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我坐在长桌末端,看着投影幕布上那份《股权变更协议》,第一次觉得这个坐了五年的位置,离主席台那么远。
"根据公司章程和股东会决议,"律师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带任何感情,"现将公司68%的股权,按以下比例分配给新股东。"
我的目光扫过会议桌两侧。
岳父郑远坐在主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得像要宣布什么重大决定。他旁边坐着的五个人,我都认识——三个侄子,两个侄女,年龄从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不等。
"郑凯,15%。"律师念到第一个名字。
那是岳父大哥的儿子,三十五岁,在老家的国企混日子。他听到自己的名字,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朝岳父点了点头。
"郑磊,12%。"
"郑婷,10%。"
"郑欣,18%。"
"郑宇,13%。"
每念一个名字,我就看见那个人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惊喜。他们攥着的拳头松开了,绷直的后背放松了,有人甚至忍不住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念完最后一个,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我迅速在脑子里算了一遍:15+12+10+18+1368%。
加上岳父手里剩下的32%,正好100%。
"爸,那个……"郑凯清了清嗓子,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我,"姐夫这边……"
岳父摆摆手,没有回答。
我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保持着从进入会议室就没变过的姿势。
"各位新股东如果没有异议,请在协议上签字。"律师把五份文件依次递过去。
签字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我看着那五个人在文件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把这突如其来的好运气吓跑。郑欣签完字后,还特意把文件举起来看了看,确认自己真的成了持股18%的大股东。
"好了。"律师收起文件,"从今天起,五位就是公司的正式股东,享有章程规定的一切权利。"
掌声在会议室里响起。
不是那种热烈的、发自内心的掌声,而是客套的、礼节性的掌声。五个侄子侄女鼓得最起劲,岳父也象征性地拍了几下手。
只有我,双手还是那样交叠着,放在桌上。
"还有一件事。"岳父突然开口,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我身上,"从下周开始,公司的架构要调整。郑凯任副总经理,郑磊负责财务,郑婷负责行政,郑欣负责市场,郑宇负责采购。"
我听见自己的心脏跳了一下。
这些职位,除了副总是新设的,其他四个——全是我负责的业务线。
"爸,"我第一次在这个会议上发声,"公司现在的业务都在正常运转,这样大规模的人事变动……"
"正因为在正常运转,才需要新鲜血液。"岳父打断我,"你是销售总监,还是把精力放在销售上。"
销售总监。
我咀嚼着这个头衔。
三个月前,岳父刚给我加了这个"总监"的名头,说是要重用我。现在想想,可能就是为了今天做铺垫——你已经是总监了,不需要管那么多事了。
"那个,姐夫,"郑凯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以后还要多向你学习啊。"
"是啊是啊,"郑磊附和,"姐夫是咱们公司的销冠,我们都要向你看齐。"
看齐。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在施舍。
我看着会议桌对面这五张脸,突然觉得很陌生。明明过年的时候还一起吃过饭,郑凯还喝多了拉着我说掏心窝子的话,说最佩服我这样靠本事吃饭的人。
现在,那张脸上写满了"你不过如此"。
"会议到此结束。"岳父站起身,"散会。"
所有人起立。五个侄子侄女围着岳父,叽叽喳喳说着感谢的话。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孟远舟,你留一下。"岳父突然叫住我。
会议室里的人逐渐散去。最后一个离开的是郑凯,他关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试探,有警惕,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岳父两个人。
"远舟,"岳父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没有。"我说。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岳父转过身,"但你要理解,他们是我大哥的孩子。我大哥去世前……"
他说了很多。
大哥的恩情,侄子侄女的不容易,公司需要新鲜血液,你还年轻以后机会很多。
我站在那里,听他说完。
"我明白了,爸。"我说,"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笔直的分界线。
我站在那道线前,想起五年前第一次来这家公司面试。那天也是下午,阳光也是这样洒进来,岳父面试完我,说:"小孟,好好干,以后这公司有你的一份。"
那时候我甚至还不知道,面前这个老板,两年后会成为我的岳父。
01
五年前,我是怎么进入这家公司的?
说起来挺巧。
那年我二十八岁,刚从上一家公司离职,在人才市场上投了十几份简历,只有两家公司给我打了电话。一家是做日化用品的,底薪三千五;另一家就是郑远的公司,做机械配件的,底薪四千。
我选了后者。
面试那天,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公司楼下。那是一栋老旧的写字楼,电梯还是铁栅栏门的那种,上到六楼,吱吱嘎嘎响了一路。
公司门口挂着"远舟机械配件有限公司"的牌子。
"远舟"这两个字,后来成了我的名字。
推开门,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正低头玩手机。我说我是来面试的,她头也不抬地让我在沙发上等着。
我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个办公室。
不大,目测也就两百平米,隔成了七八个小隔间,每个隔间里都坐着人,打电话的,敲键盘的,气氛挺紧张。墙上贴着一张业绩排行榜,第一名叫"赵刚",当月业绩85万。
"孟远舟?"一个声音响起。
我抬头,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办公室门口。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有些花白,但精神很好,眼睛很亮。
"我是郑远,你进来吧。"
面试过程很简单。他问了我几个问题:做过什么行业,为什么离职,对机械配件了解多少。我如实回答,包括我对这个行业几乎一无所知这件事。
"不懂没关系,可以学。"郑远说,"我看你简历上写,上一家公司做了三年,业绩还不错。能说说你是怎么做的吗?"
我想了想,说:"我觉得销售最重要的是真诚。客户不傻,你是真心帮他解决问题,还是只想从他兜里掏钱,他能感觉出来。"
郑远盯着我看了几秒钟。
"行,"他突然笑了,"你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随时。"
"那明天来吧。底薪四千,提成按业绩阶梯算,第一个月没业绩也给你保底四千。"
就这样,我进了这家公司。
第一天上班,郑远把我叫到办公室,给了我一份客户名单和一堆产品资料。
"这些是公司现有的客户,都是老赵负责的。老赵上个月走了,这些客户暂时没人跟。"他说,"你先从这些客户入手,熟悉一下业务。"
我接过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几个客户名字。
"郑总,这些客户……之前的销售怎么会走呢?"我问。
郑远叹了口气:"被人挖走了。这行就这样,有本事的人不怕没地方去。"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像海绵一样吸收着关于机械配件的一切知识。产品型号、技术参数、应用场景、竞争对手、价格体系……我把能学的都学了一遍。
白天打电话拜访客户,晚上回家看技术资料。
有一次去客户工厂,对方工程师问了我一个很专业的问题,我当场答不上来,就说"我不太懂,但我可以帮您问问我们的工程师"。那个工程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伙子,诚实是好事。"
三个月后,我签下了第一个大单,65万。
郑远当着全公司的面表扬了我,还奖了我五千块钱。那天下班后,他请我吃饭,就我们两个人,在公司楼下的一家川菜馆。
"远舟,"他给我倒了杯酒,"你知道我为什么看中你吗?"
我摇摇头。
"因为你实在。"他说,"这年头实在的年轻人不多了。好好干,以后这公司有你的一份。"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时候我以为,"有你的一份"只是老板的客套话。
半年后,郑远让我去参加一个行业展会。在展会上,我遇到了他女儿。
她叫郑语,二十六岁,在一家外企做财务。那天她来帮她爸的忙,在展台上帮忙发资料。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弯腰把一叠资料放进纸箱,扎着马尾辫,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
"你是新来的销售?"她直起腰,看着我。
"嗯,孟远舟。"我说。
"我是郑语,郑远的女儿。"她伸出手。
我们握了握手。她的手很凉。
说不上一见钟情,但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很好——安静,有礼貌,不像有些老板的女儿那样骄纵。
展会结束后,郑远请团队吃饭,郑语也在。席间她不怎么说话,偶尔和旁边的同事聊两句。我坐在对面,时不时能看见她低头玩手机的样子。
后来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着。
郑远有意无意地撮合我们。让我送资料去郑语家,让我开车接郑语参加公司活动,甚至有一次直接说:"语语一个人在外面工作挺不容易的,远舟你有空多照顾照顾她。"
我知道他的意思。
郑语也知道。
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是在一家电影院。看的什么电影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散场的时候,我问她:"你介意吗?你爸他……"
"我不介意。"她打断我,"你人挺好的。"
你人挺好的。
这是她对我的评价。
我们交往了一年,结婚了。婚礼办得很简单,就两桌人,大部分是郑远公司的同事。我那边只来了三个大学同学,我父母在老家,身体不好,没来。
婚后我们住在郑语租的房子里,一室一厅,五十平米。她继续在外企上班,我继续在郑远公司做销售。
日子过得很平淡。
她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回家。我的作息不固定,有时候要陪客户喝酒,凌晨才回来。我们像两条平行线,偶尔有交集,但大部分时间各过各的。
结婚第二年,我的业绩做到了公司第一,年销售额突破一千万。郑远升我做销售经理,底薪涨到八千,还给了我公司5%的干股。
"这5%不是白给的,是你应得的。"郑远说,"不过这个先不写到工商登记上,我们内部协议就行。"
我签了协议。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终于在这个城市站稳了脚跟。
第三年,郑语怀孕了。
我们商量着换个大一点的房子,两室一厅,学区房,方便以后孩子上学。我们看了好几个楼盘,最后选了一套总价280万的。首付要120万,我手里的积蓄只够付50万,剩下的找郑远借。
他很爽快地借给了我,还说不用着急还,慢慢来。
那套房子我们住到现在。
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孩,取名叫孟晓。郑语休完产假回去上班,孩子交给她妈带。我更忙了,业绩压力更大了,因为要还房贷。
结婚四年,我和郑语的对话越来越少。
早上起床她已经走了,晚上回家她已经睡了。周末我要去拜访客户,她要陪孩子。我们能坐下来好好说话的时间,一个月可能只有两三次。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回家,发现她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
"还没睡?"我问。
"睡不着。"她头也不抬。
我在她旁边坐下,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客厅里只有空调的嗡鸣声。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我问。
她放下手机,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没有。"她说,"你洗澡吧,早点睡。"
我进了浴室。
隔着磨砂玻璃,我能看见她起身走进卧室的背影。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寂寞。
结婚五年,我升到销售总监。郑远把财务、行政、市场、采购都交给我管,说公司要做大,需要专业的管理。我很感激,更加卖力地工作。
公司的营收从一年三千万做到了八千万。
郑远在公司年会上说:"我们公司能有今天,远舟功不可没。"
所有人鼓掌。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我想起五年前第一次来这里面试的场景,想起郑远说的那句"好好干,以后这公司有你的一份",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直到三个月前。
郑远突然说要给我加头衔,从销售经理升到销售总监。我很高兴,觉得是对我这些年工作的认可。
现在想想,那可能是第一个信号。
一个月前,郑远开始频繁地往老家跑。他说老家有些事要处理,让我代管公司。我没多想,把公司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两周前,他把五个侄子侄女都叫来公司,说是让他们熟悉业务。我负责带他们,一个一个介绍公司的情况。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们不是来熟悉业务的。
他们是来接管公司的。
今天,我终于明白了。
"以后这公司有你的一份",是有的,是那5%的干股。
但68%的股份,是他大哥孩子的。
我走出公司大楼,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手机响了,是郑语。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马上。"我说。
"你爸今天开会,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她停顿了一下,"你还好吗?"
我看着手里的烟,看着它一点一点烧短。
"挺好的。"我说。
挂了电话,我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地铁站走。
02
第二天上班,一切如常。
我照例八点半到公司,在前台刷卡,电梯门打开,走进办公室。
但气氛不一样了。
以前同事们看见我,会主动打招呼:"孟总早。"现在他们只是点点头,目光闪烁,然后快速走开。
我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发现门开着。
郑凯坐在我的位置上,正翻看着桌上的文件。
"姐夫,你来啦。"他看见我,脸上堆起笑容,但没有起身的意思。
"你坐我位置上干什么?"我问。
"哦,这个啊,"他拍拍扶手,"我爸昨天说了,我是副总,得有个办公室。他让我跟你商量一下,看能不能……"他做了个"让"的手势。
"让给你?"
