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苗会玲跟着开半挂车的丈夫老杨,去四川绵竹的一家化肥厂提货。按规矩,得先去办公楼拿提货单,再去库房办手续,最后才能装货。可办公人员瞥了她一眼,撂下一句“没收到货款,不能开单”,就不再理她了。
换作旁人,说不定就急了、吵起来了,可苗会玲半点没慌,也没跟人争,就安安静静拿出手机,拨通了货主的电话。没说两句,事情就解决了,很快,她就拿着32吨化肥的提货单,安安稳稳地走了。
后来有人问她,当时咋这么沉得住气,她笑着说:“跑货运这么多年,啥事儿没遇过?遇上事情,你不独当一面,没人能替你扛。” 这句话,不是啥大道理,是她跟着老杨跑了二十年车,在风里雨里摸爬滚打,实打实悟出来的。
可能有人觉得,苗会玲这从容劲儿,是天生的,其实真不是。她也有慌得手足无措的时候,也经历过惊心动魄的时刻,就说几年前那一次,现在想起来,她还心有余悸。
那回,他们从成都拉了一批易碎的瓷器,要送到乌鲁木齐。本来一路都挺顺利,可走到河西走廊的时候,天突然变了,刮起了强沙尘暴,风大得能把人吹倒,能见度连一米都不到,老杨赶紧把车停在路边,不敢再开。更要命的是,固定瓷器的绳索,被狂风刮断了好几根,有些瓷器已经开始松动,稍微一颠簸,肯定得碎,那损失可就大了,老杨急得满头大汗,搓着手转圈,不知道该咋办。
苗会玲看着老杨急得上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一边安慰老杨“别慌,有我呢”,一边快速翻出备用绳索。风沙打在脸上,跟小石子砸似的,疼得钻心,她也顾不上,踩着货箱的边缘,蹭蹭几下就爬上了几米高的货堆,蹲在上面,一点点把松动的瓷器扶稳,再用绳索牢牢固定好。
手上被绳索磨出了血泡,脸上全是灰尘,连眼睛里都进了沙,她也没敢歇口气,直到把所有瓷器都固定妥当,才慢慢爬下货堆。老杨赶紧递过毛巾,心疼得不行,她却咧嘴一笑:“没事没事,货物保住就好,这点小伤不算啥。”
这样的急事儿,在苗会玲二十年的跟车生涯里,真不算少。而她这份遇事不慌的本事,都是从第一次跟车的狼狈和恐惧里,一点点磨出来的。
时间倒回2003年,那时候苗会玲和老杨还在甘肃老家,老杨在一家小厂子上班,每个月就挣600块钱,够糊口就不错了,想攒钱给家里改善条件,难如登天。
老杨是个能吃苦、有想法的人,琢磨来琢磨去,决定辞掉工作,贷款买一辆半挂车,跑货运。那时候,他们手里没多少积蓄,贷款压力也大,可老杨咬着牙说:“咱苦点累点没关系,只要好好跑,总能闯出一条路来。”
老杨拉的第一车货,是从陕西兴平运生猪到拉萨,路途远,路况也复杂,老杨心里没底,难免有些紧张。从没出过远门的苗会玲,看着老杨愁眉苦脸的样子,主动说:“我跟你一起去,给你壮胆,也能帮你搭把手。”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他们迎着第一缕阳光上路,沿途的风景特别美,苗会玲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山山水水,心里满是新奇,她当时还想,原来跑货运,也能这么浪漫。可这份新鲜感,仅仅维持了一天,就彻底没了。
那时候正是酷暑,气温高得吓人,车厢里的生猪最怕热,多耽搁一天,就多一分生病的风险,一旦生猪出了问题,他们这一趟就白跑了,还得赔不少钱。为了赶时间,他们只能日夜兼程,老杨负责开车,不敢有半点马虎,苗会玲困得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也只能眯上几分钟,就赶紧醒来,时不时往车厢里瞅一眼,生怕出啥意外。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越往西走,天气越反常,简直像穿越了时光隧道。前一秒还是烈日炎炎,晒得人喘不过气,下一秒就乌云密布,倾盆大雨砸下来;雨还没停多久,又开始飘雪花,到最后,冰雹噼里啪啦砸在车身上,听得人心里发慌。这一路,春夏秋冬仿佛在一天之内轮番上演,给他们的行程,添了不少麻烦。
除此之外,高原反应也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到了高原上,氧气越来越少,苗会玲脸憋得发青,浑身没力气,喝进去的水,没多久就吐了出来,全是绿色的胃酸,难受得直不起腰。
有一次,他们被困在刚修的青藏公路上,整整一天一夜,晚上冷得刺骨,她冻得直流鼻涕,就不停用纸巾擦,直到第二天早上,她才发现,自己握在手里的一团纸巾,全被乌黑的血浸透了——原来她流的不是鼻涕,是鼻血,而她的双脸,也被冻出了深深的“高原红”,又红又肿。
