。
爹把烟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站起来:“走,赶路。”
接下来的一段路更难走了,山路越来越窄,有些地方根本看不出路,只有爹凭着记忆找。杂草丛生,灌木挡住了去路,爹用斧头劈出一条道来,我跟在后面,脸颊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
空气越来越潮湿,腐殖土的气息很重,混着松脂味和苔藓的味道。林子很密,太阳光只能从树缝里漏下来,洒在地上变成碎金。
快到鹰嘴崖的时候,爹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我问。
爹没说话,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地上的泥土。我凑过去看,地上有几个印子,像是被人踩过的,但那人穿的不是草鞋,是胶鞋,鞋底的花纹很清晰。
“有人来过这里。”爹说,语气有些凝重。
山里头有人来不奇怪,猎人、采药人、砍柴的都有可能,但爹的表情不太对。他用眼睛扫了一圈周围的林子,把斧头握紧了一点。
“爹,是不是吓人的?”
“不是吓人,是小心。”爹说,“走吧,到了地方别走远了,跟着我。”
又走了小半个钟头,鹰嘴崖终于到了。那是一座陡峭的山崖,崖顶上有一块大石头伸出来,像鹰的嘴巴,所以叫这名。崖下面是一片密林,松树、杉树、栎树都有,有些树高得望不到顶,树干粗得我抱不住。
爹环顾了一圈四周,选了片松树多的地方,开始砍柴。我也解开背篓,拿出小斧头,找那些胳膊粗的松枝下手。
砍柴是力气活,但也讲究。不能砍太细的,不经烧,不值钱;不能砍太粗的,太重,背不动。最好是两三年的枝条,手臂粗细,水分少,烧起来火旺。我一斧头一斧头地砍,树枝劈下来发出清脆的响声,惊起了林子里的鸟。
干了一个多钟头,我的背篓装了大半。爹那边也差不多了,他的背篓比我大,装得比我多,但他那条腿干活弯不下去,每次弯腰捡柴都要使很大劲。
快到中午的时候,爹说:“先吃饭。”
我们在鹰嘴崖下面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从背篓里掏出玉米饼子。饼子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我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就着凉水咽下去。
“三娃,吃饱了回去才有力气。”爹说。
我知道他意思,饼子是定量的,不能多吃,剩下的要留着回程路上吃。山里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要算计着来。
正吃着,忽然听到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一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跌倒了,又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树枝。
我和爹同时停下来。
爹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示意我不要出声。他侧耳听了片刻,那声音又没了,林子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鸟叫。
可能是野兽?我心里打鼓,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斧头。
爹把嘴里的饼子咽下去,低声说:“别怕,可能是野猪。你别出声,我去看看。”
“爹你别去,”我抓住他的衣角,“你腿不好。”
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心疼,有不甘心。他沉默了几秒,把手里的饼子包好,慢慢地站起来。
“那你在这里别动,我去前头看一眼就回来。”爹说,“如果听到我喊,你就往山下跑,跑快点,别回头。”
我心里一阵发紧,但我不敢说不去。爹就是这样的人,他说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爹提着他的斧头,一瘸一拐地朝响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三娃,记住,千万别跟来。”
我点了点头。
爹的身影消失在了密林里。
我一个人坐在大石头上,心跳得咚咚响。周围安静得不像话,鸟似乎也不叫了,风吹树叶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像有什么东西在林子深处窥视着我。
等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我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我爸还没回来,我想去找他,但又想起他的话,不敢动。
我攥紧斧头,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爹的声音,是从另一边传来的。鹰嘴崖的另一侧,靠近崖壁的那片灌木丛后面,有什么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拽。
我猛地转过头去。
灌木丛后面有东西。
是个人。
我差点叫出声来,但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我的手在发抖,浑身僵硬地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个方向。
灌木丛又动了一下,接着,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脏,指甲里全是黑的,手腕上有好几道伤痕,有新有旧。紧接着是一个脑袋,头发又长又乱,结成了块,脸上全是泥巴和黑色的污渍,几乎看不清皮肤的颜色。
我那时候第一个念头是:鬼。
山里孩子从小就听老人讲鬼故事,什么红毛野人、摄青鬼、吊死鬼,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吓得魂都快飞了,手里攥着的斧头差点掉地上。
但那个人从灌木丛后面慢慢爬了出来,我看见了更多的东西。他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军装,不知道穿了多久,袖子破了好几个洞,露出来的胳膊瘦得像柴棍。裤子是绿色的,膝盖和屁股上全是补丁,裤脚磨烂了。脚上穿着一双军绿色的胶鞋,鞋底快磨平了。
他整个人趴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撑着地想站起来,但试了两三次都没成功。最后他靠在崖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后慢慢地抬起头来看向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脸,最多二十出头。虽然很脏,但能看出来五官长得端正,浓眉,眼睛很大,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他的嘴唇干裂了,嘴角有血迹,额头上有道伤口,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色的痂。
但最让我震惊的是他的眼神。
不是凶狠,不是狰狞,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悲伤。他看着我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亲人,又像是在看一个他不忍心伤害的东西。
我愣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男人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咳得很厉害,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捂着肚子的手上沾了血。
血?
我不确定,但那一刻,我心里的恐惧忽然减退了一些。一个满身是伤、瘦得皮包骨头、靠在一棵树上咳血的人,还能有多可怕呢?
“你……你是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小又干,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那个男人停止了咳嗽,抬起头来,用一种很轻很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没听清。风太大了,树叶哗哗作响。
他又说了一遍,这回我听清了。
他说的是:“小孩,有水吗?”
他的声音好轻,好虚,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我犹豫了。
山里孩子从小被教育,不能轻易相信陌生人。尤其是这几年,公社的大喇叭里经常喊,要注意可疑人员,要防备坏人破坏,但那个男人看起来实在太惨了,惨到我不忍心拒绝。
我从背篓里拿出水葫芦,慢慢朝他走过去。走到跟前才发现,他比远看更惨。他的额头上除了那道伤口,还有几处擦伤,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歪着,像是断过又接上了。他的指甲全断了,十个指头都是血痂。
我把水葫芦递给他。
他接过水葫芦,手抖得很厉害,水洒出来一半。他仰起脖子喝水,喉结上下滚动,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然后猛地呛住了,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你慢点喝。”我说。
他咳了半天,才缓过来,把水葫芦还给我。我摇了摇,发现空了——那是我和爹两个人路上喝的水,全被他喝完了。
“谢谢。”他说,声音比刚才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
我看着他靠在崖壁上,身上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味道,是汗臭混合着血腥和泥土味,很冲,我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这时候我忽然想起来,爹还在林子里。要是爹回来看到这个人,不知道会怎么样。我心里一阵慌乱,想跑去找爹,但又觉得不能把这个奄奄一息的人丢在这里。
就在我进退两难的时候,那个男人忽然开口了。
“小孩,你是哪个村的?”
“石碾村的。”我说。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说:“你家大人呢?”
“在那边砍柴。”我朝爹离开的方向指了指。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表情,然后挣扎着坐直了身体。
“小孩,”他说,“你过来。”
我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动。他还是靠在那里,没有站起来的意思,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个布包,用一块灰蓝色的布裹着的,外面系着两根草绳。他把包放在地上,慢慢地解开绳子,一层一层地打开。
我以为里面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打开以后,只有两个苞谷面饼子,跟我带的那种差不多。饼子已经硬得像石头了,颜色发黑,一看就是放了不止一天的。旁边还有一小块腊肉,大概二两重,也包着油纸。
他把这两样东西从布里拿出来,朝我推了推。
“拿去。”他说。
“干粮?”我有点不明白。
“给你的。”他说,“还有一个饼子,给……给你爹。”
我没动。
他看我迟疑,又说:“拿着吧,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你叫我一声叔,这就算是叔给你的见面礼。”
我愣住了。
三天没吃东西,却把自己最后的一点干粮给我?
“我不要。”我说,“你都三天没吃了,你吃。”
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满是污渍的脸上显得很古怪,但眼神很诚恳。
“小孩,你听我说,”他说,“我不……我不能吃了,吃了也,咳,吃了也没用。你不一样,你还要长身体,还要背柴下山。拿着吧。”
我还是没动。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吓了一跳,想挣开,但他虽然瘦,手劲还是很大,五指像铁钳一样箍住我,把我的手腕握得生疼。
“小孩,”他压低了声音,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听叔一句,别待在这里了,带着你爹,赶紧下山。”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疲惫和悲伤,而是一种非常认真、非常急迫的神情。那神情里甚至带着一丝恐惧,但不是对我的恐惧,而是对什么的恐惧,对某个我看不见的东西的恐惧。
“为什么?”我问。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过来问我:“你爹往哪个方向去的?”
我又指了一遍。
他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猛地变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松开我的手腕,手往前撑,想站起来,但腿软使不上劲,连试了两三次都没成功,最后气得使劲锤了一下地面,泥巴溅起来老高。
“你快去把你爹找回来,”他说,声音急促起来,跟刚才判若两人,“去啊,快去!”
“可是——”
“快去!来不及了,再晚就——”
他话没说完,忽然僵住了。
我也感觉到了。
地面在微微震动。
不是地震,不是那种天崩地裂的震动,而是一种很有节奏的震动,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一步一步地靠近。每一下震动间隔大约两到三秒,越来赿近,越来越清楚。
那个男人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白得甚至比泥巴还难看。他猛地转过头,朝我低吼了一声:“躲起来!”
说完他没等我有任何反应,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拖到了崖壁下面的一个凹陷处。那个凹陷不大,刚好能容下一个人蹲着,他把我塞进去,自己用身体堵住了洞口。
我贴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的肋骨硌得我疼。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擂鼓一样。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他死死地挡在前面,一动也不动。
震动越来越近了。我能听到那个声音了,不是脚步声,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的声音,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像是有什么体型很大的东西在林子里面走。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是人的声音,一个男人在说话,说的什么我听不清,但我本能地感觉到了恐惧。那声音很奇怪,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含混不清,但语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疯狂和癫狂。
我前面的那个男人忽然猛地一颤,然后慢慢地把手伸到身侧,从腰后面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刀。
不是什么好刀,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山里人砍柴用的柴刀,但刀刃磨得很亮,在手柄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布条,不知道是为了防滑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握着刀,手不再发抖了。另一只手往后摸索了两下,碰到了我的腿,无声地往回推了推,意思是要我往后缩,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我往后退了退,背抵住石壁,浑身紧绷。
那个沉重的脚步声和拖行声在附近停了下来。
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前面那个男人的呼吸声,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叫,然后是风声,然后是……
是笑声。
那个声音在笑。
是一种很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声,像是什么东西在享受某种快感。那笑声在空旷的山林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和恐怖。
我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笑声持续了几秒钟,然后那个声音又说话了,这回离得更近了,我几乎能听到他在说什么。
“……跑,你还跑……跑不掉了……”
是方言,但不是我们这里的方言,有几个词我能听懂,有几个词我听不懂。那个声音说着说着忽然提高了音调,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出来……出来啊……跟你说了,出来……哈哈哈……”
那个笑声又响起来了。
我感觉前面那个男人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手握着刀,指节发白,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奇怪的气氛里,既有恐惧,又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决绝。
时间过得很慢很慢。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那个声音终于远了。拖行的声音远了,脚步声远了,一切又恢复了安静。
鸟又开始叫了。
风又开始吹了。
林子恢复了本该有的样子。
但前面的那个男人没有动。他继续保持那个姿势蹲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无声地转过来,看着我。
他的脸上全是汗,泥巴被汗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沟壑,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进了灰尘还是什么,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里面打转。
“走了?”我小声问。
他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忽然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一样,整个人靠在崖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松开了握刀的手,刀掉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你……你爹还没回来?”他忽然问。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爹。
爹在林子里。
那个声音刚才就在那个方向。
“爹——”我差点喊出声来,但嘴巴被那个男人一把捂住了。
“别喊!”他压低声音喝道,眼睛瞪得大大的,“你想把人叫回来?”