"也不是让,就是……共用嘛。"他说,"反正你是销售总监,经常在外面跑,用不了这么大的办公室。"
我看着他。
这个三十五岁的男人,两天前还叫我"孟哥",说要向我学习。现在坐在我的椅子上,用一种施舍的语气跟我说"共用"。
"行。"我说,"你用吧。"
他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那……那我就不客气了啊。"他说,"对了,你办公桌的抽屉里是不是有些客户资料?我需要看看。"
"抽屉锁着。"
"钥匙呢?"
"在我手里。"
他脸色变了变:"姐夫,大家都是一家人,这点资料……"
"资料是公司的,但整理分类是我花时间做的。"我打断他,"你要看可以,等我整理好拷贝给你。"
"需要多久?"
"一周吧。"
"一周?"他提高了音量,"这么点事要一周?"
"因为我还要维护客户关系。"我说,"你也知道,销售这工作,不是坐在办公室就能完成的。"
我转身离开,留下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
走到工位区,我看见郑磊正在财务室和会计说话。会计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姓刘,在公司工作了十年。此刻她脸色不太好看,郑磊却笑得很开心。
"刘姐,以后财务这块就辛苦你多配合我了。"郑磊说。
刘姐勉强笑了笑。
看见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求助。
我朝她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都在外面见客户。不是因为真的有那么多客户要见,而是我不想待在公司里。
那种气氛让我难受。
像是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等着看我这个"外人"会怎么反应。
傍晚时分,我接到了最大客户王总的电话。
"孟总,在哪呢?出来喝一杯?"王总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王总有时间啊?"我看了看表,六点半。
"专门给你时间。听说你们公司最近有大动作?"
我心里一紧:"王总消息这么灵通?"
"哈哈,这个圈子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大家都知道。"他说,"具体的见面聊吧。老地方。"
老地方是一家私房菜馆,我们经常在那里谈生意。
到的时候王总已经在了,一个人坐在包间里喝茶。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的衬衫。
"来,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我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听说你们公司换股东了?"王总开门见山。
"是。"我没有否认。
"换成谁了?"
"郑总的几个侄子侄女。"
王总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那你呢?"
"我还是销售总监。"
"哦。"他拉长了音调,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销售总监。"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王总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说。
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远舟,咱们合作多久了?"
"三年。"
"这三年,我一直很欣赏你。为人实在,办事靠谱,有问题及时沟通。"他说,"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什么?"
"但是我跟你合作,不是跟远舟机械合作。"他看着我的眼睛,"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
他的意思是,他认的是我这个人,不是公司。
"那王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哪天你不在远舟机械了,那我们的合作可能也要重新考虑。"他说得很直白,"不是我不给郑总面子,而是我不认识他那几个侄子。"
"王总不打算给他们一个机会?"
"机会?"他笑了,"远舟,你在这个行业做了五年,你觉得机会是随便给的吗?"
我不说话。
他继续说:"再说了,我听说他们之前都不是做这行的。郑凯在老家国企混日子,郑磊做过保险,其他几个更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这样的人,你让我把几千万的订单交给他们?"
"他们可以学。"
"学?"王总摇摇头,"这行不是几个月就能学会的。你当初花了多久才摸清门道?"
我没有回答。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这个行业看起来简单,其实门道很多。产品参数、技术标准、价格体系、交货周期、售后服务……每一项都需要经验和积累。
更重要的是,客户关系。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建立起来的。
"所以,远舟,"王总端起茶杯,"你自己是怎么打算的?"
"我……还没想好。"
"那就慢慢想。"他喝了一口茶,"但我的态度我提前跟你说清楚:如果你继续在远舟机械,我们继续合作;如果你走了,那我们的合作也就到此为止。"
"王总,合同……"
"合同还有两个月到期。"他打断我,"到时候续不续,看情况再说。"
吃完饭,我开车回家。
车里放着老歌,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
我突然想起五年前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
一个人,一个行李箱,在火车站出口站了很久,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现在我有了工作、房子、妻子、孩子,看起来在这个城市扎下了根。
但今天王总的话提醒了我:我所拥有的这一切,根基并不稳。
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了。
郑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孩子已经睡了。看见我进门,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看电视。
"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
"厨房有汤,要不要喝?"
"不用。"
我走进卧室,换了身衣服,然后走到阳台上。
城市的夜景一览无余。万家灯火,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是一个家庭,一个故事。
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消息。
郑磊发来的:"姐夫,明天能不能把财务报表给我看看?刘姐说要你批准。"
我没有立即回复。
又一条消息进来,还是郑磊:"姐夫,你睡了吗?"
我关掉手机屏幕。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公司,就被叫去了会议室。
郑远和五个侄子侄女都在。
"远舟,坐。"郑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坐下。
"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和你商量。"郑远说,"公司新增了几个股东,很多制度需要调整。财务、行政、市场这几块,以后要向他们汇报。"
"向他们汇报?"
"对。毕竟他们是股东,有权了解公司运营情况。"
"明白了。"我说。
"还有,"郑凯插话,"客户资源这块,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需要统一管理。"
"统一管理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所有客户的联系方式、订单情况、合同信息都整理成表,录入公司系统,大家都能看到。"郑凯说,"这样更透明,也更规范。"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怎么了?"他愣了一下。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建议挺好的。"我说,"确实应该规范管理。"
"那……那你什么时候能整理好?"
"我尽快。"
"具体多久?"郑欣问,"我们需要一个时间节点。"
"一周吧。"
"又是一周?"郑磊皱眉,"姐夫,你这效率……"
"那你来整理?"我看着他。
他噎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打断他,"但是整理客户资料不是简单的复制粘贴,需要分类、筛选、核对。这些工作我做得多了,有经验,所以一周就够。你们要是想做,可能需要更长时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郑远咳嗽了一声:"那就辛苦你了,远舟。尽快整理,我们等你消息。"
"好。"
我起身离开。
走出会议室,听到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爸,他这是摆明了不配合……"
"别乱说,远舟不是那种人……"
"那他为什么……"
门关上了,声音断了。
我走回工位,打开电脑。
客户资料确实需要整理,但不是为了交给他们。
而是为了我自己。
这天下午,我一口气联系了十几个客户,都是平时合作比较多的。有的约了见面时间,有的在电话里聊了几句,有的只是简单问候。
但每个电话结束前,我都会加一句:"最近公司有些调整,可能会有新同事和您对接,到时候还请多关照。"
客户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的说"没问题,都一样";有的说"怎么突然换人";还有的直接问"孟总,你是不是要走?"
我都笑着回应:"没有没有,正常调整。"
但心里清楚,这些老客户心里都有数。
傍晚的时候,郑语给我发微信:"晚上早点回来,我妈想见你。"
岳母想见我?
我愣了一下,回复:"好。"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家。
岳母已经在了,正在厨房里忙活。看见我进门,她擦了擦手,走出来。
"远舟回来了?"她笑着说,"正好,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妈辛苦了。"
吃饭的时候,岳母一直给我夹菜,问长问短,聊孩子的事,聊天气,就是不提公司的事。
我知道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饭后,郑语去哄孩子睡觉,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岳母。
"远舟,"她突然开口,"你爸那边的事,你怎么看?"
来了。
"没什么看法。"我说,"是他的决定,我尊重。"
"你心里真这么想?"她看着我。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她叹了口气,"换谁都会不舒服。但是你要理解,你爸他……他有他的难处。"
"什么难处?"
"他大哥的恩情。"岳母说,"当年你爸创业的时候,是他大哥拿出全部积蓄支持他。后来公司有困难,也是他大哥到处借钱帮忙。你爸一直记着这份情,说这辈子一定要报答。"
"所以就把公司68%的股份给他们?"
"是你爸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他大哥。"岳母说,"他大哥走得早,孩子们在老家也没什么出息。你爸心里一直愧疚,觉得自己没照顾好侄子侄女。"
我明白了。
这是一笔感情债。
"那我呢?"我看着岳母,"这五年,我为公司做的那些事,难道就不值得一点回报吗?"
"值得,当然值得。"岳母说,"但是远舟,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你爸的侄子侄女,他们年纪都不小了,这可能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最后的机会。
所以我的努力要让位给他们的"最后机会"。
"妈,我明白了。"我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先回房了。"
"远舟,"岳母叫住我,"你可千万别多想。你爸他是真心对你好的,只是……只是这个恩情他不得不还。"
我点点头,走进卧室。
郑语已经哄孩子睡着了,正靠在床头看手机。
"我妈跟你说了?"她问。
"嗯。"
"你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我坐在床边,"困了,睡吧。"
关灯后,黑暗里传来她的声音。
"远舟,要不你就忍一忍。"
"忍什么?"
"忍一忍这段时间。等他们熟悉了业务,可能就不会……"
"不会什么?"我打断她,"不会再为难我?"
她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才说:"你要是实在不愿意,那就……"
"那就怎么样?"
她没有接话。
我闭上眼睛。
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我始终是个外人。
03
接下来的几天,公司的气氛越来越微妙。
郑凯正式搬进了我的办公室,把门牌换成了"副总经理办公室"。我的东西被打包装进纸箱,堆在工位区的一个角落。
"姐夫,实在不好意思啊,"郑凯站在门口,装模作样地说,"要不我给你在工位区隔个小隔间?"
"不用,我在外面跑。"我说。
"那也得有个地方放东西吧。"
"放储物柜就行。"
他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连这点尊严都不要了。
"那……那行吧。"他说完,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透过玻璃门,我看见他坐在我坐了五年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拿起桌上的电话打了起来。
郑磊接管了财务,第一件事就是要求刘姐交出所有账目。
刘姐来找我,眼睛红红的。
"孟总,我真的要把账都给他看吗?"她压低声音,"有些账……您知道的,不太方便。"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公司这些年在外面应酬,有些开支不能走公账,都是我和刘姐两个人知道,走的我个人的卡,年底再从公司报销。
这种操作在小公司很常见,但不符合规定。
"给他看吧。"我说。
"可是……"
"没事,就说是我批准的。"
刘姐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两天后,郑磊找到我。
"姐夫,账上有笔50万的应酬费,是怎么回事?"他拿着账本,表情很严肃。
"应酬客户。"
"应酬客户要50万?"
"有时候要请一些重要客户,开销大一点。"我解释,"这些费用年底都会从我提成里扣,不走公账。"
"那有发票吗?"
"有些有,有些没有。"
"没有发票怎么入账?"他提高了音量,"这不符合财务规定!"
"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怎么办?"他冷笑一声,"我说这笔钱你自己出!"
我看着他。
这个三十岁刚出头的年轻人,一个月前还在老家做保险业务员,现在坐在我面前,用一种趾高气扬的语气跟我谈财务规定。
"行。"我说,"我出。"
他愣住了。
可能他以为我会解释,会争辩,甚至会求情。
但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平静地说"我出"。
"那……那这笔钱什么时候能到账?"他有些慌乱。
"给我三天。"
三天后,我把50万转到了公司账上。
这笔钱是我这些年的积蓄。本来打算年底再还房贷,现在只能先垫上。
郑磊收到钱后,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以后所有开支必须有正规发票,否则不予报销。"
底下没有人回应。
但我知道,所有人都看见了这条消息,也都明白了它的言外之意。
那天下午,我约了几个重要客户见面。
第一个是做钢铁厂的李总,合作了两年,每年订单量在500万左右。
"孟总,最近怎么样啊?"李总给我递了根烟。
"还行。"我接过烟,点上。
"听说你们公司换老板了?"
"不是换老板,是增加了几个股东。"
"哦。"李总吐了个烟圈,"那你呢?"