那一刻,苗会玲心里慌极了,忍不住胡思乱想:这么苦这么险,要是回不去了,家里该咋办?好在,老天眷顾,他们最终平平安安把生猪送到了货主手里,没出一点差错。可这一趟拉萨之行,也给她留下了不少遗憾。
老杨一心想着赶路,怕耽误时间,说啥也不肯带她去韩红歌里唱的“美丽的家乡”喀日则,就连布达拉宫,也因为正在修缮,没能进去看看,她只能绕着布达拉宫的外围,慢慢走了两圈,算是留了个念想。
返程的那天,正好是农历七月十五,也就是老百姓常说的“鬼节”,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一点星光都没有。走到五道梁路段的时候,他们远远就看到,路边翻倒了七八辆货车,车灯交织在一起,照亮了惨烈的现场,看着就让人不寒而栗。老杨赶紧停下车,和随车的两个生猪老板一起下车,想帮忙做点啥,可看着翻倒的货车和受伤的司机,他们啥也做不了,只能干着急。
苗会玲坐在驾驶室里,死死攥着方向盘,不敢下车,也不敢多看一眼,心里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夜都没合眼。那一夜,她想了很多,一边是货运路上的艰险,一边是老杨一个人的孤独和辛苦,经过一夜的挣扎,她做出了一个坚定的决定:以后,她要一直跟车,陪着老杨,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苦,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危险。
说起来,跑货运的苦,远不止路途上的艰险和天气的无常。刚起步那几年,他们最头疼的就是返程空跑——拉着货去的时候,还有运费可赚,可返程的时候,要是找不到货源,就只能空车回去,一路上的油费、过路费,全是自己贴,苗会玲看着油表一点点往下掉,心里疼得不行,却又没辙。
那时候,她性格特别内向,以前在老家,她是坐在柜台后面等顾客上门的,从来不好意思主动吆喝,更别说在人生地不熟的外地,主动找货主谈生意了。后来,认识了一位甘肃高台的卡嫂,那位卡嫂心肠好,看她愁眉苦脸的,就点拨她说:“妹子,咱跑货运,不能等货源上门,得自己主动找,不然光空跑,再多钱也不够贴的。”
看着苗会玲胆怯的样子,那位卡嫂还主动陪着她,一起去市场找货主、谈货源。一开始,苗会玲面对陌生人,紧张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还是那位卡嫂在一旁帮她打圆场。一回生,二回熟,慢慢的,苗会玲也放开了,面对陌生人,不再胆怯,说话也越来越流畅,谈货源的时候,也能从容应对了。
不光是自己找货源,苗会玲还收获了一段珍贵的同行情谊。有一次,她和老杨在张掖跑运输,半路上货车突然出了故障,停在路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维修人员一时半会儿也来不了,他们被困在路边,又饿又急。
苗会玲没办法,只能给那位高台的卡嫂打了个电话,没想到,那位卡嫂得知消息后,特意绕了几十公里的路赶来,不仅给他们带来了食物和水,还帮他们联系了维修人员,一直陪着他们,直到货车修好,才放心离开。
这份善意,让苗会玲心里暖暖的,也让她更加明白,跑货运的人,都不容易,互相帮衬着,才能走得更远。后来,她慢慢在甘肃、四川的货源圈里站稳了脚跟,大家都亲切地叫她“苗姐”,她也经常把自己找到的货运信息,分享给其他司机,有时候,还会帮同行们牵线搭桥,用自己的力量,温暖着身边的同行。
常年跟着老杨跑长途,苗会玲也练出了一身“十八般武艺”,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娇柔的姑娘了。每次出发前,他们都要给货物盖篷布,防止货物被雨淋、被刮坏,苗会玲拉好、扎紧的篷布角,又结实又规整,老杨根本不用二次加工,省了不少力气。卸货之后,那近百斤重的篷布,她一个人就能利索地折叠好,收起来,一点都不输给老杨。
更让人佩服的是,她胆子越来越大,几米高的货堆,她蹭蹭几下就能爬上去,站在上面,像走在平地上一样稳稳当当,还能把每一块货物都踩实、加固,防止运输过程中松动。
其实,老杨以前也经常爬货堆,可有一次,他不小心从货堆上摔了下来,把腰摔伤了,从那以后,就再也不敢爬高了,胆子也小了很多。可苗会玲不能怕,她知道,老杨受伤了,这些活,她不做,就没人做了;这个家,她不扛,就没人扛了。
为了这个家,苗会玲对自己,那是真苛刻。以前,她也爱打扮,也喜欢穿裙子,可自从跟车之后,她就再也没穿过裙子,也没心思打扮自己,久而久之,就连自己穿裙子的样子,都快忘了。她也不讲究,有时候路过的服务区,没有热水,她就只能硬扛着,身上有馊味,也只能忍几天,等遇到有热水的地方,再好好洗个澡。