我拼命摇头,眼眶里全是泪。
他捂住我嘴的手慢慢松开了,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心疼和无奈。
“我去找你爹。”他说。
他站了起来,但刚站起来就晃了一下,差点又摔倒。他扶住崖壁,咬紧牙关站稳了,弯腰捡起那把刀,别回腰间。
“你在这儿等着。”他说,“哪儿都别去,谁来也别开门——不,谁来也别出声。记住,谁叫你你都别应。”
“可是——”
“记住没有?”他的语气几乎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
我点了点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拖着他的刀,一瘸一拐地朝林子里走去。他走路的样子很奇怪,似乎是脚上有伤,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但速度不慢。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了密林里。
我一个人蹲在那个石缝里,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我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我不知道那个发出可怕笑声的声音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我爹还在林子里,那个声音也还在林子里。
我等了很久。
山的影子从短变长,天光一点点暗下去。
我等了不知道多久,每分每秒都像是在煎熬。我怕我爹出事,我又怕先回来的是那个可怕的声音。我攥紧了爹给我的那把斧头,手心被斧柄硌出了印子,但我感觉不到疼。
就在我以为天要黑了的时候,林子里终于传来了动静。
我猛地绷直了身体。
先是脚步声,是一个人走路的声音。脚步声很重,走得很急,但节奏不对,一瘸一拐的,像是拖着一条腿在走。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男人的声音,虽然很低,但是是他在说话:“到了,到了,就是这儿。”
他回来了。
他是和我爹一起回来的。
我爹的脸色很难看,青白青白的,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他走路的姿势比平时更别扭了,那条好腿都在打颤,整个人全靠旁边那个男人搀着才没有摔倒。那个男人扶着我爹的肩膀,自己也是气喘吁吁的,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
“三娃!”爹看见我蹲在石缝里,脸上猛地变了,松开那个男人就想朝我走过来,但刚迈出一步就差点摔倒。
“爹!”我从石缝里钻出来,冲到爹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爹的腰还是那样瘦,瘦得能摸到骨头。他用手摸着我的头,手在发抖。
“没事没事,爹没事。”爹说,但声音也在抖。
那个男人靠在一旁的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肋部一道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把灰色军装洇湿了一片。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眉头都没皱一下,抬起头来对我爹说:“你们得赶紧走。天快黑了,他天黑以后才会真正出来活动。趁现在还有光,快走。”
爹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出来的是:“你跟我们一块儿走。”
那个男人摇了摇头。
“你会死的。”爹说,声音沙哑。
“我走不了了。”那个男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生死,“我跑了一个多月了,腿上、腰上、肚子上都有伤,发炎了,根本翻不过后面那两座山。就算出了这片林子,我也走不到镇上。你们不一样,你们有斧头,有柴刀,他对你们没有兴趣。你们只要在日落之前翻过前面的垭口,就安全了。”
“老哥,你——”我爹的声音哽住了。
那个男人摆了摆手,阻止了我爹接下来要说的话。他转头看向我,从怀里摸出刚才那个布包,塞到我手里。
“拿着。”他说。
我又要拒绝,但他的眼神让我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的饼子是留给你和爹回家的路上吃的,你们山上砍柴的人规矩我懂,干粮定量,谁也不能多吃。你给了我水,我没什么能谢你的,就这两个饼子。我犯了罪,杀了人,但这两个饼子是我发了工资买的,干干净净的,你们放心吃。”
“杀……杀了人?”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爹的手又按在我肩膀上,握得很紧,像是不让我说话,也像是在稳住他自己。
那个男人看着我,眼神没有躲闪,也没有凶光。他说他杀了人,但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种平淡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冷血,更像是一种已经被折磨了很久之后的麻木。
“一个狗日的。”他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一个糟蹋了三个女娃的狗日的。”
没有人说话。山林里静悄悄的。
“去年的事。”那个男人靠在树上,眼睛望着远处的云,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那会儿我在镇上的砖瓦厂干活,一个月挣十八块钱。有一天晚上下了班,在街上碰到那个狗日的在拖一个女娃。那女娃才九岁,九岁啊,他妈的九岁!”
他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脸上的肌肉在抽搐,青筋暴起,然后猛地被一阵咳嗽打断了。他弯腰剧烈地咳了很久,等咳嗽缓下来,嘴角挂着一丝血丝。
“我把那个狗日的打死了。”他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麻木的平淡,“用砖瓦厂的砖头拍死的。然后我就跑了。跑了一个多月,从湖南跑到贵州,又从贵州跑回来。跑不掉了,到处都是找我的。”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后面那个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忽然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是跟我一块儿跑的一个狱友。跑了没两天他就疯了,是真疯了。他要吃人。他说过要吃掉我。我趁他不注意跑了,但他一直在后面跟着我,跟了好几天了。”
“吃人?”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男人没回答我这句,他忽然看着我,认真地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小孩,你记住我一句话。”他说。
我愣愣地看着他。
“我李满仓这辈子,活得不算个人,但死,要死得像个人样。”
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李满仓。”我爹念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在心里。
李满仓把布包塞进我的背篓里,又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串什么东西递给我爹。我爹接过来一看,是一串钥匙,旧的铁的已经锈了。
“我砖瓦厂宿舍的柜子里,还有二十三块钱,是我上个月攒的,还没来得及寄回老家。我老家是四川广安的,家里有个老娘,她眼睛看不见了。”他声音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你们要是不嫌弃,帮我去找一下,钱给你们,当路费,就是……就是告诉我娘一声,就说她儿子不孝,来世再报答她老人家。”
我爹攥着那串钥匙的手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结滚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李满仓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很凉,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茧子,摸在头顶上粗糙得像砂纸。但那个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小孩,你几岁了?”他问。
“十三。”
“十三……”他点点头,像是在想什么,“我家隔壁也有个娃,今年也该十三了。那娃叫狗蛋,我走的时候才七岁,每次看见我都要缠着我制弹弓玩。”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的脸上只停留了一瞬,像水中的倒影一样转眼就碎了。
“赶紧下山。”他突然收起笑容,语气变得又急又厉,“太阳快落山了,落山之前你们必须翻过那个垭口。快走,现在就走。”
我爹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我爹,忽然提高声音吼了一句:“走啊!”
我爹像是被这一声吼从梦里惊醒了一样,踉跄了一下,抓住我的手:“三娃,走。”
“可是爹——”
“走!”
我爹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凶过。他拽着我的手,几乎是在拖着我往前走。我回头去看李满仓,他站在那棵老松树下,瘦得像一只被人丢弃的破布娃娃,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
他在看我。
他看我的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眼神里有不舍,有遗憾,有一种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安全地离开了才肯放心的神情。
“叔!”我挣脱我爹的手,跑回去两步,把背篓里的那个苞谷面饼子掏出来,扔给他。
饼子落在地上,滚了两下,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去捡,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小孩,你回去吧。”
我转身跑向我爹,眼泪终于止不住了。
我爹拉着我,沿着山路踉踉跄跄地往下走。我回头看了三次。第一次,看见他还站在树下。第二次,看见他蹲下去了。第三次,后面的山路上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越来越深的暮色。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一百倍。
不是路难走,是腿软。我爹的腿本来就有残疾,再加上今天的事情把他吓得不轻,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我扶着他,感觉他身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我肩上,沉甸甸的。
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山里的天黑起来是很快的。前一秒还能看见路的轮廓,下一秒就伸手不见五指了。我们还在半山腰,离垭口还有半个多钟头的路程。走夜路我不怕,从小在山里长大,闭着眼睛都能下山,但我怕后面追上来什么。
我不敢回头看。
我爹走得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粗重。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爹,歇一下吧。”我小声说。
“不能歇。”我爹说,声音闷闷的,“赶路。”
又走了十几分钟,天彻底黑了。月亮还没上来,山路黑得像一条墨带子。我摸出腰间的斧头,另一只手牵着爹的手,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忽然,身后的山上传来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远,像是风声,又像是哭声。
我和爹同时停住了。
那个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持续了很久,然后戛然而止。
我们继续往下走,谁也没说话。
走了一个多钟头,终于看见了下面的零星灯火。那是石碾村,一点点昏黄的亮光从土坯房的窗纸里透出来,在漆黑的夜色里像萤火虫一样微弱。
看见灯火的那一刻,我感觉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爹也站住了,扶着路边的树,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句:“到家了。”
我们摸黑回到家的时候,娘正点着煤油灯在灶房里做饭。弟弟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妹妹在灶台前帮娘添柴。
看见我们回来,娘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忽然皱起眉头:“怎么这么晚?三棍子没打听你爹的脸,在油灯下显得格外苍白。
“遇到点事。”我爹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开始解脚上的草绳。他的脚已经肿了,黑色的布鞋被血水洇湿了一片。
娘蹲下来看他的脚,发现他的草鞋绳里缠着荆棘,整个脚后跟都磨破了,血混着泥巴糊了一脚。
“这是咋搞的?”娘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你们爷俩到底咋了?”