"我还在。"
"还在就好。"他笑了笑,"说实话,要不是看你这人靠谱,我还真不太想和你们合作。"
"为什么?"
"你们公司太小了,万一哪天出了问题,我们很被动。"他说,"但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愿意继续合作。"
我心里明白,他说的"你的面子",其实就是对我的信任。
"那如果我不在了呢?"我突然问。
李总愣了一下:"你要走?"
"没有,就是假设。"
"假设的话……"他想了想,"那我可能会重新考虑供应商。不是说你们公司不行,而是我不了解新来的人。"
我点点头。
接下来见的几个客户,反应都差不多。
有的直接说"只认你";有的说"你在就继续合作,你走了就算了";还有一个最直接,说"孟总,你要是哪天自己干,叫我一声,我第一个支持你。"
傍晚时分,我坐在车里,整理着这一天的收获。
十三个客户,八个明确表示只认我,三个表示"看情况",只有两个说"无所谓谁负责"。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公司60%以上的客户,都是冲着我来的。
手机响了,是郑远。
"远舟,在哪呢?"
"外面。"
"回公司一趟,有事找你。"
到公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郑远的办公室里坐着五个侄子侄女,看见我进来,目光都看向我。
"远舟,坐。"郑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什么事?"
"是这样的,"郑凯接话,"我们最近在梳理客户资源,发现有些客户联系不上。"
"哪些客户?"
"就是……"他看了看手里的名单,"王总、李总、还有张总他们。"
这几个都是我刚见过面的客户。
"我联系过了,他们最近比较忙。"我说。
"那你能不能把他们的联系方式给我们?我们想约他们见个面,了解一下需求。"
"我已经了解过了,最近没有新需求。"
"那也得我们自己确认一下吧。"郑磊说,"万一有些需求你没问到呢?"
我看着他们。
五张脸,写满了不信任。
"联系方式在客户管理系统里,你们可以自己查。"我说。
"我们查过了,系统里的号码打不通。"郑凯说,"是不是你私下留了客户的其他联系方式?"
"没有。"
"那为什么系统里的号码打不通?"
"因为那些是客户公司的座机,不是私人号码。"我解释,"客户不会随时坐在办公室接电话,所以要提前预约。"
"那你私人手机里有他们的号码吗?"
"有。"
"给我们看看。"
我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把屏幕转向他们。
郑凯拿起手机,快速翻看着,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拍照。
"你干什么?"我伸手去拿。
"拍个照,方便我们联系客户。"他理所当然地说。
"这是我私人手机。"
"里面不是客户号码吗?"
"是客户给我的私人号码,不是给公司的。"
"那不都一样吗?你是公司的销售总监,客户也是公司的客户。"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怎么了?"他有些不自在。
"没什么。"我从他手里拿回手机,删掉了照片,"如果你们想联系客户,可以让我引荐。但是直接拿走我私人手机里的号码,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郑欣说,"你这是公私不分!"
"我公私不分?"我看着她,"那你们拿走我私人手机里的资料,算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郑远咳嗽了一声:"远舟说得对,客户的私人号码确实不能随便给。不过……"他话锋一转,"你可以带着他们一起去见客户,让他们认识一下,以后也方便对接。"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我没法拒绝。
"行,我会安排。"我说。
离开公司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
我坐在车里,突然有些疲惫。
这几天,我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见客户,应付他们,还要应付公司里的这些人。
手机响了,是郑语。
"你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
"你爸说让你带他们去见客户,你打算怎么办?"
"按他说的办。"
"那……那会不会……"她欲言又止。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客户就跟着他们走了?"
我愣了一下。
这是郑语第一次主动关心我的工作,虽然出发点可能只是担心公司的利益。
"不会。"我说。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这些客户认的是人,不是公司。"
挂了电话,我启动车子。
车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景,霓虹灯闪烁,车水马龙。
我在这个城市打拼了五年,以为自己已经站稳了脚跟。
但现在才发现,我所拥有的一切,可能都只是暂时的。
回到家,郑语正在收拾孩子的玩具。看见我进门,她直起腰。
"吃饭了吗?"
"吃了。"
"厨房有粥,要不要喝一碗?"
"不用。"我走进卧室,换了身衣服。
郑语跟进来,关上门。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她问。
"没有。"
"那你最近怎么话这么少?"
"累。"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
"远舟,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是……我爸他真的有苦衷。"
我没有说话。
"而且你想想,就算股份给了他们,你还是销售总监啊。"她继续说,"只要你好好干,以后……"
"以后怎么样?"我打断她,"以后他们还会分给我一点股份?"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看着她,"你是想让我继续忍着,继续像个工具人一样,为公司卖命,为他们卖命?"
"你怎么能这么说?"她的声音提高了,"我爸对你怎么样,你不清楚吗?要不是我爸,你能有今天?"
"是,我承认。"我说,"但是我这五年为公司做的那些事,难道就不值一提吗?"
"值,当然值。但是……"
"但是比不上他大哥的恩情,是吗?"
她噎住了。
我转过身,走进浴室。
隔着门,我听见她小声说:"你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是个外人?
还是不明白,无论我多努力,都比不上一个所谓的"血缘关系"?
我打开淋浴,冷水冲下来,带走了一天的疲惫。
但带不走心里的憋屈。
04
接下来的一周,我按照郑远的要求,带着郑凯他们去见客户。
第一个是王总。
约在老地方,那家私房菜馆。我提前到了,等了十分钟,郑凯才和郑欣一起出现。
"姐夫,不好意思,路上堵车。"郑凯坐下,解开西装扣子,"王总还没到吗?"
"快了。"
又等了五分钟,王总到了。
"孟总,哟,今天还带人了?"他看了看郑凯和郑欣。
"王总,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公司的副总郑凯,这是市场部的郑欣。"我说,"他们想和您认识一下,以后方便对接业务。"
王总和他们握了握手,脸上客气的笑容有些僵硬。
坐下后,郑凯就开始说话。
"王总,久仰大名。"他端起酒杯,"我是郑总的侄子,以后公司这边由我主要负责,还请王总多多关照。"
王总看了我一眼,端起酒杯:"好说,好说。"
"王总,听说您和我们合作三年了?"郑欣问。
"是,三年了。"
"那您对我们公司的产品满意吗?"
"满意,挺满意的。"王总的回答很简短。
"那以后您有什么需求,可以直接和我们联系。"郑凯掏出名片,"这是我的名片,王总您收好。"
王总接过名片,看都没看就放进了口袋。
整顿饭,郑凯和郑欣轮番发言,说公司的发展规划,说产品的优势,说服务的升级。王总基本不接话,只是"嗯"、"好"、"知道了"地回应。
吃到一半,王总借口去洗手间,我也跟了出去。
"孟总,这是什么意思?"王总在走廊里压低声音问。
"王总,您也看到了,公司新来了几个股东,想熟悉一下客户。"
"熟悉客户?"他冷笑一声,"我看是想把你架空吧。"
我没有说话。
"孟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王总点了根烟,"我认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们公司。你要是不在了,我这订单就不下了。"
"王总……"
"你别劝我。"他打断我,"这事我心里有数。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他扔掉烟头,转身走回包间。
回到座位上,郑凯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王总面无表情地听着,时不时喝一口茶。
饭局结束,送走王总后,郑凯很兴奋。
"姐夫,这个王总人挺好的啊,很好相处。"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怎么了?"他察觉到我的表情不对。
"没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我又带他们见了李总、张总,还有几个重要客户。
结果都差不多。
客户们表面上客气,但实际上根本不搭理他们。有的甚至全程只和我说话,对郑凯他们爱答不理。
郑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姐夫,是不是你提前给他们打了招呼,让他们不要理我们?"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问。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为什么他们都不理我们?"
"因为他们不认识你们。"我说,"客户关系需要时间培养,不是见一次面就能建立的。"
"那你当初是怎么做的?"
"我花了三年。"
郑凯噎住了。
第四天,去见一个新客户。
这是一家汽车配件厂,老板姓赵,四十多岁,是我前年认识的。虽然合作时间不长,但彼此印象不错。
"孟总,好久不见。"赵总和我握手,然后看向郑凯,"这位是?"
"这是我们公司的副总郑凯。"
"赵总好。"郑凯伸出手。
赵总和他握了握手,然后对我说:"孟总,有个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您说。"
"是这样的,我们公司下个月有个新项目,需要一批配件。"他说,"但是供应商那边出了点问题,我想问问你们能不能接?"
"什么配件?"
他拿出一份清单,我看了一眼,心里有了底。
"可以接,但是需要定制,交货周期可能要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赵总皱眉,"能不能快点?"
"我尽量协调,但不能保证。"
"那行,你先回去看看,明天给我答复。"
我点点头。
旁边的郑凯突然开口:"赵总,这个项目预算多少?"
赵总看了他一眼:"这个还没定。"
"那大概范围呢?"
"看情况吧。"赵总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郑凯还想问,我踩了他一脚。
他愣了一下,闭上了嘴。
离开的时候,郑凯很不高兴。
"姐夫,你踩我干什么?"
"客户还没决定要不要下单,你就问预算,这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我们得知道项目值不值得做啊。"
"做业务不是这样做的。"我说,"你得先让客户觉得你能帮他解决问题,而不是你在乎能赚多少钱。"
"那不都一样吗?"
我没有再解释。
回到公司,郑远把我叫到办公室。
"远舟,这几天带他们见客户,感觉怎么样?"
"还行。"
"客户们反应如何?"
我犹豫了一下:"需要时间。"
郑远点点头:"我知道。不过你也不要太有压力,慢慢来,他们会学会的。"
"爸,我想问一件事。"
"什么事?"
"您是真的想让他们接手业务,还是只是想给他们一个名分?"
郑远愣了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问清楚。"我说,"如果您是想让他们真正接手,那我会认真教他们。但如果只是给个名分,那我就按现在这样继续做。"
"当然是真的想让他们接手。"郑远说,"我已经六十多了,不可能一直管公司。以后公司要交给他们的。"
交给他们。
不是交给我,是交给他们。
"我明白了。"我站起身,"那我会好好教他们。"
"远舟,"郑远叫住我,"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
"那你怎么话这么少?"
"累。"
我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回到工位区,郑磊正在翻看财务报表。看见我,他招招手。
"姐夫,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
"这个月的应收账款怎么这么高?"他指着报表上的数字,"有三百多万没收回来。"
"正常,都是账期内的。"
"账期是多久?"
"不一定,有的三十天,有的六十天,有的九十天。"
"为什么要给他们这么长的账期?"
"因为都是老客户,有信任基础。"
"那万一他们不付呢?"
"不会。"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这些客户我都认识好几年了,他们不会赖账。"
郑磊盯着报表,皱着眉头:"我觉得这样不保险。以后所有订单都要先付款后发货。"
"那会流失客户。"
"流失就流失,总好过钱收不回来。"
"这是您的决定?"
"对,我的决定。"
"那您跟郑总说了吗?"
"我是负责财务的,这种事不用跟我爸请示。"
我看着他,这个三十岁的年轻人,一脸自信地说出这番话。
"行,您说了算。"我转身离开。
第二天,我去见赵总,把他要的清单确认了一遍,告诉他我们可以接单。
"太好了,孟总,还是你靠谱。"赵总很高兴,"那我们签合同吧。"
"赵总,有件事要提前说一下。"我说,"公司最近调整了财务政策,以后所有订单都要先付款后发货。"
赵总的笑容凝固了。
"什么意思?"
"就是要先付款,我们才能安排生产。"
"孟总,我们合作两年了,一直都是账期付款,怎么突然改了?"
"公司新来了几个管理层,他们要求规范化。"
"规范化?"赵总的脸色变了,"这是不信任我们了?"
