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六年开春,爷爷分到了一块地。

那年在整个淮北平原上都在分地。地主周德茂家的田产被丈量造册,佃农们排队按手印,从东岗分到西洼,从南湖分到北堰。轮到爷爷的时候,分地的干部在名单上找了半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微妙:“赵德功,周家老坟场旁边那五亩三分,归你了。”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憋了回去。

周家老坟场在村东头三里外的荒坡上,说是坟场,其实就是地主家祖坟占了块地方,周围一圈荒地,不长庄稼,只长草。那块地没人愿意要,离村远,土质差,地底下都是砖头瓦砾,犁都下不去。分地的干部把这个烫手山芋甩给了爷爷,大概是因为他是村里出了名的闷葫芦,好说话,不挑拣。

爷爷没说啥,在分地契上按了手印,红印泥在拇指上洇开,像一小摊凝固的血。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红印,又从腰里摸出烟袋锅子,摁了一锅烟,划了根火柴点了,蹲在地头抽。抽完那袋烟他才站起来,回家扛了把镢头,去那块地里刨了一下午。刨出来的砖头瓦砾在田埂上堆了一长溜,像一条蜷缩的蛇。

周家的祖坟在那块地的正中央,一个圆形的土丘,上面长满了艾草,坟头插着一根竹竿,竹竿上系着一条白布,被风吹日晒雨淋成了一条一条的,像破渔网。爷爷刨地的时候从不往坟头那边去,把挨着坟头的那些荒地留出来了,在离坟头几步远的地方刨出一条沟,就算划清了界限。村里人笑他老迷信,说那是地主老财的坟,你刨了又怎样?爷爷不吭声,该刨地的刨地,该种庄稼的种庄稼。

从那年开始,那块地就归了爷爷,除了坟头周围那片。那片地他从没动过一镢头,草长了割,割了长,长到人把高,秋风一吹哗哗响。

周德茂土改以后被赶出了祖宅,住在村口一间破牛棚里。他以前的田产、房产全被分光了,连祖宗留下的那些桌椅条凳都被人搬走了,只剩下他自己,和一身不知道还能不能穿出门的旧衣裳。他在牛棚里住着,没有地,没有收入,靠村里的救济粮过活,偶尔帮人写写书信对联换几个零钱。他的手是拿惯了毛笔的,握过紫檀镇纸的手指修长白皙,在牛棚的泥地上写起字来仍然一笔一划,筋骨犹在。

爷爷在那块地里种了几年庄稼,收成不好不坏。那块地离村远,来回一趟要大半个钟头。爷爷在地头搭了个草棚子,夏天看瓜,冬天看麦秸。草棚子搭在坟头对面的坡上,没有门,用几根木棍钉了个架子,上面铺一层干草。爷爷有时候在地里忙到天黑,就睡在那个棚子里,听着风声、虫叫、远处村里的狗吠。他没觉得害怕。他说那坟里头埋的是周家的老祖宗,跟他无冤无仇,人家不会害他。

他不知道的是,有时候人比鬼可怕。

周德茂在那间破牛棚里住了好几年,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以前有肺病,住牛棚以后加重了,咳嗽起来像拉风箱。村里的赤脚医生给他看过几回,开了些药,吃了不见好,后来就不去了。他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亲戚来看他。偶尔有以前的老佃户偷偷给他送碗粥,搁在门口,敲敲门就走了。他出来端粥的时候,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送粥人的名字。他喝完粥把纸条收起来,放在枕头底下,跟那一摞已经翻烂了的线装书放在一起。

村里人都知道周德茂快不行了,没人去看他,也没人去问他。他以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现在成了这片土地上最多余的人。那个年月,地主是一件丢人的身份,比乞丐还不如。乞丐好歹是无产阶级,地主是阶级敌人,是压在人民头上的石头,是被打倒了还要再踩上一脚的那种。没人愿意跟一个地主走得太近,怕沾上晦气,怕被人说立场不坚定,怕在开会的时候被人点一句“某某某跟周德茂来往密切,是什么意思”。

爷爷没这个觉悟,不是他觉悟高,是他压根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那个人快死了,快死了的人,去看看又怎样?

那天傍晚周德茂托人带话来了。

带话的人是村里的刘老六,他是个光棍,没儿没女,在村里谁也不得罪,谁也不亲近。他推着独轮车从村东头过来,车上放着半袋子红薯,在爷爷家门口停下来,冲院子里喊了一声:“德功哥,周德茂让我给你带句话。”

爷爷正蹲在院子里磨锄头,闻言抬起头,看着刘老六。刘老六把独轮车支好,从车上把那半袋子红薯拎下来放在院门口,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他让我跟你说,谢谢你这几年没动他家的坟。”

爷爷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磨锄头,磨石上浇了水,磨起来发出沙沙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黄昏的寂静里,听得清清楚楚。

刘老六又说了第二句话:“他说他快不行了,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爷爷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磨。刘老六站在门口,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缩着脖子,看着院子里磨锄头的人。等他磨完了一把,把锄头立起来靠在墙根,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才开口问了一句:“什么事?”