我爹没吭声。他朝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不要多说。
我明白爹的意思。山里人最怕惹事。他怕说出去会招来麻烦,怕那个逃犯的事牵扯到我们身上,怕明天公社里的人来找,怕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但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瞒就能瞒住的。
那天晚上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睡在隔壁,隔着一堵土墙,能听见木板床吱呀吱呀地响。
后来我听见爹起来了,摸到灶房,划了根火柴,点了烟袋锅。
我披上衣服出去,看见爹坐在灶房的板凳上,烟锅子一明一灭的,烟雾缭绕,把他整个人笼在里面。
“爹,你睡不着?”我在他旁边坐下来。
我爹没看我,吸了口烟,闷了好一会儿才说:“三娃,你说那个李满仓,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说他杀了人。”我说。
“但他杀的是个糟蹋女娃的坏人。”
“可他毕竟是杀了人。”
“可他救了咱们。”我和爹你一句我一句,说来说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在那个年代,在山里头,杀人就是杀人,天大的道理也说不过去。但我和爹心里都清楚,李满仓在我们心里留下了一个东西,一个我们没办法用简单的好和坏去衡量的东西。
后来我爹把烟锅子在地上磕了磕,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三娃,你记着,人这一辈子,有些账是算不清楚的。你欠我的,我欠你的,你欠他的,他欠她的,到死都算不清楚。但你不能因为算不清楚就不算了。”
那天晚上我梦见李满仓了。
梦见他还站在那棵老松树下,夕阳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他朝我笑了笑,说小孩你走吧,然后他的影子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了山风里的一片落叶。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我照样跟爹上山砍柴,照样背柴去镇上卖,照样喝苞谷糊糊,照样在石头板床上蜷着睡觉。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开始在县城唯一的报纸上找消息。镇上的供销社有一份省报,是前一个星期到的,放在柜台上包东西用。我每次去卖柴,都要翻一翻那份报纸,看看上面有没有什么新闻。
等了大概一个多星期,消息终于来了。
不是在报纸上,是在镇上理发店门口的大喇叭里。
那天是赶集日,镇上人多。我正在供销社门口排队等着给人过秤,忽然听见理发店门口的高音喇叭响了,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播音员的声音。
“……下面播报一则通缉令。李满仓,男,二十三岁,四川广安人,身高一米七二,体型偏瘦,浓眉大眼,操四川口音。该犯于一九八二年七月在湖南省怀化地区芷江县涉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后潜逃。该犯随身携带凶器,极度危险,各有关单位及广大群众如发现该犯踪迹,请立即向公安机关报告……”
喇叭里还在播,我已经听不下去了。
我站在供销社门口,手里攥着刚刚领到的七毛钱,整个人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凉水。旁边的行人来来去去,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十三岁的山村少年脸色刷白地站在那里发呆。
我去问理发店的老周,那个通缉令是啥时候的。老周说是今天早上县里来人贴的,不光在喇叭里播,还在镇上的公告栏里贴了。
我走到镇中央的公告栏前,那里已经围了一群人。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印着一个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军装,浓眉大眼,表情严肃。照片下面是一段文字,跟喇叭里播的差不多。
但公告上写的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不是“故意杀人”。
我认识这几个字,上过小学三年级的识字课。
“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和“故意杀人”,不一样。我知道不一样。虽然我不懂法律,但我知道这两个不一样。
公告的最后写着:“提供线索者奖励五百元。”
五百元。
我爹一年砍柴卖的钱加起来也就不到一百块。
我把公告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天黑,直到老周来收摊子,才慢慢走回去。
爹赶着牛车来接我——说是牛车,其实就是一头老黄牛拉着一个木板车,我们村到镇上二十里山路,牛车要走两个多钟头。坐在牛车上,我一直在想,要不要把碰见李满仓的事情说出去。
说出去,能拿五百块钱。
五百块钱,能给爹治腿,能给娘看病,能让弟妹穿上新衣服,能让全家吃上白面馒头,不用再喝苞谷糊糊。
但李满仓会死。
我知道他会死。公告上写了,“致人死亡”,那是死罪。就算不是故意杀人,也是死罪。
而且那个声音……那个疯了的、要吃人的声音还在山上。
李满仓说那个人是他狱友,跟他一起跑出来的。一个要吃人的疯子,跟李满仓在一起。李满仓把饼子给了我,还说要死得像个人样。
那天晚上爹又有事出去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见妹妹在另一边均匀的呼吸声,听见弟弟偶尔说梦话,听见村里偶尔传来狗叫声。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真实,像是鹰嘴崖上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但腰里藏着的那串铁钥匙硌得我生疼,提醒我那不是梦。
第三天的早上,天还没亮我就爬起来了。我摸黑穿好衣服,把那串钥匙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揣进怀里,然后去灶房拿了一个苞谷面饼子,用油纸包好,系在腰间。
“三娃?”娘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天还没亮,你上哪去?”
“我去砍柴。”我说。
“跟你爹一起?”
“爹歇一天,我自己去。”
娘沉默了一下,说:“别走远了,早点回来。”
我嗯了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还黑着,天边有一点点鱼肚白。清晨的空气凉飕飕的,我紧了紧衣服,出了院门,沿着屋后的山路往上走。
我要去鹰嘴崖。
我不知道为什么非去不可。也许是良心不安,也许是想确认一件事,也许只是为了亲眼再看一次,那个给了我饼子的男人到底还活着没有。
山路很长,走了两个多钟头才到半山坪。我在半山坪歇了一口气,喝了点山泉水,继续往上走。
过了半山坪以后,路越来越难走。上次跟爹一起来的时候是砍柴,有人说话,不觉得路远。这回我一个人,山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偶尔一只野鸡扑棱棱飞起来,能吓得我心跳停半拍。
我攥紧了腰间的斧头,一步一步往上走。
快到鹰嘴崖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我学着爹那次的样子,侧耳听了听林子里的动静。鸟还在叫,风还在吹,没有什么异常。
我慢慢地靠近那片松树林。
老松树下是空的。
李满仓不在。
地上有一些乱糟糟的痕迹,有拖拽的痕迹,有踩踏的痕迹,还有一些暗红色的东西溅在枯叶上。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加快脚步跑过去,在那棵老松树下站住了。
地上有一把刀。
就是李满仓别在腰间的那把缠着布条的柴刀。刀刃上有干涸的黑色痕迹,分不清是锈还是血。
刀旁边有一小块布,是从灰色军装上撕下来的。
我把刀捡起来,攥在手里,四处张望。
然后我看见了一双脚印。
两双脚印。
一双很小,是李满仓的——他绑胶鞋的方式很特别,左脚鞋带系了个死结,所以地上的鞋印左边比右边更深。
另一双脚印很大,尺码比李满仓的大了将近一半,脚印很深,像是那个人很重。最奇怪的是,这双脚印不是走出来的,是拖出来的,每一步都有一道长长的拖痕,像是那个人拖着脚在走路。
两双脚印纠缠在一起,从老松树下一直延伸到鹰嘴崖的方向。
我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我握着李满仓的柴刀,沿着那两双脚印往前走。走了大约五六十步,脚印忽然变得混乱起来,像是两个人在这里搏斗过。地上有好几摊暗红色的痕迹,旁边的灌木被压断了一大片。
然后脚印消失了。
准确地说是消失了,它们延伸到了崖壁上。
鹰嘴崖下面有一道很深的裂缝,黑黢黢的,像大地的伤口。那道裂缝我一直以为是石头缝,没注意过,但现在那两双脚印都在裂缝边缘戛然而止了。
我趴在裂缝边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裂缝太深了,阳光照不到底。有一股冷风从裂缝里吹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像是朽木,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浑身发抖,对着裂缝喊了一声:“叔——”
空荡荡的回声在裂缝里回荡,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我在那里跪了很久,直到露水把我的裤腿浸透,才慢慢站起来,拖着两条冻僵的腿往回走。
走到半山坪的时候,我停下来,把那把柴刀藏在一块大石头下面的缝里,又搬了几块小石头盖住。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藏那把刀。也许是为了留个念想,也许是在那个时候,我心里就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想说,是不能说。
回到村里,天已经快黑了。
“三娃!”爹铁青着脸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根竹篙,“你上哪去了?”
“砍柴。”我说。
“砍柴?砍的柴呢?”
我这才想起来,背篓是空的。
我低着头不说话,爹举起竹篙就要打,娘从屋里冲出来拦住了他:“打什么打,孩子不是回来了吗?三娃你快说,你到底上哪去了?”
我看着爹和娘的脸,看着妹妹躲在门后面怯生生的眼神,看着弟弟趴在灶房门槛上啃手指头。油灯的光把他们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昏黄昏黄的,土墙、木门、泥地,每一处都是那么真实,又那么脆弱。
“我去鹰嘴崖了。”我说。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我看李满仓还在不在,”我咽了口唾沫,“他已经不在那里了。地上有一把刀,还要血,还有两双脚印,一路拖到崖壁的裂缝那边去了。裂缝很深很深,看不见底。”
我把今天看到的全部说了出来,一样一样地说,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
我说完以后,整个屋子安静了很久。
娘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
爹坐在板凳上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地面,烟袋锅里的烟早灭了,他还叼着没放下来。
“你疯了。”最后爹说了一句。
那天晚上我和爹又没睡着。我听见爹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起来点了一盏油灯,坐在灶房里抽烟。
我出去的时候,爹正在看那把钥匙和那个灰蓝色的布包。
我回来以后就把那把钥匙从枕头底下翻出来了,和那个布包叠在一起。爹把它们摊在桌上,老旧的铁钥匙,灰蓝色的粗布,布上还有两道勒痕,是系绳子勒出来的。
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三娃,你跟我去镇上。”
“干什么?”
爹把那串钥匙攥在手心里,握得很紧,骨节突出,青筋暴起。
“去看看他柜子里那二十三块钱还在不在。”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跟桌子说话,“那是他要寄给他娘的钱。他娘眼睛瞎了,在四川广安等着这笔钱活命。”
“爹,你想寄给他娘?”
爹没回答,他站起来,把那串钥匙揣进兜里,又拿起那个布包,叠好,也揣进兜里。
“明天一早去。”爹说,“你别跟娘说。”
第二天一早,我和爹赶了牛车去了镇上。
砖瓦厂在镇子东边,靠近河边的地方,两排土坯房,一排是窑,一排是工人宿舍。砖瓦厂去年倒闭了,已经没人了,空荡荡的厂房里长满了草,几台破旧的制砖机锈成了废铁,散在地上。
宿舍是那种最简易的土坯房,一共八间,每间门上都挂着锁。但大部分宿舍都是空的,锁是那种最廉价的铁皮锁,一撬就开。
我们没有撬锁,我们用钥匙。
李满仓宿舍门上挂的不是他给我们的那串钥匙,是另一把锁。但那串钥匙上的其中一把,打开了隔壁宿舍的门。
走错了。
我爹又一间一间地试,最后在倒数第二间宿舍前,一把铁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嗒一声,锁开了。
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宿舍很小,大概只有七八个平方,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床上铺着稻草,被褥已经卷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桌子抽屉没锁,拉开一看,空的。
我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床底下。
床底下有一个铁皮箱子,长方形的,漆成军绿色,上面有个小锁。我蹲下去把箱子拖出来,用那串钥匙上的另一把试了试,咔嗒,锁也开了。
打开箱子,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军装,是那种最普通的绿军装,浆洗得很干净,叠得像豆腐块一样方正。军装上面放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梳着齐耳短发,穿着蓝布褂子,眯着眼睛在笑。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娘,1979年春节摄于广安。
军装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钱。
我数了数,一张大团结,两张五块的,三张一块的,还有几张毛票,一共二十一块三毛六分。不是二十三块,是二十一块三毛六分。李满仓记错了,或者他可能也觉得是二十三块,但数一数才知道不够。
箱子里还有一样东西,是一支钢笔,英雄牌的,笔帽已经摔歪了,笔杆上刻着两个字:先进。
盒子里还有几本小册子,翻开来全是红色的塑料封皮,上面印着烫金字的“工作证”,翻开贴着李满仓的一寸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浓眉大眼,跟公告栏上那张照片同一张。
我爹把那张照片翻过来,看见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那行字很小很淡,凑在油灯下才能看清楚。我看的时候,手指按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念出来。
“娘,娃不孝。来世再报。”
就这几个字,我念了两遍,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照片上,把那个“孝”字的墨洇开了一点。
我爹从我手里拿过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翻来覆去地看。然后他用袖子把照片上的水痕擦干净,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里。
“走。”我爹站起来。
“去哪?”