"不是不信任,是新政策。"
"孟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赵总说,"我这个项目要是先付款,现金流会很紧张。而且说实话,我给你们下单,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要是换别人,我可能就找其他供应商了。"
"那……"
"这样吧,你回去跟你们老板说说,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如果实在不行,那这个单子我就不下了。"
我回到公司,把情况跟郑磊说了。
"不行,必须先付款。"他态度很坚决,"这是原则问题。"
"但是这样会流失客户。"
"那就流失吧。"
我深吸一口气:"您确定?"
"确定。"
"好。"
第二天,赵总给我发消息:"孟总,抱歉,这个单子我们找了别的供应商。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实在是公司现金流紧张,付不了全款。"
我回复:"理解,赵总。"
这件事在公司里传开了。
销售部的同事们开始议论纷纷。
"这样下去,客户都要跑光了。"
"新来的这几个人,根本不懂业务。"
"可不是,瞎指挥。"
郑凯听到了这些议论,把我叫到办公室。
"姐夫,销售部的人是不是对我们有意见?"
"有一点。"
"为什么?"
"因为大家觉得,新政策会影响业务。"
"那你怎么不解释?"
"我解释了,但是他们不听。"我说,"而且说实话,我也觉得新政策有问题。"
"什么问题?"
"会流失客户。"
"那就流失吧。"郑凯说,"反正流失的都是付不起钱的客户,要来也没用。"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行,您说了算。"
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郑凯突然叫住我。
"姐夫,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不行?"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是这副态度?"
"什么态度?"
"就是……敷衍。"他说,"你表面上配合我们,但实际上心里看不起我们,对不对?"
我转过身,看着他。
"郑凯,我没有看不起你们。"我说,"但是你们确实不懂业务,这是事实。"
"那我们可以学!"
"学需要时间,但是客户不会等你们学会。"
"那怎么办?"
"要么你们慢慢学,我继续负责业务;要么你们快速接手,但是要承担流失客户的风险。"
郑凯沉默了。
"你们自己选吧。"我说完,离开了办公室。
当天下午,郑语给我发消息:"晚上早点回来,我爸要来家里吃饭。"
我回复:"好。"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家。
郑远已经到了,正在逗孙子玩。看见我进门,他笑着招呼我。
"远舟回来了?累不累?"
"还好。"
吃饭的时候,郑远一直在说话,聊孩子,聊天气,就是不提公司的事。
我知道他在等饭后。
果然,吃完饭,郑远把我叫到阳台上。
"远舟,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他点了根烟。
"您说。"
"是这样的,公司最近调整了不少政策,我知道你可能有些不习惯。"他说,"但是你要理解,这些都是必要的改革。"
"我理解。"
"那就好。"他吐了个烟圈,"不过我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想说另一件事。"
"什么事?"
"公司打算再招几个销售。"他说,"你那边能不能帮忙带带新人?"
我愣了一下:"招销售?"
"对,公司要发展,需要更多人手。"
"那现在的业务已经够忙了,再招人……"
"所以才需要你帮忙带啊。"郑远说,"你经验丰富,带带新人应该没问题吧?"
我明白了。
他们是想培养新的销售,慢慢替代我。
"可以。"我说,"什么时候招?"
"下周就开始。"
"好。"
回到客厅,郑语递给我一杯水。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说要招新人。"
"你答应了?"
"嗯。"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只是觉得……你好像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遇到事情,会跟我商量,会跟我说你的想法。"她说,"现在你什么都不说,就自己默默承受。"
"因为说了也没用。"
"什么叫说了也没用?"
"你不会站在我这边。"我看着她,"你永远站在你爸那边。"
她愣住了。
"远舟,你怎么能这么想?"
"难道不是吗?"我反问,"从股份的事到现在,你有哪一次站在我这边说过话?"
"我……我也很为难啊。"她说,"一边是我爸,一边是你,你让我怎么办?"
"所以你选择了你爸。"
"不是我选择了谁,是……"她有些激动,"是你自己把自己关起来了!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怎么帮你?"
"帮我?"我笑了,"你会帮我吗?"
"我当然会……"
"那你告诉我,你爸为什么要把68%的股份给他们?为什么不给我?"
她哑口无言。
"看,你回答不出来。"我说,"因为在你们心里,我始终是个外人。"
"你不是外人,你是我老公……"
"老公就不是外人了吗?"我打断她,"那为什么我工作了五年,连1%的股份都没有?"
她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远舟,你这么说,太伤人了。"
"伤人?"我站起身,"那你知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有多伤?"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很压抑,像是怕吵到孩子。
我坐在床边,突然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再争辩,不想再解释,甚至不想再继续待在这个家里。
手机响了,是王总发来的消息。
"孟总,下个月我们公司有个大项目,想和你谈谈。方便的话,明天见个面?"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想起他之前说的那句话:"你要是哪天自己干,叫我一声,我第一个支持你。"
我回复:"好,明天见。"
05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公司半小时。
办公室里还没什么人,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五年积累的客户资料。
不是为了交给他们。
是为了我自己。
我把每个客户的合作历史、订单情况、联系记录、个人喜好,甚至是他们孩子的年龄、爱人的生日,全都仔仔细细地整理成表,存进了自己的U盘。
这些信息,公司的系统里没有。
因为这些都是我这五年,一点一点积累下来的。
整理到一半,郑凯来了。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电脑屏幕。
"姐夫,在干什么呢?"
"整理资料。"
"客户资料?"他眼睛一亮,"整理好了记得发我一份。"
"嗯。"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姐夫,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是不是对我们有意见?"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键盘:"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是……"他想了想,"总是这么冷淡?"
我抬起头,看着他。
"郑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想?"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在一家公司工作了五年,把公司从三千万做到八千万,结果有一天老板告诉你,公司68%的股份要分给五个空降的人,你会怎么想?"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会觉得公平吗?"我继续问。
"我……"他犹豫了一下,"但是我爸有他的难处……"
"我知道。"我打断他,"所以我没有意见,我接受了。但是你不能要求我还像以前那样热情,那样积极,对吧?"
他沉默了。
"好了,我要工作了。"我转回头,继续整理资料。
郑凯站在那里,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上午十点,我去见王总。
还是老地方,那家私房菜馆。
"孟总,来,坐。"王总已经等在包间里了。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
"孟总,我直说了。"他开门见山,"我们公司下个月有个大项目,需要一批定制配件,总价值大概在一千万左右。"
一千万。
这是我做过的最大的单子。
"王总,这么大的项目……"
"我知道,所以我才找你。"他说,"但是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个项目,我只能跟你合作,不能跟你们公司合作。"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如果还在远舟机械,那这个项目我就找别的供应商。"王总看着我,"但如果你自己出来干,那这个项目就给你。"
我没有说话。
"孟总,你别误会,我不是挖墙脚。"他说,"我只是觉得,你在那个公司,已经没有发展空间了。"
"王总……"
"你别急着拒绝,听我说完。"他放下茶杯,"我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年,什么样的人我都见过。像你这样既有能力又靠谱的,真不多。"
"谢谢王总抬举。"
"不是抬举,是实话。"他说,"你想想,你这五年为远舟机械做了多少贡献?结果呢?老板把股份分给了几个外行,你连1%都没有。这公平吗?"
不公平。
这是我心里的答案,但我没有说出来。
"王总,让我考虑一下。"
"行,你考虑。"他说,"但是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一个答复。"
离开餐馆的时候,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王总的话,像一颗种子,种在了我心里。
自己出来干。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但这次格外清晰。
我打开手机,看了看银行账户。
存款还有八十万,刚才垫付给公司的五十万,还没还给我。
如果要自己创业,需要多少钱?
注册公司、租办公室、招人、拿货……保守估计,至少要两百万。
我还差一百二十万。
手机响了,是郑语。
"你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回了,外面有事。"
"那晚上呢?"
"晚上再说。"
挂了电话,我启动车子,往公司开。
下午,公司开全体会议。
郑远坐在主位,五个侄子侄女坐在两边,我坐在末位。
"今天开会,主要是通报两件事。"郑远说,"第一件事,公司下周开始招聘新的销售人员,预计招五到八个人。"
销售部的同事们面面相觑。
"第二件事,公司的管理架构要调整。"郑远继续说,"从下个月开始,郑凯担任公司副总经理,全面负责公司运营。郑磊负责财务,郑婷负责行政,郑欣负责市场,郑宇负责采购。"
这些话,他上周已经说过一遍。
但这次他又加了一句:"各部门的工作,都要向对应的负责人汇报。"
也就是说,从下个月开始,我不再负责财务、行政、市场、采购这些部门了。
我只负责销售。
"还有什么问题吗?"郑远问。
没有人说话。
"那就散会。"
所有人起身离开,我也站起来,准备走。
"远舟,你留一下。"郑远叫住我。
会议室里又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远舟,你对这个调整有什么想法?"他问。
"没有想法。"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我说,"这是您的决定,我尊重。"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
"远舟,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他说,"但是你要相信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知道。"
"那就好。"他说,"还有一件事,下周新人入职后,你要负责培训他们。"
"好。"
"那就这样吧,你去忙吧。"
我走出会议室,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
还有两个小时下班。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继续整理客户资料。
整理到一半,郑磊走过来。
"姐夫,上次让你还的那五十万,什么时候能到账?"
我抬起头:"我已经转给公司了。"
"转了?"他愣了一下,"什么时候转的?"
"上周。"
"那我怎么没收到?"
"你问问刘姐。"
他转身去找刘姐,过了一会儿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姐夫,钱确实到账了,但是刘姐说这笔钱你要求算作借款,不是垫付。"
"对。"
"为什么要算借款?"
"因为这笔钱是我的个人积蓄,不是应该由我出的费用。"我说,"当初是公司的应酬费,应该由公司承担。但是你要求我个人垫付,所以我就先垫了,但这笔钱公司要还我。"
"那利息怎么算?"
"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
他脸色更难看了:"姐夫,大家都是一家人,还算什么利息?"
"一家人更要把账算清楚。"我说,"不然以后说不清。"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离开。
傍晚时分,郑语给我发消息:"晚上我妈想见你。"
又是岳母。
"有什么事吗?"我回复。
"你回来就知道了。"
晚上七点,我到家。
岳母还是在厨房里忙活,郑语在客厅陪孩子。
"远舟回来了?"岳母走出厨房,脸上堆着笑容,"快坐,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妈辛苦了。"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默。
岳母不停地给我夹菜,郑语低着头吃饭,谁都不说话。
饭后,岳母把我叫到阳台上。
"远舟,有件事妈想跟你说。"她的表情有些严肃。
"您说。"
"是这样的,你爸这次分股份给他们,确实……确实对你不太公平。"她说,"但是你要理解,你爸他心里有个结,这个结不解开,他会一直愧疚。"
"什么结?"
"他大哥的恩情。"岳母叹了口气,"当年你爸创业的时候,是他大哥把房子抵押了,借了三十万给他。后来公司周转困难,又是他大哥到处借钱,凑了五十万。这前前后后,加起来八十万。"
"那这些钱还了吗?"
"还了。"她说,"早就还了。但是你爸觉得,钱可以还,情还不了。"
"所以他就把股份分给他们?"
"不止股份。"岳母说,"你爸还承诺,以后公司的利润,会按股份比例分红。这样他们每年都能拿到一笔钱,日子也能过得好一点。"
我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报恩,这是要养活他们一辈子。
"妈,我想问一件事。"
"你说。"
"如果有一天,公司经营不下去了,这些股份还有用吗?"
岳母愣了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假设。"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担忧。
"远舟,你是不是……想走?"
我没有回答。
"远舟,你可千万别冲动。"她抓住我的手,"你在公司干了五年,好不容易做到现在这个位置,你要是走了,这些年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白费就白费吧。"
"你……"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怎么能这么想?"
"因为我待下去,也没有意义了。"我说,"公司的股份不会给我,职位被架空,客户被分走。我留在那里,还能做什么?"
"你可以……"她想了想,"你可以继续做销售啊,你不是销售总监吗?"