刘老六说:“他求你,他死了以后,能不能把他埋在他家祖坟旁边。”

那天晚上爷爷没吃晚饭。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抽了好几袋烟,看着天一点一点黑透。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大又圆的,把整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奶奶在屋里喊了好几回,他说不饿,奶奶把饭又端回锅里了。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还坐在院子里,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子一明一暗的,像萤火虫。

“你想了一宿了,答应不答应?”奶奶问。

他说,答应。

周德茂是几天以后走的。走的那天傍晚,晚霞把半边天烧红了,红得像着了火。爷爷从地里回来,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刘老六在牛棚门口站着,见他走过来,冲他摇了摇头,说,走了。

爷爷脚步没停,走到牛棚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周德茂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补丁摞补丁的被子,脸上盖着一张黄纸,看不清楚脸。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摞线装书,还有一叠纸条,爷爷后来听人说,那都是以前给他送过饭的人留下的。他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翻过,有的写着名字,有的写着“周先生保重”,有的什么都没写。他谁的名字都没记住,记住的只是那些人没有忘了他。

周德茂的葬礼是爷爷操办的。没有棺材,用他以前睡觉的那块门板钉了一个匣子,把人装进去。刘老六帮着挖的坑,就挖在他家祖坟旁边,紧挨着爷爷从来没动过的那块地。下葬的时候爷爷在坟头烧了一刀黄纸,纸灰被风吹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刘老六说你念叨两句吧,爷爷蹲在坟前,把那刀纸烧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了一句:“入土为安。”

从坟地上回来的路上,刘老六跟爷爷说,周德茂还留下了一样东西,在他枕头底下压着,是给你的。爷爷问什么东西,刘老六说不知道,你自己去看。

爷爷折回去翻了周德茂的枕头,底下压着一条发黄的旧手帕,叠得方方正正,打开,里面包着一枚玉扳指。碧绿的,在牛棚昏暗的光线里,绿得发亮。周德茂以前手上戴的,土改的时候被人撸走了,不知怎的又找回了一枚。他把这最后一枚扳指留给了爷爷,留给了那个替他守着祖坟的庄稼人。

爷爷把玉扳指包回手帕里,揣进贴身的衣兜。走出牛棚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四下里黑沉沉的。他摸黑走回村口,进了自家的院门,点上煤油灯,把手帕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奶奶凑过来看了一眼,说真好看。他没吭声,拿块旧布把扳指擦了又擦,用那方手帕重新包好,放进柜子最里层的铁盒子里。

那枚扳指在我家柜子最里头躺了几十年。

我小时候去爷爷家翻箱倒柜,找出来过。那时候不知道这是什么,以为是哪个饮料瓶盖里的塑料圈,拿着在地上滚着玩,差点滚进灶膛里。爷爷从灶膛口把那枚扳指抢回来的时候手差点伸进火里。他把扳指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对着灯照了又照,确认没被火烧坏以后长长出了一口气。他把那枚扳指举到眼前对着灯看了一会儿,忽然跟我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这上头有个人的命。”再后来爷爷把那枚扳指从柜子里取出来,用红布包好,给我爸送了过去。

“这是周家的东西,”他说,“拿着,别弄丢了。等我死了,你就把扳指埋回去。”

后来爷爷也老了。他不再下地,每天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村口那条路,路上有人经过他就看人家一眼。他耳朵聋了,听不太清人说话,也不太跟人说话了。有时候他会忽然开口问一句:“周家那个坟,还有人去烧纸不?”我爸说没人去。他沉默一阵,又说:“那你去,逢年过节,去烧一刀。”

我爸说那是地主家的坟,烧什么纸。爷爷不高兴了,说不论谁家的坟,埋的都是人,人死了没人烧纸冷清。我爸犟不过他,逢年过节就多买一刀黄纸,绕到村东头三里外的荒坡上,在那座长满艾草的坟前烧了。纸灰飘起来,飘到旁边的玉米地里,飘到更远处的麦田里。那块地已经换了主人,几经流转,从爷爷手里传到了我爸手里,又从我爸手里传到了别人手里。那枚扳指倒是还在。

爷爷走的那年,把那枚扳指还给了他的后人。他拿着那枚扳指去坟头还了礼,埋在土里。来的时候是一句话,走的时候是一枚扳指。

爷爷是在一个冬天走的,下着小雪。我们给他守灵,我爸从柜子里翻出那只铁盒子,打开,红布包还在,打开红布,玉扳指静静地躺在里面,绿的,润的,在灯光下泛着温和的光。我爸把那枚扳指放在爷爷手心里,让他带走了。

合上棺盖之前我看了爷爷最后一眼,他穿着那件灰色的中山装,戴着那顶洗得发白的干部帽,脸颊凹陷,颧骨突出。他的嘴角是微微往上翘的,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梦里有他种了一辈子的地,有他住了大半辈子的村子,有那头老黄牛、那杆旱烟袋、那些刨不完的砖头瓦砾,有他在地头草棚里听着风声虫叫的夜晚,还有那个临终托人给他带话的老地主。

他们俩现在都埋在那片荒坡上,中间隔着几垄地,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