“去邮局。”
镇邮电所在供销社隔壁,两间砖瓦房,门口挂着一个绿色的邮箱。邮电所里只有一个老头,姓陈,大家都叫他老陈头。老陈头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珠子响。
我爹走到柜台前,把信封放在柜台上。
“老陈,四川广安寄封信多少钱?”
老陈头抬起头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看爹:“寄信八分钱,挂号信两毛。”
“要多少钱能送到?”
“什么送到?”
“这个信封里的东西,连照片带钱,要送到照片上这个人手上。”我爹指着照片背面那行字,“四川广安,这个地址。”
老陈头把信封拿过去,看了看上面的地址,又看了看照片里的女人,又看了看我爹。
“这是谁的?”
“你别管谁的吧,你就说能不能寄。”
老陈头想了想,说:“钱可以汇款,照片可以挂号信寄,但这个地址……广安县某某公社某某大队第四生产队,这地址太老了,现在改公社为乡镇了,不知道这个生产队还在不在。你要寄,只能寄到公社,让他们转一下。”
“那要多久?”
“不好说,快的话个把月,慢的话两三个月。”
我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两块钱,放在柜台上。
“老陈,这是两块,你帮我办好。”
“两块?”老陈头吃了一惊,“用不了这么多,一块五就足够了——”
“多的钱给你,”我爹说,“你帮我买个信封,买张信纸,你帮我写几个字。”
“写字?”老陈头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写啥?”
我爹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堵在嗓子眼里,堵得他说不出来。“你就写,”我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你就写,你儿不在了,这笔钱是他孝敬你的。写他死得像个男人的样子。”
老陈头的手停在算盘上,拨了一半的珠子哗啦哗啦掉下来。
“啥?”
“你就这么写。”我爹把信封推过去。
五十。
从邮局出来以后,我和爹在镇上的小饭馆里吃了一碗面。
说是小饭馆,其实就是搭在路边的一个棚子,卖阳春面,八分钱一碗,素面,连葱花都不舍得放,但汤是骨头汤,熬了一整天的,闻着就香。
我和爹一人一碗,面对面坐着吃。面汤热气腾腾的,模糊了爹的脸。我低头吸溜面条的时候,看见一滴东西掉进了面碗里。
我没有抬头去看爹的脸。
吃完面出来,已经是下午了。牛车拴在路边的大柳树下,老黄牛在打盹,嘴角挂着白沫。
爹赶着牛车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瘦长的黑色的带子铺在土路上。
坐在牛车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爹,那个疯子呢?”我问。
爹没说话,牛车咕噜咕噜地碾过碎石路。
“李满仓说他那个狱友疯了,要吃人。那个脚步声、那个笑声、那个在地上拖着的东西,是不是就是那个疯子?李满仓说他一直在后面跟着,后来呢?”
我爹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像是想起了什么让他极其不舒服的事情。
“那天,”我爹开口说,声音很低,“我在林子里找路,想绕回鹰嘴崖,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不是李满仓,是另一个人。那人在笑,笑声很瘆人,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躲在一棵树后面,看见有个人从林子深处走过来。那个人,怎么说呢,不像个人样子了,皮包骨头,浑身上下就剩一层皮,走路是拖着走的,两只手在地上爬,像……像条狗。”
我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走路不是用两条腿,是一条胳膊和一条腿交替着往前爬,另一条胳膊和另一条腿像是用不上力。他爬得很慢,但方向很明确,就是朝鹰嘴崖的方向。他嘴里一直在念叨,说‘饿’啊‘饿’啊的。那个声音,我现在想起来,想起来都……”
我爹没有说下去,他的两只手握着牛绳,青筋暴起,手在发抖。
“李满仓把那个疯……把那个人引开了。”爹最后说了一句。
“引开了?”
“他喊了一声,然后钻进了林子。那个人跟狗一样就追过去了,四肢着地,爬得比人跑还快,一会儿就没影了。”
我坐在颠簸的牛车上,山风呼呼地从耳边吹过去,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一个浑身是伤、三天没吃东西、瘦得皮包骨头的年轻男人,站在鹰嘴崖下,朝着密林里喊了一声。然后他转身跑进了林子深处,身后跟着一个像野兽一样爬行的人。
他引开了那个疯子。
他本来可以躲在崖壁下面,可以躲在那个石缝里,等到天黑再跑。但他没有。他把我爹送回来以后,知道自己跑不掉了,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就选择了这样一个结局。
他要死得像个人样。
牛车在崎岖的山路上慢慢走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老黄牛走得很慢,像个衰老的老人一样蹒跚着。山里的风带着松脂的气味,吹在脸上涩涩的。
我把头靠在牛车的木板边上,感觉自己跟做梦一样,梦里的一切都不真实。但腰里藏着的、没有给出去的苞谷面饼子硌得我生疼,提醒我一切都是真的。
“三娃。”我爹忽然叫我。
“嗯。”
“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我知道为什么。我爹怕。怕公社里来调查,怕李满仓的事牵扯到我们身上,怕那把藏在半山坪的柴刀被人发现,怕那个喂了鹰嘴崖裂缝的人跟我们扯上任何关系。
山里人怕的东西太多了。怕天旱,怕下雨,怕虫灾,怕生病,怕欠账,怕过年没新衣服穿,怕孩子上不起学,怕被人记恨,怕惹上官司。
有些怕是对的,有些怕是错的,但在那个年月,山里人没有余力去分辨对错,只能什么都怕。
“爹,四川广安的邮费多少钱?”
“一块五。”
一块五。我爹背一担柴卖八毛钱,要背两趟才能攒够一块五。
“爹你为啥要寄那笔钱?”
我爹握着牛绳的手紧了紧,停了一会儿,说:“他要脸。”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跟爹再也没有去过鹰嘴崖那片山林。
我们换了地方砍柴,去更深的山里,西边的马鞍岭。那里的路更远,树更少,柴更不好砍,但至少安全。至少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担心在林子深处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但我变了。
我说不清自己哪里变了。我还是每天喝苞谷糊糊,还是背着比我还高的背篓上山砍柴,还是在石碾村和镇子之间来回走那条二十里山路。
但我心里有一个东西不一样了。
每次我走在山路上,看到松树,就会想起老松树下站的李满仓,想起他说“小孩赶紧下山”时的表情。那个表情在我脑海里刻得太深了,深到我觉得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是十三岁的我见过的,最认真的表情。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了。秋天过了,冬天来了。湘西的冬天冷得要命,山里温度能降到零下好几度,土坯房的墙缝里灌进刺骨的冷风,晚上盖两床被子还觉得冷。
春节前,镇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公告栏上的通缉令被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的公告。我赶年集的时候挤到公告栏前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让我手里的两毛钱差点没攥住。
通缉令上写着,李满仓和另一名刑满释放人员在潜逃过程中发生斗殴,双双坠入山崖身亡。经警方现场勘查,确认两人均已死亡。撤销对李满仓的通缉。
下面盖了个红彤彤的章。
双双坠入山崖,斗殴身亡。
我看到这几行字的时候,脑子里嗡嗡地响了很久。
我知道不是斗殴,不是坠崖。双双脚印延伸到了崖边的裂缝里,那是鹰嘴崖下面的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斗殴?一个三天没吃东西、浑身是伤的人,跟一个已经发疯了的野兽一样的人,打得起来吗?那是斗殴吗?
那不是斗殴。
那是有人选择了死得像个男人。
我把公告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周围的乡亲都走光了,看到天都快黑了,才慢慢往供销社走。
那天回家以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小瓦罐,是娘用来装鸡蛋的,空着。我从瓦罐里掏出两毛钱——攒了两星期的,是我帮着镇上的铁匠铺拉风箱挣的工钱。
我把这两毛钱放进枕头底下,跟那个布包叠在一起。
“三娃,你在干啥?”妹妹问我。
“攒钱。”我说。
“攒钱买啥?”
“上学。”
妹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今年八岁,还没进过学堂。村里的小学早就没人上了,老师回了县城,就剩几间空屋子。要上学得去镇上,但镇上小学要交学费,一学期五块钱。五块钱对我们家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哥哥你攒钱供我上学?”妹妹的声音小小的怯怯的。
“嗯。”我说,“等哥攒够了钱,就送你去上学。”
妹妹开心地钻进了被窝,缩在破棉被里翻来覆去地笑。我坐在床边,摸着枕头底下的那个布包,在想一件事。
李满仓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要死得像个人样”。
那他活着的时候呢?
他活得像个人样吗?
在砖瓦厂干活,一个月赚十八块钱。十八块钱,寄回四川广安给瞎眼的娘。自己住在下雨就漏水的土坯房里,吃食堂里最便宜的饭菜。在街上看见有人糟蹋九岁的女娃,用砖头拍死了那个人,然后跑了一个多月,从湖南跑到贵州又跑回来,最后死在鹰嘴崖下面那道裂缝里。
他死的时候,口袋里的干粮给了别人,腰里别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身上穿着一件到处是洞的灰色军装。他死之前唯一放不下的,是远在四川广安那个瞎眼的娘。
这样的人,他活得像个人样吗?
我想了一整个冬天,没有想出一个答案。
但我下了一个决心。
我要帮他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情。
除了把那笔钱寄回去之外,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我知道李满仓的娘在四川广安,地址在照片背面写着:四川省广安县某某公社某某大队第四生产队。娘姓周,叫周桂兰,那时候按照她们那一代人的叫法,应该是“周桂兰同志”或者“周桂兰老人”。
我不知道那个钱最终寄到了没有,老陈头说可能要两三个月。两三个月之后,已经是新历年翻过去,到了1984年的春天。
春天的时候,我跟爹又去了一趟鹰嘴崖。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坚持要去。
“爹,我想去给他烧点纸。”
我爹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清早去,中午前回来。”
阳春三月,山上的树开始发新芽了,路边的映山红开了,一丛一丛的,红得像火烧云。山里的空气好闻得很,有花香,有青草味,有泥土的腥甜。走在路上,能听见布谷鸟在远处叫,“布谷布谷”的,一声接一声。
这条路比去年好走多了。春天里有人砍柴割草,把山路踩宽了不少。我背着一个背篓,里面装着娘蒸的几个白面馒头——过年才舍得吃的白面馒头——和两叠黄纸。爹跟在我后面,拎着一瓶苞谷酒,是他找隔壁张叔换的,用两捆干柴换的。
走到半山坪的时候,爹把酒瓶放在地上,歇了一会儿。
“三娃,”爹看着远处的山,忽然说,“今年春耕,村里分了新的田,我家多了一亩八分水田。”
“真的?”我惊喜地转过头。
“真的。”爹点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包产到户了,以后自家的田自家种,多劳多得。你爹我这条腿虽然不好使,但种田行。以后咱家粮食够吃了,你也不用天天上山砍柴了。”
我听着这话,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我们家终于可以吃饱饭了,难过的是李满仓没有等到这一天。
他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包产到户也包不到他头上,但他在砖瓦厂干活的那些日子,心里肯定也盼过好日子吧。一个月十八块钱,往家里寄十块,自己留八块,吃最便宜的饭菜,穿最破的衣服,攒下来的钱全在床底下那个铁皮箱子里。
箱子里的钱我们寄走了,但那套军装和那张照片,我爹做主留下了。
“万一他娘回信呢?”我爹说,“将来好有个对照。”
军装和照片现在就藏在我家的米缸下面,用油纸包了三层。
到了鹰嘴崖,我发现这里变了。
去年秋天那场秋雨冲垮了半面山坡,好几棵松树倒了,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树根朝天,泥巴里带着碎石。但老松树还在,就是李满仓靠着的那棵,依然挺拔地立在那里,树干粗得我抱不住。
后来我才知道那棵松树少说有上百年了。
我们在老松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朝鹰嘴崖的方向走。
那道裂缝还在,黑黢黢的,像大地的伤口一样张开着,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我站在裂缝边上,往里面丢了一颗小石子,等了好久才听到一声微弱的回响,证明这裂缝确实深不见底。
我蹲下来,把我带来的黄纸一张一张地折好,在地上堆成一堆。爹拿出火柴,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了一下,这回着了,纸捻子嗤嗤地燃起来,爹把火凑到黄纸上。
黄纸卷曲起来,边缘变黑,然后腾地燃起了黄色的火焰,明亮的,带着暖意。火光照亮了裂缝边上的崖壁,岩壁上的苔藓被映成了墨绿色。
“叔,”我蹲在火堆旁边,小声说,“我给你烧点纸钱,你在那边别省着花。”
爹把那瓶苞谷酒打开盖子,倒在火堆前的地上。酒洒在土里,冒出一股醇厚的香味。
我把白面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进火里。馒头在火里滋滋地响,表面烤焦了,里面冒热气。
“叔,你饼子给了我,自己三天没吃东西,你现在吃白面馒头吧。”我说。
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哭得很凶,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那是我十三年来哭得最厉害的一次,比小时候摔破头哭得还厉害,比妹妹被烫伤我吓得哭得还厉害,比我爹那条腿被石头砸断我吓得哭得还厉害。
我知道我哭的不止是李满仓。我哭的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公平的事情:为什么一个想好好过日子的人,最后活不下去?为什么一个想帮人的人,最后没有人帮他?为什么一个临死前把饼子给了别人、把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希望让给了别人的人,要死得那么惨?