"销售总监。"我笑了,"一个没有实权的销售总监,和一个普通销售有什么区别?"
她哑口无言。
"妈,您放心,我不会冲动。"我说,"我会考虑清楚再做决定。"
回到卧室,郑语坐在床上等我。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你爸的难处。"
"那你……"
"我会考虑。"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
"远舟,你是不是真的想走?"
我没有回答。
"如果你真的想走,那我……"她咬了咬嘴唇,"那我不拦你。"
我抬起头,看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
"但是,"她继续说,"你走之前,能不能先和我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
"商量以后怎么办。"她说,"你走了,我们这个家怎么办?孩子怎么办?房贷怎么办?"
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
或者说,我不敢去想。
"我知道了。"我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些画面。
五年前第一次来公司面试的场景。
郑远说"好好干,以后这公司有你的一份"。
第一次见郑语。
结婚。
孩子出生。
业绩从零做到八千万。
还有今天,王总说的那句话:"你如果自己出来干,这个项目就给你。"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的灯光一闪一闪,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到公司后,我直接走进郑远的办公室。
"爸,我想和您谈一件事。"
"什么事?"他抬起头。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
那是一份辞职报告。
郑远愣了一下,拿起文件看了看,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远舟,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辞职。"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在这里已经没有发展空间了。"
"谁说的?"他的声音提高了,"公司还是很需要你的!"
"需要我做什么?"我问,"做一个没有实权的销售总监?还是培训新人来替代我?"
"你……"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爸,这段时间我想得很清楚。"我说,"您把股份分给他们,是您的决定,我尊重。但是我不能继续留在一个看不到未来的地方。"
"看不到未来?"他有些激动,"你怎么能这么说?"
"那您告诉我,我的未来在哪里?"我看着他,"五年后?十年后?我还会是这个没有实权的销售总监吗?"
他沉默了。
"所以,我决定离开。"我说,"这是我考虑清楚后的决定。"
"你考虑清楚了?"他站起来,"那你考虑过语语吗?考虑过孩子吗?考虑过你在这里工作的这五年吗?"
"我都考虑过。"
"那你还要走?"
"对,我还要走。"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突然问:"公司最大的客户,是不是你?"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是说,那些客户,是认公司,还是认你?"
"……认我。"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所以你要走,是想把客户都带走?"
"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怎么解释?"他的声音变得尖锐,"你前脚离职,后脚客户就跟着你走,你觉得我会相信这是巧合?"
"爸……"
"你别叫我爸!"他打断我,"你现在这样做,就是在挖公司的墙角!"
我没有再解释。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怎么说,他都不会相信。
"那您的意思是,不批准我辞职?"
"对,我不批准!"他说,"你必须把客户交接清楚,把新人培训好,然后才能走!"
"那需要多久?"
"至少三个月!"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好,三个月就三个月。"
我转身离开办公室。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远舟,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
走出公司大楼,站在路边,我点了根烟。
手机响了,是王总。
"孟总,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吸了一口烟,吐出烟雾。
"王总,我答应你。"
06
辞职报告递交的第二天,我照常去了公司。
刚进门,前台小姑娘看我的眼神就不太对,带着一种看热闹的兴奋。我没理会,径直走向工位。
还没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李总。
"孟总,不好意思啊,我们公司经过研究,决定暂停和你们的合作。"他的语气很客气,但话说得很决绝。
我心里一紧:"李总,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不是产品问题,是我们公司战略调整。"他停顿了一下,"而且听说你要离开远舟机械?"
消息传得这么快。
"确实在考虑。"我说。
"那就对了。"李总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些,"孟总,说句实话,我们合作这么久,我认的是你这个人,不是远舟机械这个公司。你要走了,我们继续合作也没意思。"
"那如果我……"
"如果你自己出来干,我第一个支持你。"他不等我说完,直接接话,"到时候我们重新签合同,订单量比现在还大。"
挂了电话,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张总。
然后是赵总。
然后是另外三个客户。
半个小时内,我接了七个电话。
全是要终止合作的。
理由都差不多:公司战略调整、暂时不需要、要重新评估供应商……
但最后都会加一句:孟总你要是自己干了,记得告诉我们。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手机通话记录,突然有种荒诞的感觉。
这些客户,昨天还在正常下单,今天就集体"背叛"了公司。
但他们背叛的不是我,而是郑远,是远舟机械。
"孟总,郑总叫你去办公室。"前台小姑娘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
我站起身,走向郑远的办公室。
门开着,里面坐着郑远和五个侄子侄女。
看见我进来,郑凯的脸色很难看。
"孟远舟,你到底做了什么?"他直接开口,语气很冲。
"什么意思?"
"别装傻!"郑凯站起来,"为什么今天一早,就有七个客户要终止合作?"
"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郑磊冷笑一声,"昨天你递交辞职报告,今天客户就集体要走,这么巧?"
"可能就是巧合。"我说。
"你还敢狡辩!"郑凯指着我,"你肯定私下跟客户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
"那为什么……"
"够了!"郑远突然开口。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远舟,你坐下。"郑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听出里面压抑的怒火。
我坐下。
"我问你,这些客户,你有没有提前跟他们打招呼?"他看着我。
"没有。"
"那你怎么解释,他们为什么会在你递交辞职报告的第二天,就集体终止合作?"
"因为他们认的是我,不是公司。"我说,"这一点,王总上次就说得很清楚了。"
郑远的脸色变了变。
"所以你早就知道,你一旦离开,这些客户就会跟着走?"
"我……"我犹豫了一下,"我有这个担心。"
"那你为什么还要递交辞职报告?"他的声音提高了,"你明知道这会对公司造成巨大损失!"
"因为我在这里,已经没有发展空间了。"
"没有发展空间?"郑凯冷笑,"你一个销售总监,还要什么发展空间?"
"我想要的发展空间,不是一个空头衔。"我看着他,"是真正参与公司决策,是拥有自己的股份,是看到未来的可能性。"
"股份?"郑磊说,"你还想要股份?"
"为什么不能?"我反问,"我为公司工作了五年,把业绩从三千万做到八千万,我不配拥有股份吗?"
"你当然不配!"郑欣突然开口,"你不过是个打工的,凭什么要股份?"
她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我心上。
我看着她,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女人,在公司待了不到一个月,就理所当然地坐上了市场部负责人的位置,拿着18%的股份。
"你说得对。"我站起来,"我不过是个打工的,不配要股份。所以我选择离开,这样总行了吧?"
"你……"郑欣被噎住了。
"远舟,你坐下!"郑远拍了一下桌子。
我没有坐下。
"爸,我话说完了。"我看着他,"辞职报告已经递交,按劳动法,一个月后我就可以离职。这一个月内,我会配合公司做好交接工作。"
"交接?"郑远站起来,"你拿什么交接?客户都要跟你走了,你还交接什么?"
"那您想怎么办?"
"我想让你留下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远舟,我知道这段时间委屈你了,但是你相信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怎么不亏待?"我问,"给我股份吗?"
他沉默了。
"看,您给不了。"我说,"既然给不了,那我为什么要留下来?"
"因为……因为语语!"他突然说,"你不为我想,也要为语语想想啊!你们还有孩子,你这样一走了之,让他们怎么办?"
"我会处理好家庭的事。"
"你怎么处理?"郑远激动起来,"你离开公司,就等于断了收入来源,你拿什么养家?"
"我可以找新工作。"
"找新工作?"郑磊冷笑,"你以为现在找工作容易吗?而且你这个年纪,有几个公司愿意要?"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你放心,我饿不死。"
说完,我转身离开。
"孟远舟,你给我站住!"郑远在身后喊。
我没有停下。
走出办公室,我直接回到工位,开始整理东西。
电脑、文件、私人物品……我把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都装进纸箱。
销售部的同事们看着我,谁都不敢说话。
整理到一半,郑语打来电话。
"我爸给我打电话了。"她的声音很急,"他说你要辞职?"
"嗯。"
"为什么?"
"因为待不下去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辞职了,我们怎么办?"
"我想过。"
"那你还要辞职?"她的声音提高了,"远舟,你能不能成熟一点?别这么冲动?"
"这不是冲动,这是我考虑清楚后的决定。"
"考虑清楚?"她冷笑一声,"你考虑清楚了什么?考虑清楚了我和孩子要跟着你喝西北风吗?"
我没有说话。
"远舟,我最后问你一次,"她说,"你到底走不走?"
"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好,你走吧。"她的声音变得很冷,"但是你别后悔。"
她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从交往到结婚,这五年里,我和郑语的对话越来越少,矛盾越来越多。
我以为时间能改变一切,但现在看来,时间只是让裂痕越来越大。
整理完东西,我提着纸箱离开了公司。
走出大楼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栋工作了五年的大楼,突然觉得很陌生。
手机响了,是王总。
"孟总,听说你今天递交辞职报告了?"
"嗯,消息传得挺快。"
"这个圈子就这么大。"他笑了笑,"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还在考虑。"
"考虑什么?直接出来干啊!"他说,"我那个一千万的项目,就等着你呢。"
"王总,创业需要启动资金,我现在……"
"资金的事好说。"他打断我,"我可以先给你打一部分订金,你拿这笔钱去注册公司、租办公室、招人。等公司运转起来了,咱们再正式签合同。"
"这……"
"别这那的,就这么定了。"他说,"明天来我公司,咱们详细谈谈。"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有些恍惚。
刚才还在为客户流失发愁,现在就有人主动送上门来支持我创业。
这是好事,但为什么我心里没有一点兴奋的感觉?
可能是因为,我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创业的艰辛。
还有和郑远的彻底决裂,还有和郑语的感情危机,还有岳母的失望和劝阻。
我开车回家,路上一直在想,该怎么和郑语解释。
但到家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看见我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我妈说,让我和你离婚。"
07
"什么?"我愣在门口。
"你没听错,我妈让我和你离婚。"郑语站起来,眼睛里还有泪痕,"她说你这样不负责任,配不上我。"
我关上门,走进客厅。
"语语……"
"你别叫我语语。"她打断我,"你辞职之前,有没有想过问问我的意见?"
"我想过。"
"那你为什么不问?"
"因为问了也没用。"我说,"你不会同意的。"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她的声音提高了,"远舟,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给这个家带来多大的影响?"
"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做?"
"因为我不做,就会一直被困在那里。"我看着她,"我在公司待了五年,从一个普通销售做到销售总监,公司的业绩大部分是我做出来的。结果呢?你爸把68%的股份分给了五个外行,我连1%都没有。"
"我爸有他的苦衷……"
"我知道,你说过很多次了。"我打断她,"但是我也有我的苦衷。我不可能一辈子做一个没有任何保障的打工人。"
"那你现在辞职了,就有保障了吗?"她冷笑,"你连下一份工作在哪都不知道,你拿什么给我和孩子保障?"
"我可以自己创业。"
"创业?"她愣了一下,"你拿什么创业?"
"我有客户资源,有行业经验。"
"那钱呢?"她问,"创业需要钱,你有吗?"
"我可以想办法。"
"什么办法?借钱吗?"她摇摇头,"远舟,你能不能现实一点?创业不是过家家,失败了怎么办?"
"不试怎么知道会失败?"
"那成功的把握有多大?"
我沉默了。
因为我确实不知道。
"看,你自己都不确定。"她说,"那你为什么要拿我们的未来去冒险?"
"因为我不想一辈子活在别人的阴影下。"我看着她,"语语,你能理解我吗?"
"我理解你。"她说,"但是我不能接受你这样不负责任。"
"不负责任?"我笑了,"那你告诉我,什么叫负责任?是继续在你爸公司里当个傀儡,被你那些堂兄弟姐妹呼来喝去?"
"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们?"
"难道不是吗?"我说,"这段时间他们是怎么对我的,你不知道吗?"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知道,你全都知道。"我说,"但是你从来没有站在我这边说过一句话。"
"因为他们是我的家人!"她终于爆发了,"远舟,你要我怎么办?一边是我爸,一边是你,你让我怎么选?"