下雪天的时候,路面滑,需要下车挂防滑链,有时候脚下一滑,就会摔倒在雪地里,摔得浑身是雪,疼得钻心,可她从来不会喊一声痛,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继续干活。到了深夜,老杨累得不行,停车休息的时候,苗会玲就强撑着睡意,双眼睁得大大的,盯着车上的油箱,生怕“油耗子”来偷油——那可是他们辛辛苦苦跑一趟的血汗钱,万万不能出差错。
虽然日子过得苦,可苗会玲从来没忘了,给这个颠簸的“家”添点温暖。他们的家,就是那辆不足6平方米的卡车驾驶室,里面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一应俱全,而苗会玲的“主战场”,就只有1平方米那么大,那里放着洗菜的盆、切菜的砧板,还有一口小小的炒菜锅。
她最拿手的,就是给老杨做家乡风味的搓鱼子。和面、搓条,把面搓成五六厘米长、中间粗两头尖的小条,再准备上土豆、西红柿、大白菜,混在一起炒成菜卤。汤锅加水煮开,她拿着剪刀,咔嚓咔嚓,把搓好的“小鱼”剪进锅里,看着它们在水里翻滚,直到全部浮起来,就捞出来,浇上菜卤,一碗喷香又暖胃的搓鱼子就做好了。
在颠簸的卡车上做饭,可比在厨房里难多了,有时候车一晃,菜就洒了,面也搓不匀,一碗简单的搓鱼子,她往往要花两三个小时才能做好。
可每当看到老杨累得蔫蔫的,吃上一口热乎的家乡饭,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苗会玲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心里满满的都是“家”的味道。她常跟老杨说:“俩口子过日子,就像一条绳上的蚂蚱,他干啥,你就跟着干啥,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再苦再难,也能扛过去。”
有人做过调查,说中国有近3000万卡车司机,背后就有大约2500万卡嫂,其中有1000多万人,选择跟着丈夫一起跑长途,苗会玲,就是这千万卡嫂中的一个,她的故事,也是千万货运家庭最真实的缩影。
他们常年在路上奔波,最亏欠的,就是孩子。别的孩子,放学有父母接,周末有父母陪,家长会有父母参加,生日的时候,能吃上亲手做的蛋糕,可他们的孩子,只能通过电话、视频,才能感受到父母的陪伴和祝福。苗会玲也一样,儿子小康从小就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她和老杨,错过了儿子成长的太多瞬间,心里满是亏欠。
可这份亏欠,也成了他们前行的最大动力。二十年来,他们风里来雨里去,没日没夜地跑,终于还清了车贷,在县城买了属于自己的房子,更让他们骄傲的是,他们把儿子小康,培养成了研究生。
每次说起儿子,苗会玲的语气里,都藏不住的自豪:“小康读了7年大学和研究生,21万的学费,全是我在车里跟出来的,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在她心里,让孩子好好读书,用知识改变命运,不用再像他们一样,风餐露宿、奔波受累,就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心愿。
苗会玲的坚守,从来都不是个例。在这条漫长的货运路上,还有千千万万个和她一样的卡嫂,陪着丈夫,并肩前行。尤其是疫情期间,到处都封控,他们化身“及时雨”,顶着防疫的压力,拉着生活物资,运往一个个“干涸”的疫区。为了遵守防疫要求,他们的驾驶室被贴上封条,有时候五六个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都不能下车,连喝水、上厕所都成了难题,可他们从来没有退缩过。
他们起早贪黑,穿梭在纵横交错的公路上,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运输网,给全国4.3亿个家庭,送去必不可少的生活物资。我们平时吃的、用的,很多都是他们一路奔波,送过来的。可以说,我们的城市,因为有了这些卡车司机,有了这些默默付出的卡嫂,才变得更有温度。
有人说,中国人就是用这种方式,建起了我们富强的国家。这句话,一点都不假。像苗会玲这样的普通人,没有耀眼的光环,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可他们凭着一股韧劲,凭着对家庭的责任,凭着对生活的热爱,在平凡的岗位上,默默付出、奋力拼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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