我哭到没力气哭了,抬起脸来,看见远处山坳里升起了炊烟。
是村里的炊烟。
爹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抽着旱烟,看着我哭,看着火堆一点点燃尽。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眶是红的。
“爹,”我抹了一把眼泪,问了一个我想了很久的问题,“你说李满仓他娘收到那封信了没有?”
爹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夕阳里散开。
“不知道。”爹说,“但咱尽力了,对不对?”
“对。”
“其他事就不归咱管了,对不对?”
“对。”
“那咱就好好过日子。把他那份也给活出来。”
我怔了一下,看着爹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脸。他的眼睛亮亮的,不像是哭过,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
“把他那份给活出来。”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跟我强调什么,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我点了点头。
火堆渐渐熄了,最后一缕青烟在晚风里飘散。我拿起那半块馒头,咬了一口,白面的味道又甜又香。
我们顺着原路下山。
三月的山风吹起来已经不冷了,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花香味。路边的映山红开得正盛,一簇一簇地燃烧在绿色的山坡上,像是谁打翻了胭脂盒。远处山头上,夕阳正在往下沉,把半边天烧成了浓烈的橘红色。
“爹,我想回去上学。”走在半路上,我忽然说。
我爹的脚步顿了一下,牛车在后面跟着,老黄牛“哞”地叫了一声。
“上学?”爹回头看我,表情复杂,“三娃,你知道上学多少钱吗?”
“我问过周老师了。”我说,“镇上小学一个学期学费三块,书本费一块五,一共四块五。如果不住校,每天走路来回,中午带干粮,不要钱。我每天砍柴卖的钱攒下来,够交四块五。爹你不用操心了。”
我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转悠。
“你……你啥时候问的周老师?”爹的声音有点抖。
“上个月赶集的时候。”我说,“周老师说,现在是春天,春季学期刚开学,我要去的话要等秋季。秋季学期九月份开学,离现在还有半年。半年时间,我砍柴攒钱,够交学费了。就是……”我迟疑了一下,“就是妹妹的学费,我暂时攒不够。”
我爹把牛绳放下,在路边蹲了下来。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很久没有抬起来。
他的肩膀在抖。
我慌了,蹲下来:“爹,你咋了?”
“没啥。”我爹闷声说,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没啥。你爹没本事,对不住你。”
“爹你别这么说,”我一下子急了,“你腿不好你还天天上山砍柴,你为了供我读书你连烟都戒了——”
“那是该戒的。”我爹把手从脸上拿开,我看见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抽烟费钱,还把肺熏黑了,不划算。你爹我算过账,一年省下来的烟钱够买二十斤苞谷面,够一家人吃一个月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泪光,但是他的嘴角是往上弯的。
他在笑。
又哭又笑。
我从没见过我爹这个样子。
那天回到家,我们把从鹰嘴崖带回来的东西收拾好。藏好的柴刀我没告诉爹,我后来想了很久,还是决定不说了。那把刀现在还在半山坪的大石头下面压着,成了我的一个秘密。
也是李满仓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念想。
后来我真的去上了学。
那年九月,我十四岁,背上书包走进了镇上小学的校门,跟七八岁的娃娃们坐在一起,从三年级开始上。
我比班上最大的学生还大四岁。但我不在乎。我太想读书了,那种想读书的念头像一团火,在我心里烧了整整一个冬天,越烧越旺。我想识字,想看书,想弄明白这个世界的道理。我想知道为什么有的人活得像个人,有的人活得不像人。我想知道怎么才能让一个人活得有尊严。
班主任周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声细语的。她在班上说的第一句话是:“读书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让你们以后能够明事理、辨是非,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李满仓的脸。
他说的不是“堂堂正正”,他说的是“人样”。
死得像个人样。
那活着呢?是不是也要活得像个人样?
我把这句话工工整整地抄在了新课本的扉页上,用的是李满仓箱子里那支英雄牌钢笔。
那支笔是我爹给我的。
“你拿去用,好好写字,把字练好。”我爹把笔递给我的时候说,“这是人家李满仓的东西,他得了先进发的。你用了他的笔,就要学他的好。”
“他杀了人还是好人?”我问。
“你跟爹说句老实话,”我爹看着我,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在跟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说话,“你觉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想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我对我爹说:“他不是一个坏人。他做了一件错事,但他在最后的时候做了一件对的事,一件很对很对的事。”
我爹听了以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使劲摸了一下我的头。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布满了茧子和裂口,但那个动作很轻,像秋天的落叶碰到了湖面。
日子在我读书和砍柴之间飞快地流逝。
每天早上天不亮起来,先上山砍一捆柴,背到镇上卖了,再去上学。放学之后不跟同学玩,直接往家跑,帮娘干活,帮爹劈柴,晚上在煤油灯下写作业,写到眼睛睁不开。
这样过了三年,我小学毕业了。
接着上了镇上的初中,又上了县里的高中,然后意外地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成了我们石碾村有史以来第一个大学生。
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爹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夜的烟。娘在灶房里杀了一只鸡——那只是下蛋的老母鸡,娘养了好几年,从来没舍得杀。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着星空。山里的星星格外亮,一条银河横亘天际,像是谁洒了一把碎银子。
我想起多年前那个黄昏,鹰嘴崖下的老松树,那个满身是伤的男人,把他最后的饼子给了我,说“小孩赶紧下山”。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叔,我没有辜负你的饼子。我下山了,走出来了。我还要走得更高更远。
后来我去了省城上大学。
大学里的生活跟山里完全不一样。宽阔的马路,高高的楼房,整夜不灭的路灯,食堂里吃不完的白面馒头和大米饭。我头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多好东西,头一次知道人原来可以这样活着。
但我总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同学们谈论港台流行歌曲、琼瑶小说、邓丽君的时候,我一个字都插不上嘴。他们周末去看电影的时候,我在学校图书馆勤工俭学。他们穿新衣服的时候,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那件旧军装不是我自己的,是大学里一个老乡给我的,他退伍了,军装穿不上了,给了我。我穿上那件军装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我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穿过军装。
他的军装,现在还压在我家米缸底下,用油纸包了三层。
大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我在图书馆翻旧报纸,无意中看到了一则报道。是《四川日报》1983年的一篇文章,题目记不太清了,大意是“广安县一农村妇女收到匿名汇款”之类的。
我逐字逐句地看完了那篇报道。
报道说,广安县某公社一位名叫周桂兰的农村妇女,从1983年秋天开始,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匿名的汇款,金额不大,五块、十块不等,但从未中断。汇款单上没有汇款人姓名和地址,只有一行字:“娘,您多保重。”
收到第一笔汇款的时候,周桂兰老人哭了一整夜。她的儿子李满仓两年前失踪了,有人说他杀了人跑了,有人说他死了,但一直没有确切的消息。她不识字,让邻居念了汇款单上那行字,邻居告诉她,上面写着“娘,您多保重”。
她抓着那张汇款单,摸了又摸,摸了又摸,像是能从那种薄薄的纸上面摸出儿子的体温来。
报道最后说,周桂兰老人至今不知道是谁在给她寄钱,但她每天都要把那几张汇款单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
“我的娃还活着,”她对记者说,“他不敢回来看我,但他在给我寄钱,他心里还有我这个娘。”
我把那张报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三四遍,看到最后视线模糊得一个字都看不清了。我把报纸折好放回架子上,走出图书馆,在操场上站了很久。
那笔汇款不是我寄的。
我大学还没毕业,没有收入,自己吃饭都成问题,不可能每个月往四川寄钱。
那会是谁?
我爹?
不可能。我爹一年的收入就那么点,供我读书已经很吃力了,哪有余钱往外寄?
我站在操场上,十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得梧桐树叶哗啦啦地响。
想了很久,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老陈头。镇上邮电所的老陈头。
那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那个帮我爹写信的老头,那个拨着算盘噼里啪啦的老头。他帮我们把那笔钱寄出去了,他记住了那个地址。
会不会是他?
我没有证据,但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就是他了。
他是邮电所的职工,寄钱对他来说太方便了。每个月从工资里拿出几块钱,汇到那个地址,写上“娘,您多保重”四个字。不需要留名,不需要留下任何痕迹,他只是做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的事。
就像当年李满仓把饼子给了我,没有留下名字一样。
世界上的好人,原来都是一样的。
大四那年寒假,我攒了半年的奖学金和打工钱,一共一百二十块,买了一张去四川广安的火车票。
我想去看看周桂兰老人。
火车从省城到广安要坐十几个小时,绿皮火车,硬座,车厢里挤满了回家过年的人。我抱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两斤我娘做的腊肉,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再变成山地。
到广安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我在火车站的长椅上坐到天亮,然后坐上了去公社的班车。班车里挤满了人,鸡笼鸭笼放在过道里,一股混合着各种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我挤在人群中,用普通话问旁边的人:“师傅,某某公社怎么走?”
那人打量了我一眼,用浓重的四川话问:“你找哪个?”
“我找一个叫周桂兰的老人。”
“周桂兰?”那人想了想,“是不是那个儿子跑了的老太婆?”