"我没有让你选。"我说,"我只是希望,你能理解我。"
"我理解你,但是我不能支持你。"她说,"远舟,你如果真的在乎这个家,就收回辞职报告,继续在公司好好干。"
"如果我不收回呢?"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丝决绝。
"那我们就离婚。"
这句话说出来,客厅里突然安静了。
我看着她,这个和我结婚五年的女人,此刻像个陌生人一样,说着要和我离婚。
"你认真的?"我问。
"认真的。"
"好。"我点点头,"那我尊重你的选择。"
她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我说,"离婚可以,但是孩子要跟着我。"
"不可能!"她立刻反驳,"孩子必须跟着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他妈妈!"
"我是他爸爸。"我说,"而且这五年,你陪孩子的时间有多少?大部分时间都是你妈在带,你有什么资格说孩子必须跟着你?"
"那也比跟着你强!"她说,"你现在连工作都没有,拿什么养孩子?"
"我会找到工作的。"
"找到了再说吧!"她转身走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里,突然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再争辩,不想再解释,甚至不想再待在这个家里。
手机响了,是岳母。
"远舟,在哪呢?"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
"在家。"
"我马上过来,你等我。"
她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岳母到了。
她一进门,就拉着我坐在沙发上。
"远舟,听语语说,你要辞职?"
"嗯。"
"为什么?"她的眼睛红红的,"是不是你爸他们做得太过分了?"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段时间确实委屈你了。"她说,"但是你能不能再忍一忍?就当是为了语语,为了孩子?"
"妈,这不是忍不忍的问题。"我说,"是我在那里,真的没有前途了。"
"怎么会没有前途?"她说,"你是销售总监,公司里除了你爸,就你最大了。"
"名义上是,实际上呢?"我反问,"这段时间,我负责的那些部门,全被他们接手了。我现在就是个空壳销售总监。"
她沉默了。
"而且,"我继续说,"客户现在都在流失,等他们把公司搞垮了,我也得走。与其那时候被迫离开,不如现在主动离开。"
"那你离开了,打算干什么?"
"自己创业。"
"创业?"她愣了一下,"你有钱吗?"
"可以借。"
"借多少?"
"两百万吧。"
她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注册公司、租办公室、招人、拿货,都要钱。"我说,"两百万只是启动资金,还不算后续的运营成本。"
"那……那要是失败了怎么办?"
"那就失败了。"
"你……"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担忧,"远舟,你怎么能这么想?你失败了,语语和孩子怎么办?"
"我会负责的。"
"你拿什么负责?"她的声音提高了,"你背着两百万的债,拿什么养家?"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确实没想清楚,如果失败了该怎么办。
"远舟,妈求你了。"她突然抓住我的手,"你收回辞职报告吧,继续在公司好好干。妈保证,你爸不会再为难你了。"
"妈……"
"你就当是为了孩子,行吗?"她的眼泪流下来了,"孩子还这么小,你忍心让他跟着你受苦吗?"
我看着她,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为了女儿,为了外孙,放下所有的尊严来求我。
"妈,对不起。"我说,"但是我不能答应你。"
她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如果现在不走,以后就更走不了了。"我说,"妈,您应该能理解我。您年轻的时候,也为了自己的梦想拼过吧?"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
"是,我年轻的时候也拼过。"她说,"但是我最后还是选择了家庭,选择了稳定。"
"那您后悔吗?"
她沉默了很久。
"不后悔。"她说,"因为我有了语语,有了这个家。"
"但是我不一样。"我说,"我如果现在不拼,以后会后悔一辈子。"
她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了。
"那……那你一定要走?"
"一定要走。"
她叹了口气,放开我的手。
"那你自己保重吧。"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语语,妈走了。"
门开了,郑语走出来,眼睛也红红的。
"妈……"
"妈劝不动他。"岳母摇摇头,"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失望,有无奈,还有一丝理解。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郑语。
"你满意了?"她说,"把我妈都气走了。"
"我没有要气她。"
"那你还坚持要走?"
"对。"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笑得很凄凉。
"好,你走吧。"她说,"但是从今天起,我们就没有关系了。"
"语语……"
"你别叫我语语。"她打断我,"等你办完离职手续,我们就去办离婚手续。"
说完,她走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紧闭的卧室门,突然觉得这个家,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08
接下来的一周,我没有回公司。
按照劳动法,辞职只需要提前一个月通知,剩下的时间,我可以不去上班。
但郑远不同意。
他连续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发了几十条微信,要求我回公司交接工作。
我没有回复。
因为我知道,所谓的"交接工作",不过是想拖住我,等他们想出对策来挽留客户。
第八天,郑凯找上门来。
我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瓶酒。
"姐夫,能进来坐坐吗?"他的语气比在公司时客气多了。
我让开身,他走进来,环顾四周。
"语语呢?"
"回娘家了。"
"哦。"他坐在沙发上,把酒放在茶几上,"姐夫,我今天来,是想和你好好聊聊。"
"聊什么?"
"聊你辞职的事。"他说,"姐夫,我知道这段时间我们做得不太对,有些话说得也重了。但是你要理解,我们也是第一次接手公司,很多事情不懂,难免有冲撞的地方。"
"所以呢?"
"所以我们想请你回来。"他说,"你的能力我们都看在眼里,公司离不开你。"
"离不开我?"我笑了,"那你们之前怎么说的?说我只是个打工的,不配要股份。"
"那是郑欣不会说话。"他解释,"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犹豫了一下:"姐夫,实话跟你说吧,这一周,公司又流失了五个客户。加上之前的七个,一共十二个了。"
"所以你们慌了?"
"不是慌,是……"他想了想,"是意识到你的价值了。"
"意识到我的价值?"我看着他,"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爸的意思是,只要你回来,条件你随便提。"
"包括股份?"
他愣了一下:"这个……这个要和我爸商量。"
"那就是不能咯?"
"不是不能,是……"
"是你们舍不得给。"我打断他,"郑凯,你别在这里跟我演戏了。你们现在来找我,不是因为意识到我的价值,而是因为没有我,公司就垮了。"
他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你回去告诉郑叔叔。"我说,"我的辞职报告不会收回。不过我可以答应他一件事。"
"什么事?"
"客户流失的事,我会尽量控制。"我说,"但是我不会主动去拉拢客户,也不会阻止他们继续和公司合作。一切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他皱眉,"那要是他们都走了呢?"
"那就都走了。"
"姐夫……"
"我话说完了。"我站起来,"你可以走了。"
他看着我,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站起来,拎着两瓶酒离开了。
送走郑凯,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看到王总发来的消息。
"孟总,明天有空吗?来我公司,咱们把创业的事定下来。"
我回复:"好。"
第二天,我去了王总的公司。
他的办公室很大,装修得很气派。我坐在沙发上,他给我倒了杯茶。
"孟总,考虑得怎么样了?"
"考虑清楚了。"我说,"我决定自己干。"
"好!"他拍了一下大腿,"我就知道你有这个魄力。"
"但是有个问题。"我说,"启动资金不够。"
"需要多少?"
"两百万。"
"没问题。"他很爽快,"我先给你打一百万订金,你拿这笔钱去注册公司、租办公室。等公司运转起来了,我再追加一百万。"
"王总,这……"
"你别跟我客气。"他摆摆手,"我做生意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像你这样既有能力又靠谱的,真不多。我投资你,不会亏。"
"谢谢王总。"
"别光说谢谢,来,咱们把合同签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这是我让律师拟的,你看看有什么问题。"
我接过合同,仔细看了一遍。
合同很简单,就是王总预付一百万订金,等我的公司注册好后,双方签订正式的供货合同。
"没问题。"我说。
"那就签吧。"
我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
签完字的那一刻,我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就这样,我就要开始创业了?
"孟总,别多想。"王总看出了我的犹豫,"创业就是这样,开始的时候总是忐忑的。但是你要相信自己,你有这个能力。"
"谢谢王总。"
"别总说谢谢。"他笑了笑,"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注册公司?"
"这几天就去办。"
"那你想好公司名字了吗?"
我愣了一下。
说实话,我还真没想好。
"要不……"王总想了想,"就叫'远舟机械'?和你原来的公司一个名字?"
"不行。"我摇摇头,"容易混淆。"
"那叫什么?"
我想了想,突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来这个城市的场景。
那时候我站在火车站出口,看着陌生的城市,心里既兴奋又忐忑。
"就叫'启航机械'吧。"我说。
"启航?"王总点点头,"好名字,有寓意。"
离开王总公司的时候,我手机里多了一百万。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拥有这么多钱。
但我知道,这不是我的钱,是用来创业的。
我必须谨慎地用好每一分。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跑各种手续。
注册公司、租办公室、招人……
这些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注册公司需要各种证件、材料,跑了好几个部门才办下来。
租办公室也不容易,看了十几个地方,要么太贵,要么位置不好,要么装修太差。
最后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在郊区的一栋写字楼里,一百平米,年租金十二万。
不便宜,但能接受。
招人更是麻烦。
我在招聘网站上发了职位,一周内收到了上百份简历。
但真正符合要求的,不到十个。
我面试了其中五个,最后只留下了两个。
一个叫小林,二十五岁,做过两年销售,人挺机灵。
另一个叫小张,二十八岁,有三年行业经验,为人踏实。
"孟总,咱们公司现在就我们三个人吗?"小林问。
"对,暂时就我们三个。"我说,"等业务起来了,再慢慢扩充。"
"那……那财务呢?行政呢?"小张问。
"我兼着。"
他们俩对视一眼,眼神里有些担忧。
"你们放心,工资我会按时发的。"我说,"第一个月可能会辛苦一点,大家一起努力,把公司做起来。"
"孟总,我们相信你。"小林说。
就这样,启航机械正式成立了。
办公室很简陋,三张桌子,六把椅子,一台打印机,就是全部家当。
但我觉得,这就够了。
当天晚上,我给所有老客户群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我已经从远舟机械离职,自己创办了启航机械。如果各位还愿意和我合作,欢迎随时联系。"
发完消息,我就关了手机。
我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回复,但我知道,至少有一部分人会选择继续跟我合作。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手机,发现未读消息有九十多条。
全是客户回复的。
"孟总,恭喜创业!"
"孟总,以后咱们继续合作!"
"孟总,我们相信你!"
还有几个客户直接打来电话,说要下单。
我一个一个回复,一个一个打电话,忙了整整一上午。
到中午的时候,我已经收到了五个订单,总金额超过三百万。
小林和小张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敬佩。
"孟总,你太厉害了!"小林说,"公司才成立一天,就有三百万的订单!"
"这只是开始。"我说,"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些订单保质保量地完成,让客户满意。"
"是!"他们俩异口同声。
那天下午,我正在整理订单,手机突然响了。
是郑远。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远舟。"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见一面。"
"见面?"
"对,就我们两个。"他说,"我有话想对你说。"
我想了想:"好,在哪见?"
"就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吧。"
"行,一个小时后。"
挂了电话,我告诉小林和小张我要出去一趟,然后开车去了约定的地点。
咖啡厅里人不多,郑远坐在角落的位置,看起来苍老了不少。
"爸。"我坐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
"远舟,我听说你自己开了公司?"
"嗯。"
"而且已经接了好几个订单?"
"对。"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
"我当初真是看走眼了。"他说,"我以为把股份分给他们,他们能好好经营公司。结果没想到,短短一个月,公司就垮成这样。"
"现在公司怎么样了?"我问。
"还能怎么样?"他苦笑,"客户流失了一大半,订单量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郑凯他们几个,根本管不了公司。"
我没有说话。
"远舟,我今天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他看着我,"你能不能回来?"
我愣了一下:"回去?"
"对,回公司。"他说,"只要你回来,我可以把公司的管理权全部交给你。"
"那股份呢?"
他犹豫了一下:"股份的事……我需要和他们商量。"
"那就是不能给咯?"
"不是不能,是……"
"是你还是舍不得。"我打断他,"爸,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让我回去救公司,但是你又不想付出任何代价。"
"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我看着他,"你让我回去,给我管理权,但是股份还是他们的。也就是说,我还是在给他们打工,对吗?"
他哑口无言。
"爸,我这次出来创业,不是赌气,是因为我真的看清楚了。"我说,"在你们眼里,我始终是个外人。无论我做得多好,都比不上血缘关系。"
"远舟,你误会了……"
"我没有误会。"我站起来,"爸,谢谢你这五年的照顾。但是从今天起,我们各走各的路吧。"
"远舟!"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你真的……"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真的不愿意回来了?"
"真的不愿意。"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丝无奈。
"那公司要是真的垮了呢?"他问。
"那就垮了。"我说,"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要承担后果。"
说完,我转身离开。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郑远还坐在那里,背影看起来特别孤独。
那一刻,我心里有些难过。
但我知道,这条路,我必须走下去。
09
回到公司,小林和小张正在整理订单。
"孟总,又有两个客户下单了。"小林兴奋地说,"一个五十万,一个八十万。"
"好。"我点点头,"把订单细节整理好,明天我们开始联系供应商。"
"是。"
坐在办公桌前,我打开电脑,开始梳理公司的运营流程。
创业这件事,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不仅要对接客户,还要联系供应商、管理库存、控制成本、做财务报表……
每一件事都需要亲力亲为。
忙到晚上八点,小林和小张都下班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突然有种说不出的孤独感。
创业,果然是一条孤独的路。
手机响了,是郑语。
"你在哪?"她的语气很冷淡。
"公司。"
"公司?"她冷笑一声,"你还真开了公司?"
"嗯。"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办离婚手续?"
"随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好,那这周末吧。"她说,"我们去民政局。"
"行。"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突然觉得很累。
结婚五年,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我们谁都没想到的。
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一路人。
她要的,是稳定的生活,是不用担心未来的安全感。
而我要的,是证明自己的价值,是不被血缘关系压制的尊严。
这两样东西,注定无法兼得。
接下来的几天,我全身心投入到公司的运营中。
对接客户、联系供应商、谈价格、签合同、安排生产……
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但我觉得很充实。
因为这是我自己的事业,每一分努力都是为自己。
周五的晚上,王总打来电话。
"孟总,公司运转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已经接了十几个订单,总金额超过八百万。"
"不错啊!"他很高兴,"那这样的话,我那个一千万的项目,你能接吗?"
"能接,但是需要时间。"我说,"这个项目需要定制化生产,周期大概两个月。"
"两个月?"他想了想,"行,我可以等。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个项目,我要占你公司10%的股份。"
我愣了一下。
"王总,这……"
"你别误会,我不是要控制你公司。"他说,"我只是想和你绑定得更紧一点。这样的话,以后我们的合作会更长久。"
我想了想,这个条件不算过分。
"可以。"我说,"但是股份的事,我们要签正式的协议。"
"当然,我会让律师起草的。"
挂了电话,我突然想起,这样的话,我自己只有90%的股份了。
但这90%,是真正属于我的。
不像在远舟机械,连1%都没有。
周末,我和郑语去了民政局。
办理离婚手续的时候,工作人员问我们:"你们确定要离婚吗?"
"确定。"郑语说。
"那孩子归谁?"
"归我。"郑语说。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因为我知道,现在的我,确实没有能力照顾孩子。
"那财产怎么分配?"工作人员继续问。
"房子归我。"郑语说,"但是房贷他要继续还。"
"我同意。"我说。
就这样,我们签了离婚协议。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我看着手里的离婚证,突然有种解脱的感觉。
这五年的婚姻,终于画上了句号。
"以后……"郑语突然开口,"以后孩子的抚养费,你要按时给。"
"我知道。"
"还有,"她说,"以后我们就是陌生人了。"
"好。"
她转身离开,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心里没有一丝不舍。
可能是因为,这段婚姻,从来就不是建立在爱情上的。
而是建立在利益上的。
现在利益没了,婚姻自然也就散了。
回到公司,小林和小张正在加班。
看见我进来,他们俩站起来。
"孟总,您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周末吗?"小林问。
"闲着也是闲着,来公司看看。"我说,"你们在忙什么?"
"在整理下周要交货的订单。"小张说,"孟总,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什么问题?"
"就是李总那个订单,他要求提前一周交货,但是供应商那边说来不及。"
"来不及?"我皱眉,"当初不是说好了吗?"
"是,但是供应商说他们那边原材料不够,需要多等几天。"
我想了想:"这样,你给李总打个电话,跟他解释一下情况,看能不能推迟几天。"
"我已经打过了。"小张说,"但是李总说,他那边也有客户催着要货,不能推迟。"
这就麻烦了。
如果不能按时交货,客户会不满意,甚至可能取消订单。
但如果强行让供应商赶工,可能会影响产品质量。
"这样吧。"我想了想,"你去联系一下其他供应商,看有没有能接这个订单的。"
"其他供应商?"小张愣了一下,"但是价格可能会高一点。"
"价格高就高一点,先保证交货。"我说,"客户满意度是第一位的。"
"好,我马上去联系。"
处理完这件事,我坐在办公桌前,突然接到了岳母的电话。
"远舟,能见一面吗?"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现在吗?"
"对,我在你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我犹豫了一下:"好,我马上下来。"
到咖啡厅的时候,岳母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
"妈。"我坐下。
"远舟,听说你和语语离婚了?"她的眼睛红红的。
"嗯。"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们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要离婚?"
"不是好好的,只是表面上好好的。"我说,"妈,其实我们的婚姻早就出问题了,只是一直没有说破而已。"
"那……那孩子怎么办?"
"孩子归语语。"
"那你呢?"她看着我,"你就这样放弃孩子了?"
"不是放弃,是我现在没有能力照顾他。"我说,"等我把公司稳定下来,我会去看他的。"
她看着我,眼泪流下来了。
"远舟,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伤了多少人的心?"
"我知道。"我说,"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
"为什么没有别的选择?"她的声音提高了,"你为什么不能继续在公司好好干?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创业?"
"因为我在那里,没有前途。"
"怎么会没有前途?"她说,"你爸他……"
"妈,您别再提爸了。"我打断她,"这件事,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是整个家族的问题。"
她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你们眼里,我始终是个外人。"我说,"无论我做得多好,都比不上血缘关系。"
"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我反问,"爸把68%的股份分给了五个外行,我连1%都没有,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她哑口无言。
"妈,我不怪你们。"我说,"我只是觉得,我不应该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别人手里。"
"那你现在创业,就不是把命运寄托在别人手里了吗?"她说,"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失败了就失败了。"我说,"至少我努力过,不后悔。"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失望,有无奈,还有一丝敬佩。
"你……你真的变了。"她说,"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是,我变了。"我说,"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别人怎么看你,而是你怎么看自己。"
她沉默了很久。
"那……那你保重吧。"她站起来,"有时间的话,去看看孩子。"
"我会的。"
她转身离开,背影看起来特别孤独。
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虽然失去了家庭,失去了稳定的工作,甚至失去了一些朋友。
但我得到了自由,得到了尊严,得到了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您好,请问是孟总吗?"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是我,您哪位?"
"我是郑凯。"
我愣了一下。
郑凯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有事吗?"我冷淡地问。
"孟总,能见一面吗?"他的语气很诚恳,"我有话想对你说。"
"不用了,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孟总,求你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就见一面,半个小时就够了。"
我犹豫了一下:"好,在哪见?"
"就在你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吧。"
十分钟后,郑凯出现了。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皱巴巴的。
"孟总。"他坐下,递给我一支烟。
我没有接。
"说吧,什么事?"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
"孟总,我今天来,是想跟你道歉。"
"道歉?"
"对。"他说,"这段时间,我们确实做得太过分了。不仅没有尊重你,还处处为难你。现在想想,真是太蠢了。"
"你现在知道蠢了?"
"是,我们太蠢了。"他苦笑,"以为拿了股份,就能管好公司。结果没想到,短短一个月,公司就垮成这样。"
"现在公司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他说,"客户流失了七成,订单量只有原来的两成。我爸现在天天唉声叹气,说当初真是瞎了眼。"
我没有说话。
"孟总,我今天来,是想求你一件事。"他看着我,"你能不能回来救救公司?"
"回去?"我笑了,"你觉得可能吗?"
"我知道不可能,但是……"他咬了咬嘴唇,"但是我真的没办法了。"
"没办法是你们的事,和我没关系。"
"孟总,我知道你恨我们。"他说,"但是你想想,我爸他也是被逼无奈。他大哥对他有恩,他不得不报答。"
"所以就要牺牲我的利益?"
"不是牺牲你的利益,是……"
"是什么?"我打断他,"是你们根本就没把我当自己人,对吗?"
他沉默了。
"郑凯,你回去告诉郑叔叔。"我站起来,"公司的事,我不会管了。你们自己好好经营吧。"
"孟总……"
"还有,"我看着他,"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说完,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孟总,求你了……"
我没有回头。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突然觉得,我终于摆脱了那个困扰我五年的枷锁。
从今天起,我的人生,由我自己做主。
10
一个月后,启航机械步入正轨。
订单稳定,现金流健康,团队也扩充到了十个人。
王总的一千万项目也正式启动,我拿出10%的股份给他,双方签了正式的协议。
那天晚上,小林、小张和其他同事一起,在公司楼下的餐馆给我庆祝。
"孟总,敬您一杯!"小林举起酒杯,"谢谢您给我们这个机会。"
"是啊,孟总,跟着您干,我们很有信心。"小张也举起酒杯。
我端起酒杯,和他们碰了一下。
"谢谢大家的信任。"我说,"以后我们一起努力,把公司做大做强。"
"好!"所有人一起喊。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创业虽然辛苦,但也很有意义。
因为我不仅在为自己奋斗,也在为这些信任我的人奋斗。
散场的时候,我接到了岳母的电话。
"远舟,能来家里一趟吗?"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急促。
"现在吗?"
"对,你爸他……他病了。"
我愣了一下:"病了?"
"嗯,心脏病复发,现在在医院。"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哪个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
"好,我马上过去。"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
郑远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岳母坐在床边,郑语也在,还有郑凯他们五个。
看见我进来,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远舟。"岳母站起来,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你来了。"
"爸怎么样了?"
"医生说要做手术,但是……"她的眼泪流下来了,"但是手术风险很大,可能……"
她没有说下去。
我走到病床前,看着郑远。
他睁开眼睛,看见我,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
"远舟……"他的声音很虚弱,"你来了……"
"嗯。"
"对不起……"他突然说,"我当初……真是糊涂了……"
"爸,您别说了。"我说,"好好养病。"
"不……"他摇摇头,"我有话要说……趁现在还能说……"
岳母哭了起来。
"远舟,这些天我想了很多。"郑远说,"我当初把股份分给他们,是想报答我大哥的恩情。但是我忘了,你才是真正让公司做大的人。"
"爸……"
"你别打断我。"他说,"这一个月,公司几乎垮了。我才意识到,我当初的决定是多么愚蠢。"
他停顿了一下,喘了几口气。
"远舟,如果我能活下来,我会把公司的股份重新分配。"他看着我,"给你51%,剩下的给他们。"
我愣住了。
"爸,您……"
"我知道这些话说晚了。"他说,"但是我还是想说。远舟,这五年,是你让公司有了今天。我不应该亏待你。"
他说完,闭上了眼睛。
医生走过来:"家属准备一下,马上要进手术室了。"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所有人都在手术室外等着。
岳母坐在椅子上,一直在哭。
郑语坐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郑凯他们五个站在一边,神色紧张。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手术室的门,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五年前,我第一次见到郑远,他给了我一个机会。
五年后,他病倒在医院,不知道还能不能醒来。
人生无常,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凌晨四点,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他说,"但是病人需要好好休养,最近不能有任何刺激。"
岳母听到这话,终于松了一口气。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她不停地说。
郑远被推出来,脸色还是很苍白,但已经醒了。
他看见我,朝我点了点头。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爸,您好好养病。"
"嗯。"他的声音很虚弱,"远舟,我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
"我知道。"
"那你……"他看着我,"你愿意回来吗?"