“是。”我说。
那人叹了口气:“你怕是找不到她了。”
“为什么?”我的心脏猛地一紧。
“去年冬天走了。”那人说,“走了以后才有人发现,屋里头一个人,死了好几天都没人知道。还是邻居闻到味道才发现的。你说可怜不可怜?一个瞎老太婆,一个人住在山上的破房子里,死了都没人知道。”
我脑子嗡的一声,感觉整个人被抽空了一样。
“她……她身边有没有什么遗物?”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比如汇款单什么的?”
“你说那些汇款单啊,”那人说,“公社的人收拾她遗物的时候翻出来一堆,全是邮政汇款单,每月一张,一张都没少,她都攒着呢。听说公社的人还在屋里头发现了一封信,是从湖南寄来的,上面写着她的地址,信封里头有一封信和一张照片。公社的人念了那封信给她听,她听完以后哭了三天三夜,之后就一病不起,没多久就走了。”
一封信,从湖南寄来的。
我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
是我爹。
那年我爹去邮局寄那笔钱的时候,让老陈头帮他写的那几句话。我爹不会写信,老陈头替他写的。
“你儿不在了,这笔钱是他孝敬你的。他死得像个男人的样子。”
就这几句话,加上一张照片。
周桂兰老人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等了两年,等到的是一封信,告诉她儿子已经死了。她知道她儿子不是杀人犯,在她心里,她儿子永远都是那个省下口粮寄回家、拿了先进得到一支钢笔、会写“娘,娃不孝”的好儿子。
我在广安汽车站坐了很久,一直坐到黄昏。
最后我没有去看周桂兰老人的坟。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能说什么?说我见过你儿子最后一面?说你儿子把干粮给了我,让我赶紧下山?说你儿子临死前说要死得像个人样?说他的军装和照片还藏在我家米缸底下?
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对一个死了儿子的人来说,这些话太沉重了。
我在广安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坐火车回了湖南。
火车上人很多,还是绿皮车,还是一样拥挤。我挤在过道里,旁边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对面是一个扛着大包小包的中年男人。车厢里吵吵闹闹的,有人打牌,有人嗑瓜子,有人逗孩子。生活热气腾腾地展开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这世界上确实有一个人来过,又走了。
他把最后一口水留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把最后的干粮塞进那个小孩的背篓里,然后转身走向了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他把自己的命留在了那个叫鹰嘴崖的地方,却把一个念想留给了那个小孩。
那个念想在我心里扎了根,长了十几年,长成了我现在站在这里的样子。
火车轰隆隆地穿过隧道,光线忽明忽暗。我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窗外的山川河流飞速后退,像一场正在倒放的电影。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已经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了,不再是当年那个背着背篓、穿着草鞋、跟在爹身后上山砍柴的十三岁少年。
但十三岁那年黄昏的记忆,却像刻在骨头里一样,这辈子都跟定我了。
“小孩赶紧下山。”
他说这话的时候,也许不知道,那六个字不仅救了我的命,也改变了我的一生。
大学毕业以后,我回到县城当了一名中学教师。
很多人不理解。我的同学大部分都留在了省城,或者去了更大的城市,很少有人愿意回到这个偏远的湘西小县城。学校领导找我谈话,说我可以留在省城,说我可以有更好的发展,说这个机会错过了以后可能就没有了。
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回来了。
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欠一个人的。
那个人把活着的希望给了我,把最后的尊严留给了自己。他什么都没留下,除了一把藏在半山坪大石头下面的柴刀,和一套压在我家米缸底下用油纸包着的军装。
我想替他做点事。
我在县城教书,每年都带毕业班。我跟学生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人要活得像个人样。
什么是人样?
不是有钱,不是有权,不是穿名牌衣服住大房子。人样是,在你能选择的时候,选择做一个好人。在你能帮人的时候,伸手帮一把。在你活不下去的时候,还能想着把最后一口干粮留给别人。
我带的第一届毕业班,有个女生叫张小梅,成绩很好,但家里穷,父母想让她辍学去广东打工。我骑着自行车,走了四十里山路,到她家里做工作。她爹坐在门槛上抽烟,她娘在灶房里哭。我跟他们谈了一个下午,最后说:“让孩子读书吧,学费我来想办法。”
我拿自己的工资给张小梅交了学费,一交就是三年。三年后,张小梅考上了县一中,又过了三年,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
她考上大学那年,回来请我吃饭。她给我敬了一杯酒,哭着说:“老师,谢谢你,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
我端着那杯酒,看着这个从我手里走出去的姑娘,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三十年前,鹰嘴崖下,老松树前,一个浑身是伤的年轻人把一个布包塞进我的背篓里,说:“小孩,你拿着。”
他也没有犹豫。
他也没有想过回报。
他只是在那个当下,做了一件他认为对的事。
我干了那杯酒。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在县城的街上,初秋的风已经有了凉意,梧桐叶开始变黄,在路灯下像一枚枚镀了金边的书签。街边的商铺关了大半,只有几家夜宵摊还亮着灯,炒菜的声音和烟火气混合在一起,飘散在夜色里。
县城不大,从东走到西也就半个小时。但我走了很久,每条街都走了好几遍,像是在找一个走丢了很多年的人。
我知道我找不到他。
他已经在鹰嘴崖下面那道裂缝里躺了三十年了。
但也许,他并没有完全消失。
他在我身上活着。
在我教过的每一个学生身上活着。
在张小梅身上活着——她现在也在教书,在更偏远的山区小学。
在那个每个月往四川广安寄钱、从未中断的人身上活着——我一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许是老陈头,也许是别的什么人,但我知道,那个人做这件事的时候,心里一定也在想着怎样活得像个人样。
一九八三年的那个黄昏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
我知道这篇东西写到这里该收尾了。但有些话我还是想说。
我后来回过很多次鹰嘴崖。
每次回去,我都会在老松树下坐一会儿,带两个白面馒头,一瓶苞谷酒,一叠黄纸。我在火堆前坐很久,有时候说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那道裂缝还在。三十多年的风雨,没有把它填平,也没有把它扩大。它就在那里,像大地上的一道疤,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我曾经想把李满仓的柴刀从半山坪拿回来。但每次走到那块大石头前面,我都放弃了。
让它在那里吧。
它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证明,证明有一个叫李满仓的人来过。
他杀了一个人,他做了一件错事。但在最后的时刻,他把自己的干粮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山里娃,把一个明明可以活下去的机会让给了别人,然后转身走向了那条他明知道回不来的路。
他选择了死。
他死得像个男人。
他活得不完整,但他死得完整。
我知道这个故事说出去,很多人会觉得假。一个逃犯,一个杀人犯,怎么可能会把自己的干粮给别人?怎么可能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的命?这不符合常理,不符合人们对杀人犯的想象。
但我要说的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不是只有好人和坏人两种。
人是很复杂的。
一个好人可能做过坏事,一个坏人可能做过好事。一个人可能前半生活得不像个人,但最后关头他选择活得像个人。一个人可能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失败的、懦弱的、可悲的,但在某个特定的时刻,他做了一件让他死而无憾的事。
我不知道李满仓算不算一个好人。
但我知道,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像人的一个人。
我爹在我大学毕业那年去世了。他走得很安详,躺在木板床上,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让我哭得不像样的话。
“三娃,你替李满仓把他娘送走了没有?”
他一直以为那个每月寄钱的人是我。
我没有告诉他那不是我的钱。我心虚地“嗯”了一声。
我爹笑了,笑得很舒心,眼睛里有一种放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和满足。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他在下面也能闭眼了。”
我爹的手在我掌心里慢慢凉了下去。
我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慢慢平静下来,像一池春水被风吹皱了又被风吹平。我知道他这辈子也有很多遗憾,也有很多没做完的事情,但他在最后的时候,觉得自己替李满仓做了一件该做的事。
这对他就够了。
我爹没有文化,不识字,不会讲大道理。但他教会了我一个朴素的道理,一个可能是世界上最简单也最难做到的道理:
人这辈子,不能只为自己活。
为别人活一点,哪怕是只有一点,你这一辈子就不是白过的。
我爹走了以后,我在整理他的遗物时,从他枕头底下翻出了那个灰蓝色的布包。
布包已经褪色了,灰不灰蓝不蓝的,看不出来原来的颜色。但系在上面的两根草绳还是当年的那两根,已经磨得快断了,结了好几个疙瘩。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五十多岁,梳着齐耳短发,穿着蓝布褂子,眯着眼睛在笑。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勉强辨认出来:“娘,1979年春节摄于广安。”
旁边还有一张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叠得四四方方的。我打开来,上面是我爹歪歪扭扭的字,写了几个字。
那字写得极难看,歪七扭八的,有一个字还写错了,但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刻上去的:
“娘,儿不孝。”
就这四个字,错了一个。
我握着那张纸,蹲在我爹的床边哭得浑身发抖,哭到后来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剩干嚎,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妹妹从隔壁跑过来,抱着我的肩膀也哭了起来。弟弟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我们。
那一天是我这辈子哭得最厉害的一天。
比我妈走的时候哭得还厉害,比我考上大学的时候哭得还厉害,比我在广安听说周桂兰老人已经去世的时候哭得还厉害。
哭完之后,我把我爹写的这张纸叠好,放回灰蓝色的布包里,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布包我重新系好,放进了一个小木匣子里,锁好,放在我的书桌抽屉最深处。
这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宝贝。
没有之一。
现在,我六十多岁了。
我已经退休了,住在县城的一栋老居民楼里,三楼的房子,不大,但够住。客厅的窗户朝南,阳光从早上照到下午,暖洋洋的。老伴在阳台上种了几盆花,月季、茉莉、栀子花,春天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气。
我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
女儿在省城工作,在一家大公司当财务总监,每年春节都回来,带着女婿和外孙女。儿子在我们县城当医生,就在县医院,离家走路只要十分钟。他每天下班都过来看看我们,吃了晚饭再回自己家。
我经常跟他们讲这个故事。
从我十三岁那年的秋天讲起。讲鹰嘴崖,讲老松树,讲那个满身是伤的年轻人,讲那六个字:“小孩赶紧下山。”
女儿每次听完都会红眼眶。
儿子听完以后沉默很久,说:“爸,你想找那个人的娘对吧?”