我沉默了几秒钟。
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方面,郑远确实对我有恩,这一点我不能否认。
另一方面,我已经创业了,公司也在走上正轨。
如果现在回去,不就等于前功尽弃吗?
"爸,让我考虑一下。"我说。
"好。"他点点头,"你好好考虑。"
离开医院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初升的太阳,突然接到了王总的电话。
"孟总,看新闻了吗?"他的声音很兴奋。
"没有,怎么了?"
"你的前东家,远舟机械,破产了。"
我愣住了。
"什么?"
"刚才新闻报道的,说远舟机械因为经营不善,资不抵债,已经申请破产清算。"
我挂了电话,打开手机,搜索"远舟机械"。
果然,各大新闻网站都在报道这件事。
"远舟机械申请破产,曾经的行业黑马陨落。"
"创始人郑远因压力过大,突发心脏病住院。"
"知情人士透露,远舟机械破产的主要原因是管理不善,客户流失严重。"
我看着这些新闻,心里五味杂陈。
远舟机械,这家我工作了五年的公司,就这样倒了。
而郑远,这个给过我机会的人,现在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
我突然想起岳母说的那句话:"你走了,公司就垮了。"
现在看来,这句话应验了。
但我没有任何得意的感觉。
因为我知道,公司的倒闭,伤害的不仅是郑远,还有岳母、郑语,甚至是孩子。
手机响了,是郑语。
"我看到新闻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公司破产了。"
"嗯,我也刚知道。"
"那些侄子侄女们,现在都在医院闹,说要我爸还钱。"她说,"我妈快被逼疯了。"
"还钱?"
"因为公司破产,资不抵债,债权人要追究股东责任。"她说,"他们几个都慌了,说当初不应该接那些股份。"
我沉默了。
"远舟,"郑语突然说,"你能不能帮帮我爸?"
"帮他什么?"
"帮他还债。"她说,"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是……但是我真的没办法了。"
"郑语,不是我不想帮,是我也帮不了。"我说,"公司破产的债务,少说也有几百万,我拿不出来。"
"那……那怎么办?"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难道就看着我爸被债主逼死吗?"
我想了想:"这样吧,我去和债权人谈谈,看能不能分期偿还。"
"真的?"她的声音里有了一丝希望。
"嗯,我尽力。"
接下来的一周,我四处奔波,和远舟机械的债权人们一个一个谈。
有的愿意等,有的不愿意,还有的直接起诉了。
最后统计下来,远舟机械的总债务是五百万。
这五百万,按照公司法,应该由股东们按持股比例承担。
郑远持股32%,要承担一百六十万。
郑凯他们五个,合计持股68%,要承担三百四十万。
但问题是,他们根本拿不出这些钱。
郑凯在医院里跪在郑远面前,哭着说:"爸,我真的没钱,你要我去哪找三百四十万?"
其他几个也是一样,都在哭。
郑远躺在病床上,看着他们,眼神里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丝无奈。
"你们当初要股份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有今天?"他说,"现在出了事,就来哭,有用吗?"
"可是……可是我们不知道会这样啊。"郑欣哭着说。
"不知道?"郑远冷笑,"我当初让远舟带你们熟悉业务,你们是怎么做的?你们把人家架空了,把客户赶走了,现在公司倒了,你们又来哭,你们还要脸吗?"
他越说越激动,心脏监护仪的数字开始波动。
"老郑,你别激动。"岳母赶紧按住他,"医生说了,你不能激动。"
郑远喘着粗气,看着郑凯他们。
"你们走吧。"他说,"以后别再来了。"
"爸……"
"走!"
郑凯他们相互看了一眼,最后还是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郑远、岳母、郑语和我。
"远舟,你过来。"郑远对我说。
我走过去。
"我知道,这些天你在帮我处理债务的事。"他看着我,"谢谢你。"
"应该的。"
"但是我也知道,你肯定帮不了太多。"他说,"五百万,对你现在的公司来说,也是个不小的负担。"
"我尽力。"
"不用尽力了。"他说,"这笔债,我会想办法还的。"
"怎么还?"岳母问。
"把房子卖了。"郑远说,"房子卖了,差不多能还一百多万。剩下的,我慢慢还。"
"那我们住哪?"岳母急了。
"租房。"郑远说,"大不了从头再来。"
岳母听到这话,眼泪又流下来了。
"都是我的错。"她说,"当初我就不该让你把股份分给他们。"
"不怪你。"郑远说,"是我自己糊涂。"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
"远舟,对不起。"他说,"是我亏待了你。"
"爸,您别这么说。"
"不,我必须说。"他说,"这五年,是你让公司有了今天。但是我却把你当外人,把股份分给了那些不中用的人。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我没有说话。
"远舟,我最后问你一次。"他看着我,"你愿意原谅我吗?"
我看着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他曾经给了我机会,也曾经伤害过我。
但现在,他躺在病床上,虚弱得像个孩子。
"爸,我原谅您。"我说。
他的眼睛红了。
"谢谢你,远舟。"他说,"谢谢你。"
那天离开医院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帮郑远把债务还清。
不是因为我还对远舟机械有什么留恋,而是因为我欠郑远一个人情。
五年前,他给了我机会。
五年后,我还他这个人情。
回到公司,我召集了所有高管开会。
"各位,我有件事要宣布。"我说,"我打算拿出两百万,帮我的前老板还债。"
"两百万?"小林惊讶地说,"孟总,这可是公司目前所有的流动资金啊。"
"我知道。"我说,"但是这笔钱我必须出。"
"可是,孟总,您的前老板对您那么不好,您为什么还要帮他?"小张问。
"因为他当初给了我机会。"我说,"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所有人都沉默了。
"孟总,您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小林说。
"别说这些了。"我说,"明天我就去办转账。"
第二天,我把两百万转到了债权人的账户上。
剩下的三百万,郑远卖了房子,慢慢还清了。
当我把最后一笔钱还清的那天,郑远已经出院了。
他和岳母租了一个小房子,日子过得很清苦。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在厨房里做饭。
"远舟,你来了。"他看见我,笑了笑,"坐,我马上就好。"
"爸,您身体还没好,别太累了。"
"没事,做点简单的。"
吃饭的时候,郑远突然说:"远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帮我还债。"他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真的要被债主逼死了。"
"应该的。"
"不,不应该。"他摇摇头,"我当初那么对你,你还愿意帮我,真是……真是让我惭愧。"
"爸,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不,我必须提。"他放下筷子,"远舟,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但最错的,就是当初没有珍惜你。"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悔恨。
"如果当初我能把股份分给你,公司也不会倒。"
"爸,您别这么说。"
"我知道我说这些已经晚了。"他说,"但是我还是想说。远舟,你是个好孩子,以后一定会有大出息的。"
那天离开的时候,郑远送我到门口。
"远舟,以后常来坐坐。"他说。
"好。"
走出小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郑远还站在那里,朝我挥手。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过去了。
恩怨,矛盾,误解,都随风而逝了。
11
三年后。
启航机械已经成长为行业内的知名企业,员工超过一百人,年营收突破五千万。
我也从一个创业者,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企业家。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小林突然敲门进来。
"孟总,有人找您。"
"谁?"
"她说她是您的前妻。"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让她进来吧。"
郑语走进来,三年不见,她变化不大,只是看起来更成熟了一些。
"远舟。"她坐下。
"有事吗?"我问。
"是这样的,我想和你谈谈孩子的事。"她说,"孩子下个月就要上小学了,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多给点抚养费?"
"可以,你需要多少?"
"每个月能不能给五千?"
"可以。"我说,"从下个月开始,我会按时打给你。"
"谢谢。"她站起来,准备离开。
"等一下。"我叫住她,"语语,我能去看看孩子吗?"
她愣了一下:"当然可以,他也一直想见你。"
"那周末吧,我去接他,带他出去玩一天。"
"好。"
她离开后,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的风景,突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天我递交辞职报告,郑远问我:"公司最大的客户,是不是你?"
我回答:"是。"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不仅是一个事实陈述,更是一种觉醒。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价值不在于别人的认可,而在于自己的努力。
周末,我去接孩子。
他已经五岁了,长得很高,也很壮实。
"爸爸!"他看见我,扑过来抱住我。
"晓晓,想爸爸了吗?"
"想了!"
我带他去了游乐场、动物园,还吃了他最爱的炸鸡。
傍晚时分,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夕阳。
"爸爸,你以后能常来看我吗?"他突然问。
"能,爸爸以后每个周末都来看你。"
"真的?"
"真的。"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三年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虽然失去了婚姻,失去了稳定的工作,但我得到了自由,得到了尊严,更重要的是,我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送孩子回家的时候,郑语站在门口等我们。
"谢谢你。"她说。
"应该的。"
"远舟,我想和你说句话。"她突然说,"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
"因为三年前,我没有站在你这边。"她说,"我当时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的稳定,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但是我还是想说。"她看着我,"这三年,我看到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我为你骄傲。"
"谢谢。"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郑语还站在那里,朝我挥手。
这一次,我没有任何遗憾。
因为我知道,我们都走上了属于自己的路。
车子开到半路,我突然接到岳母的电话。
"远舟,你爸……他走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很安详。"
"我马上过去。"
到医院的时候,郑远已经盖上了白布。
岳母坐在旁边,哭得很伤心。
"妈,您节哀。"我走过去,扶住她。
"远舟,你爸走之前,一直在念叨你。"她说,"他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的眼睛红了。
"他还说,如果有下辈子,他一定要好好对你。"
我握着郑远的手,突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他的场景。
那天下午,阳光洒进办公室,他对我说:"小孟,好好干,以后这公司有你的一份。"
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充满干劲。
现在的他,躺在这里,再也不会醒来。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有远舟机械以前的员工,有行业内的朋友,还有一些客户。
郑凯他们五个也来了,但没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站在一边。
葬礼结束后,岳母把我叫到一边。
"远舟,你爸走之前,留了封信给你。"她递给我一个信封。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郑远亲笔写的信。
"远舟,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这三年,我一直在想,我当初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让公司走到今天这一步。
想来想去,错就错在,我没有珍惜真正有价值的人。
你是个好孩子,也是个有能力的人。如果当初我能把公司交给你,可能结局会完全不同。
但是人生没有如果。
我只能在这里,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希望你能原谅我,也希望你能好好照顾语语和孩子。
最后,祝你的公司越做越好,祝你这一生,平安顺遂。
郑远"
看完信,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别人怎么对你,而是你怎么对自己。
郑远对我不够好,但我对自己很好。
所以我走到了今天。
而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人,也都得到了应有的结果。
这就是人生吧。
你种下什么因,就会收获什么果。
一年后,启航机械在行业内排名前十。
我也收到了很多邀约,有人想投资,有人想合作,还有人想挖我去做职业经理人。
但我都拒绝了。
因为我知道,我要的从来不是钱,不是名,而是证明自己的机会。
而现在,我已经证明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突然想起五年前那个下午。
我站在远舟机械的大楼下,心里充满了迷茫和不安。
我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我还是走出了那一步。
现在回头看,那一步,走对了。
手机响了,是王总。
"孟总,在哪呢?出来喝一杯?"
"好,老地方。"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电梯门打开,我走了进去。
镜子里的我,穿着笔挺的西装,神情自信,眼神坚定。
这就是我现在的样子。
一个靠自己的努力,走到今天的人。
电梯门关上了。
我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
但我不怕。
因为我已经证明了,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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