“已经找不到了,”我说,“她走了很多年了。”
“那你想找到那个每个月寄钱的人?”儿子问。
我摇了摇头。
“有些事,不一定要找到答案。”我说,“有些人的名字,不一定要被人知道。但他们的故事,应该被记住。”
我儿子看着我,像是不太理解。
我在他那个年纪也不太理解。
理解这些事情,需要时间,需要经历,需要你自己也在人世间走过很远的路,摔过很多跤,受过很多伤,然后回头去看,才会明白那些看似平凡的人和事,其实蕴含着多大的力量。
去年秋天,老家来电话,说村里的路修好了,水泥路一直通到了石碾村。
我拄着拐杖——腿脚已经不太利索了——坐了三个小时的车,回到了那个我生活了十几年的村子。
村子变了很多。
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泥巴路变成了水泥路,村口还装上了太阳能路灯。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了,留在村里的都是老人和孩子。村小学早就撤了,孩子们都去镇上读书,每天有校车接送。
我在村里走了走,去了原来的老屋。
老屋已经没人住了,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草。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更粗了,树荫更大,夏天的时候一定很凉快。
我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
然后我让侄子开车送我上山。
路修好了,车子可以开到离半山坪不远的地方。我从半山坪下了车,一个人往前走。往鹰嘴崖的路还是老样子,窄窄的,杂草丛生,走起来费劲。
我走了将近一个钟头,终于到了。
老松树还在。
它比三十多年前更高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遮住了半边天。松针密密麻麻的,深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我走到树前,伸出手去摸那个粗糙的树皮。
我的手也在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我老了。
我看着自己那只布满老年斑、青筋暴起的手,想起三十多年前,另一只手也是这样粗糙、布满伤痕,轻轻地按在我的头上。
那只手的主人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但他留给我的东西,还好好地在我心里。
我在老松树下坐了很久,坐到太阳西斜,坐到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
我没有带黄纸,没有带馒头,没有带酒。
我只带了一样东西。
我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是我自己写的,一本关于湘西山区的散文集,里面收录了我三十多年来写的文章。其中有一篇,写的就是鹰嘴崖的故事。
文章的最后一句不是空话,也非粉饰,而是写完之后我搁下笔,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把我淹没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自己说:
李满仓,你的干粮,我没有白吃。
我翻开那本书,翻到那篇文章,大声地念了一遍。
风吹过松针,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听,又像是在回答。
我合上书,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快黑了,星子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在我花白的头发上。
我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关节又僵硬又酸痛,老了,真的是老了。年轻时候扛二百斤柴翻山越岭不喘气的人,现在走几步路都得歇三回。
但我心里有一团火,从十三岁那年烧到现在,一直没有灭过。
那团火是李满仓点的。
他用自己的命,在一个山里娃的心里点了一把火。
那把火烧了我一辈子。
让我想去读书,走出大山。
让我想去做个教师,帮助更多的孩子。
让我想去做一个好人,做一个对得起自己的人。
让我在每一个想放弃的时刻,都咬着牙坚持下去。
让我在每一次面对选择的时候,都能站到对的那一边。
让我活得像个人样。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我终于走出了那片山林。
回头望去,鹰嘴崖已经隐没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看不见了。老松树也看不见了,只有风吹过山顶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像是谁在呼唤一个很久远的名字。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松脂的气味,泥土的气味,野花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涌入肺里,又熟悉又陌生。
前面是石碾村星星点点的灯火。再往外,是通向镇子的水泥路。再往外,是县城,是省城,是一个更大的世界。
那个世界是曾经一个叫李满仓的人从来没能真正到达过的地方。
但我知道,在那个世界里,有无数个李满仓。
他们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做着不大的好事,咬着牙过着不容易的日子,在关键时刻选择做对的事,在活不下去的时候把最后的干粮留给更需要的人。
他们的名字不会上新闻,不会被刻在石碑上,不会被一代代传颂。
但他们来过。
他们活过。
他们努力地活出个人样。
这就够了。我从鹰嘴崖下来的那个傍晚,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被火烧过一样。
侄子开车在半山坪等我,看见我颤颤巍巍地从山路上走下来,赶紧迎上来扶住我。他的手年轻有力,和当年爹扶着我时一模一样。
“叔,你没事吧?”侄子问。
“没事。”我说,“就是有点累。”
“你在上面待了好久,我差点要上去找你了。”
我没有接话。坐进车里,靠着座椅,闭上眼睛。车子发动,沿着新修的水泥路往山下开。路很平,不像当年赶牛车那样颠簸。但摇摇晃晃的,反倒让我想起了三十多年前那个黄昏。
老黄牛,木板车,碎石路,我爹握着牛绳的手,青筋暴起。
那时候我爹才四十出头,还没我现在大。
现在我已经比他走的时候老了。
车子经过石碾村的时候,我叫侄子停了一下。
我下了车,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往村子里看了看。天已经快黑了,有几户人家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和几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村头王寡妇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一切都熟悉,一切又都陌生。
“走吧。”我对侄子说。
车子继续往前开,过了石碾村,过了山神庙,过了那条我小时候摸过鱼的小河。每一处地方都能勾起一段记忆,每一段记忆都连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我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农历八月十二。
四十年前的农历八月十二。
整整四十年。
四十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一个中年人,足够一棵小树长成参天大树,足够一座山被风雨削去棱角。四十年,也足够一个少年走完从山里到山外的路,再走回来。
那天晚上回到县城的家,老伴已经把饭做好了。几个家常菜,一碗米饭,一碗汤,简简单单。我坐在饭桌前,看着那些饭菜,忽然想起了当年李满仓递给我的那两个苞谷面饼子。
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饼子。
黑了,发霉了,但他包得很好,一层一层地裹着,系着两根草绳。
那是他最后的口粮。
他竟然舍得给一个陌生人。
“老头子,你怎么不吃饭?”老伴推了我一下。
我回过神来,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米饭是白米饭,软软的,香香的,在嘴里慢慢嚼着,有甜味。
这碗白米饭,李满仓一辈子没吃过。
“我今天回石碾村了。”我对老伴说。
老伴愣了一下:“你一个人去的?你腿脚不好,怎么不叫我陪你?”
“我没去村里,我上山了。”
“上山?”老伴放下筷子,“你去鹰嘴崖了?”
我跟老伴讲过这个故事。完整的,一点不落。她听完以后哭了很久,说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后来她每年八月十二都会提醒我,说别忘了。
她没有见过李满仓,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又去烧纸了?”她问。
“没有。”我说,“就是去坐了坐。什么都没带。”
老伴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知道有些事不需要问。
吃完饭,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播什么我没看进去,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些事情。
四十年了。
有些事情,我一直没有去做。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不,不是不敢。
是不愿意承认。
不愿意承认什么?
不愿意承认李满仓已经死了。不愿意承认周桂兰老人已经死了。不愿意承认那个每个月寄钱的人,可能也已经不在了。不愿意承认我爹走了。不愿意承认,这个世界上记得这件事的人,越来越少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张小梅。
我教过的第一届学生,那个我骑了四十里山路去做工作、帮她交了三年学费的女生。她现在在省城的教育厅工作,已经当了处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信息过去。
“小梅,你有广安那边的教育系统的熟人吗?”
信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电话就响了。
“老师,你要去广安?”张小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激动。
“我不去,我想打听一个人。”
“什么人?你说,我帮你查。”
“一个已经去世的人。”我说,“叫周桂兰,女,四川广安人,一九八几年的时候住在广安县某某公社某某大队第四生产队。她的儿子叫李满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老师,就是你说的那个……李满仓?”
“是。”
“好,老师你放心,我帮你查。不管多久,我肯定查到。”
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县城的夜不像山里那么黑,路灯和居民楼的灯光把夜空映成了暗红色。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在窗户上一闪而过。
老伴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一切都很平静。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应该在今天做一个了结了。
四十年了。
我花了四十年,才走到这一步。
不是因为我懒,不是因为我忘了,而是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去做这件事。
但今天,坐在那棵老松树下的时候,我忽然想通了。
没有什么准备好不好的时候。
有些事情,你现在不做,就永远没有机会做了。
我已经六十多岁了,腿脚一年不如一年。也许再过几年,我连县城都出不去了。如果我现在不去做那件事,我这辈子就真的做不了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老伴被我吵醒了:“你怎么了?从山上回来就不对劲。”
“我想去一趟四川。”我说。
黑暗中,老伴沉默了很久。
“去找那个人的娘?”
“她已经不在了。”我说,“我想去给她扫个墓。”
又是沉默。
然后老伴说了一句话,让我差点没忍住眼泪。
“我陪你去。”
我扭过头,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她的脸,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那只手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光滑了,有些粗糙,有些干瘦,但很暖。从四十年前我们结婚到现在,这只手握了我无数次,可是这一次,我感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陪伴。
不是年轻时候的浪漫,不是中年时候的扶持,而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不需要任何语言的东西。
“好。”我说。
五天后,我和老伴坐上了去四川广安的火车。
不是绿皮火车了,是动车,三个多小时就到了。干净,快,安静。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山还是那些山,河还是那些河,但人和时间都已经不是当年的了。
张小梅在广安火车站接我们。
她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烫了卷,看起来很有干部的样子。但一看见我,她立刻变成了那个农村小姑娘,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声音都带着哭腔。
“老师,你怎么不早说你要来?我好提前安排。”
“安排什么?”我说,“我就是来扫个墓,又不是来考察。”
“我都查到了。”张小梅一边开车一边说,“周桂兰老人一九八五年去世的,葬在她们村后面的山坡上。那个村子现在叫金竹村,以前的生产队早就合并了。我去过一次,路不太好走,但车能开到山脚下。”
“你怎么去的?”我问。
“我周末自己开车去的,一个人。”张小梅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个学生,我没有白教。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拐进了一条县道。县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村庄,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十月的川东,稻子已经收完了,田里留着齐刷刷的稻茬,有几只白鹭在田里觅食。
景色很美,但我没心思看。
越靠近那个地方,我心里越慌。
我在慌什么?
一个六十多岁的人了,什么没经历过?上山下河,摔跤流血,生离死别,哪一样没经受过?我爹走的时候我守在他身边,我娘走的时候我也守在她身边,我哭过,我痛过,我都挺过来了。
但这件事,不一样。
我欠李满仓一条命。
这么说也许有些夸张。那天就算他不出现,我和我爹也许也能平安下山。但如果没有他,我爹可能回不来。如果没有他,那个疯了的狱友可能会找到我们。如果没有他把那个疯子引开,我们爷俩能不能活着走出那片山林,真的不好说。
他不仅给了我们干粮,他用他的命,换了我们爷俩的命。
这个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完。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他来看看他的娘。
虽然她已经不在了。
车子在金竹村外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村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叫。村口有一座石桥,桥下的水很浅,能看见石头。桥头坐着一个老人,七八十岁的样子,晒着太阳打瞌睡。
张小梅走过去,用四川话问了句:“老人家,请问周桂兰老人的坟在哪里?”
老人睁开眼,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了看我们的车,慢悠悠地说:“你们是哪个?找周桂兰啥子事?”
“我们是……”张小梅看了我一眼,“我们是从湖南来的,来看望她老人家。”
老人的眼神忽然变了,他仔细打量了我一番,问:“你就是给她寄钱的那个人?”
这句话让我愣住了。
“不是,”我说,“我不是。”
“哦。”老人又靠回椅子上,像是自言自语,“那些年每个月给她寄钱的,不是你啊?那是哪个嘛?老周临死前还念叨,说寄钱的人怎么不来看她一眼,她想当面谢谢人家。”
我蹲下来,看着老人:“老人家,你认识周桂兰?”
“咋不认识嘛,邻居嘛,住隔壁的。”老人叹了口气,“可怜啊,一个人,眼睛又看不见。她儿子出事以后,她天天坐在门口等,等了好几年。后来收到一封信,说儿子死了,她哭了三天三夜,眼睛本来就不好,这下彻底瞎了。又撑了没多久,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身边有人吗?”我问。
老人摇了摇头:“我早上过去送饭,喊门没人应,推开门一看,人已经走了。被子盖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梳过了,手上还攥着一张汇款单。”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张汇款单呢?”我问。
“公社的人收走了嘛,跟她那些东西一起。”老人说,“你要找的话,可能要去问公社,不过现在是镇上了,以前的公社早就不在了。”
我站起来,向老人道了谢,然后按照老人指的路,往村子后面的山坡上走。
山坡不高,种满了橘子树,橘子树之间有一条窄窄的土路。路两边长满了杂草,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老伴在旁边扶着我,张小梅走在前面探路。
走了大约十分钟,张小梅停了下来。
“老师,到了。”
在一块不算大的平地上,有一个坟包。
坟包不大,上面长满了青草,看得出来有些年头没人打理了。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不大,是那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青石,上面刻着几行字。
我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拨开石碑上的泥土和青苔。
碑文很简单:
周桂兰之墓
生于一九二七年
卒于一九八五年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我凑近去看,那行小字被风化得有些模糊了,但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出来,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
那行小字写的是:
孝男李满仓立
石碑是李满仓立的。
李满仓。
一九八三年就死了的李满仓。
给周桂兰立了碑。
一九五几年生人。
孝男。
我的眼泪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老师……”张小梅蹲下来,想扶我。
我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管我。
我在坟前跪了下来。
老伴在我旁边也跪了下来。
张小梅愣了一秒,也跟着跪了下来。
三个从湖南来的人,跪在一个四川老太太的坟前,跪了很久。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橘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说什么话。
我没有说话,不知道说什么。
我跪在那里,把李满仓的故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他一九八二年在砖瓦厂干活,一个月挣十八块钱。他省吃俭用,把钱攒下来,寄回四川给瞎眼的娘。
他有一天晚上下班,在街上看见有人糟蹋一个九岁的女娃,他用砖头拍了那个人的脑袋,拍死了。
他跑了。从湖南跑到贵州,又从贵州跑回来。跑了一个多月。
他回到了鹰嘴崖。不知道为什么会选择那里,也许是那里离湖南最近,也许是那里够偏僻,也许只是因为他跑不动了。
他在鹰嘴崖遇到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山里娃。
他把最后两个苞谷面饼子给了那个娃,让他赶紧下山。
他引开了一个已经发疯了的狱友,两个人一起坠入了鹰嘴崖下面的那道裂缝。
他死了。
但他娘的碑上,刻着他的名字。
孝男李满仓立。
一九八五年立。
也就是说,一九八五年。
他已经死了两年。
谁给他娘立的碑?
谁刻上去的“孝男李满仓”?
难道是那个......
我闭上眼睛,拼命地想。
一个画面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老陈头。
邮电所的老陈头。
那个戴着老花镜、拨着算盘噼里啪啦的老头。
他帮我们把钱寄出去了。他记住了那个地址。他每个月从自己的工资里拿出几块钱寄过去。
他会去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立碑吗?
会。
他那一代人,他们做这种事,不需要理由。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离开镇上之前,老陈头问过我一句话。
那是我去镇上初中上学的前一天,我去邮电所寄一封信。不是寄给谁的,是寄给我自己。那时候我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就给自己寄一封信,信上写一句话,算是对自己的一种提醒。
那天老陈头给我称了信封的重量,贴了邮票,递给我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三娃?”
“嗯。”
“石碾村的?”
“嗯。”
“那封信,”老陈头说着,压低了声音,“四川广安的那封信,是你家寄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没事,”老陈头拍了拍我的肩膀,“寄到了。她收到了。”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拨他的算盘,再也没说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应该问他更多的事情。我应该问他那封信是谁写的,除了那封信还有什么,他后来有没有再寄过钱,有没有去看过周桂兰老人。
但我没有。
我那时候才十四岁,什么都不懂。
等我懂的时候,老陈头已经不在了。
听镇上的人说,他是九几年退休的,退休以后就回老家了。老家在哪儿,没人说得清。有人说在湖南的另一个县,有人说去了贵州投奔亲戚,也有人说他根本没有回老家,就在镇上养老,后来死在镇卫生院里,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没有人知道他的全名叫什么,所有人都叫他老陈头。
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
但他每个月给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太太寄钱,寄了好几年,寄到老太太去世。
还给老太太立了碑。
碑上刻着她儿子的名字。
孝男李满仓立。
不是老陈头立的。
是李满仓。
是老陈头替李满仓立的。
因为他知道,一个死去的儿子,不能给他娘立碑,这是最大的不孝。
他知道一个母亲,最大的心愿就是死的时候,能看见自己儿子的名字。
所以他替李满仓刻了那行字。
孝男李满仓立。
这个人不是什么英雄,不是什么模范。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邮电所职工,一个月挣三四十块钱,拨了一辈子的算盘,一个人过了一辈子,死了连名字都没人知道。但他做了一件大事。
一件很大很大的事。
我在周桂兰老人的坟前跪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老伴把我扶起来。
我的膝盖已经跪麻了,站都站不稳,整个人靠在老伴身上,浑身发抖。
张小梅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我,我擦了擦脸,发现纸巾湿透了。
“老师,你还好吗?”张小梅的声音很轻。
我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坟前,用手把碑上的泥土和青苔一点一点地清理干净。
“周妈妈,”我用普通话说道,“我叫王三娃,湖南人。一九八三年的时候,你儿子李满仓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我爹的命。他把最后的干粮给了我,让我和我爹赶紧下山。他自己没有下山。”
我的声音在抖,但我还是把话说完了。
“我来晚了,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
老伴走到我身边,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没有说什么。
张小梅从包里拿出三炷香,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她递给我,我接过来,用打火机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风中飘散。
我把香插在坟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第一个躬,替我自己鞠的。谢谢李满仓当年把干粮给了我,让我活到今天。
第二个躬,替我爹鞠的。他没有等到这一天,但他一直念着这件事。
第三个躬,替所有记得李满仓的人鞠的。替我娘,替我妹妹,替我弟弟,替老陈头,替那些每个月往这里寄钱却从没留下名字的人。
鞠躬完,我在坟前坐下来,像一个晚辈坐在长辈面前一样,说了一会儿话。
我说了我这些年的经历。说我怎么念的书,怎么当的老师,怎么帮学生交学费。说四川广安那个每个月寄钱的人我一直没找到是谁,说我在鹰嘴崖的老松树下坐了一个下午,说我今天终于来了。
我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然后安静下来。
风吹过橘子树,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听见远处有人在唱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远很远,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但调子很悠长,像是一首山歌。
太阳快落山了。
我们该走了。
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碑。
孝男李满仓立。
这六个字,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用自己的方式,替一个死了的儿子完成的最后一个心愿。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伟大,但有一种伟大是看不见的。
它藏在邮电所柜台后面那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身上,藏在每个月几块钱的汇款单里,藏在一块不为人知的青石碑上。
它不需要有人知道,不需要被人记住。
它只是在那里。
像鹰嘴崖上那棵老松树,一百年,两百年,不管有没有人看见,它就在那里。
我们顺着山坡往下走。张小梅走在前面,老伴扶着我走在后面。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橘子树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夕阳的光线从树缝里漏进来,把整座山坡染成了一种很温暖的颜色。
周桂兰老人的坟在那一大片绿色之中,安安静静的。
她的儿子在她身边。
不在骨灰里,不在坟墓里。
在他的名字里。
那六个字,刻在石碑上,也刻在我心里。
回到县城以后,我病了一场。
不是大病,就是感冒发烧,浑身没劲,在床上躺了好几天。老伴给我熬姜汤,煮稀饭,量体温,忙前忙后的。
张小梅打电话来问情况,说要来看我,我说不用,小毛病。
烧退了以后,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在周桂兰老人的坟前,我忘了一件事。
我要替李满仓告诉他娘,他死得像个男人的样子。
这句话,老陈头写在信里了。
她收到了。
她应该已经知道了。
但我还是应该亲口说一遍。
也许下一次。明年,或者后年。
如果我还走得动的话。
退休以后的日子过得很慢。
每天早上起来,在阳台上浇浇花,看看报纸,吃早饭,然后出门去公园走一走。下午看看书,写写字,有时候跟老同事下下棋。晚上看看电视新闻,早早地就睡了。
日子过得像一潭水,平静得几乎看不见波纹。
但水面下的那些东西,一直都在。
我每年农历八月十二都会给李满仓烧纸。不一定去鹰嘴崖,有时候就在阳台上,点几根香,倒一杯酒,烧一叠黄纸。
老伴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阳台的门关上,怕风把纸灰吹到屋里。
儿子有一次看见了,问我:“爸,你在给谁烧纸?”
我说:“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一个救过我命的朋友。”
儿子没再问。他从小就知道,他的父亲心里藏着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但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个人的全名。
包括我的老伴,也是我们结婚很多年以后,我才慢慢告诉她的。
不是有意隐瞒,是怕。
怕这个名字被人知道,会引来什么麻烦。
怕有人在背后说,你爸当年碰见一个逃犯,不举报,还替他藏东西。
怕我的孩子在学校里被人指指点点。
我承认,我是懦弱的。
为了这件事,我心里一直有愧。
李满仓把命给了我,我却连他的名字都不敢大大方方地告诉别人。
但这几年,我想通了。
真正的纪念,不是藏在心里不敢说,而是说出来,传下去。
所以我写了那篇文章。
我把这个故事原原本本地写了出来,寄给了一家杂志社。编辑看了以后给我打电话,说这篇文章他们想发,问我能不能提供一些真实的细节。
我说这些都是真实的。
编辑又问:“‘李满仓’是真名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是真名。”
这个名字,应该被人记住。
不是因为他是一个英雄。
恰恰相反,他是一个犯了错的人,一个普通人,一个在生活和命运面前走得跌跌撞撞的人。
但正是这样的人,在最关键的时刻,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
他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别人,把死的结局留给了自己。
他说他要死得像个人样。
他做到了。
杂志出来以后,我收到了很多读者的来信。
有一个读者在信里说,她看完文章哭了一整夜,因为她也有一个犯了错、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的哥哥。
另一个读者说,他在湘西当过兵,对那里的山山水水很熟悉,他说他能想象出鹰嘴崖的样子,想象出那棵老松树。
还有一个读者说,他愿意出钱,在鹰嘴崖那里立一块碑。
我没有答应他。
立碑是好事,但我总觉得,有些东西不需要立碑。
李满仓没有碑。
他连个坟头都没有。
鹰嘴崖下面的那道裂缝,就是他的归宿。
但他的名字,在另一个地方刻着。
在四川广安金竹村后面的山坡上,在一座普普通通的坟茔前。
孝男李满仓立。
那是一块碑。
一个儿子给他娘立的碑。
虽然不是他自己立的,但有他的名字在上面。
他的名字,永远在他娘身边。
这就够了。
去年秋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对方说话带着浓浓的四川口音。
“你是王老师吗?”
“是我,你是……?”
“我是广安市公安局的,姓刘。请问你认识一个叫李满仓的人吗?”
我的手猛地握紧了电话。
“认识。”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方便来一趟广安吗?有些东西,我们想当面交给你。”
三天后,我又坐上了去广安的动车。
这次是一个人。老伴身体不太好,我没让她来。张小梅在省城开会,我叫她别来了。
但到广安火车站的时候,张小梅还是来了。
“老师,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她说。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我们直接去了市公安局。
刘警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制服,看起来很干练。他把我们带到一个会议室,然后从一个档案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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