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根本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
伊戈尔从北京回到叶卡捷琳堡的第二天,就把全家都叫到了自己家。
他姐姐娜塔莎住在隔壁城市,开车要三个小时。为了这顿饭,她专门请了一天假,一大早就出发了。伊戈尔的妈妈尼娜带了自己腌的酸黄瓜和烤的馅饼,一进门就四处张望,说:“瘦了瘦了,中国菜是不是不合胃口?”
伊戈尔把妈妈按到沙发上,给她倒了一杯茶,然后站在客厅中间,像要发表演讲似的清了清嗓子。
“妈,你先坐好,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说。”
“什么事?你是不是在中国找对象了?”娜塔莎脱掉大衣,笑着逗他。
“不是。”伊戈尔的表情很认真,“我要跟你们说一件事。关于中国的。我们以前对中国的看法,可能全是错的。”
全家安静了一秒。然后妈妈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就这个?中国不就是那样嘛,什么都便宜,人很多,不太干净,对吧?电视上不都说了,空气不好,东西都是假——”
“妈。”伊戈尔打断了她,“你听我说完。”
他是今年九月去的中国。
不是旅游,是出差。他们公司跟中国一家做矿山设备的企业有合作,他被派去广州参加一个展会,顺便参观对方的工厂。出发之前,他做了很多功课,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做了很多功课。
他在网上搜了不少帖子。俄语论坛上关于中国的讨论,百分之八十都是那些老生常谈:空气脏得无法呼吸,街道上挤满了自行车(或者电动车),人们素质不高,到处有人随地吐痰,东西便宜得离谱但是质量很差,卫生条件堪忧……有几个帖子说超市里卖的肉都不放心,还有人叮嘱他一定要自带卫生纸。
他把这些信息装进行李箱,打包了三大包湿巾、两瓶免洗洗手液、一个小型空气净化器(后来发现根本没法用,电压不对),还有够吃两周的俄罗斯巧克力,以防那边的食物吃不惯。
飞机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的时候,他在舷窗往外看——大片的绿色,跑道干净整洁,航站楼宽敞明亮。他心想,这跟谢列梅捷沃也没什么差别嘛。
然后他走进了航站楼。
空旷。明亮。空调很足。
他顺着指示牌走到入境大厅,边检窗口开了十几个,每个窗口前面排着不长不短的队。有工作人员穿着制服站在蛇形通道旁边,看到他拖着一个大行李箱,主动走过来用英语问他:“需要帮忙吗?”发音不是很标准,但他听懂了。他摇了摇头说谢谢,那个人就微笑着退到一边。
出关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他在行李转盘等行李,拿出手机,想起来之前同事教他的——要连机场的Wi-Fi。打开Wi-Fi列表,信号最强的那个点进去,跳出来一个页面,全中文,看不懂。正准备放弃,旁边一个中国小伙子凑过来,指了指他的手机屏幕,又指了指一个按钮,用英文单词蹦着说:“Phone number. Input your phone number.”伊戈尔输入了自己的俄罗斯手机号,点了一下,几秒钟后收到一条短信,填进去,就连上了。网速飞快。
他抬头想说谢谢,那个小伙子已经走了。
“你知道吗,”伊戈尔跟妈妈说,“我在广州待了八天,没有用过一次现金。”
妈妈眨了眨眼:“那用什么?刷卡吗?”
“手机。就那个——”他掏出口袋里的智能手机比划了一下,“扫一下,钱就付了。菜市场买菜,路边买个烤红薯,全都是这样。我去的时候没换人民币,到了机场想换,结果发现根本不用。下了个软件,绑上卡,什么都能付。”
娜塔莎不太信:“那不安全吧?钱都被偷了怎么办?”
“姐,人家那里没人用现金,小偷都没什么好偷的。”伊戈尔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像是一种混合了惊叹和惭愧的情绪,“而且那边到处都是摄像头。我不是说那种吓人的监控,是正常的安保摄像头。我在广州晚上十一点多一个人出去散步,街上还有人,很安全。我同事是个女同事,她一个人在广州住了三年,从来没遇到过什么事。她跟我说她半夜经常自己出去吃夜宵,走路回家,一点都不怕。”
妈妈停止了咀嚼,手里的馅饼举在半空中。
伊戈尔继续说工厂的事。
他们去参观的工厂在东莞,从广州坐大巴过去,大概一个小时。来接他们的人说走高速,伊戈尔心想,俄罗斯的高速他清楚,两车道,路况一般,一个小时能到的地方也远不到哪去。
结果他们上了中国的“高速”。
八车道。平坦得像是刚铺的柏油。路两侧种着整齐的树和花,隔音屏障干净透亮,服务区看起来像小型的购物中心。大巴开得很稳,时速一百公里左右,旁边的车一辆接一辆地超过去,但没有人鸣笛,没有人乱变道。一切都在无声的秩序中进行。
伊戈尔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沿途的风景:远处是成片的高层住宅,楼与楼之间有绿化和步道;近处是工厂区,但门口都有花坛和整齐的停车位;偶尔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流经过整治,两岸是步道和亲水平台,有人在钓鱼,有人在散步。
他想起出发前在论坛上看到的一个帖子,标题是“中国工厂污染严重,周围寸草不生”。他差点就想找到那个帖子回复一句:你来过吗?
工厂比他想的大得多。
车间里很干净,地面上画着黄色和绿色的线,工人穿着统一的工服,戴着帽子和口罩。流水线上的操作大部分已经自动化了,工人们更多是在做监控和质检的工作。有一个人在电脑前看着数据,屏幕上全是伊戈尔看不懂的中文,但那些数字在波动,被实时记录和分析。
工厂负责人带他们参观了整个流程,中间路过员工食堂,伊戈尔好奇地往里看了一眼。食堂很大,能坐几百人,窗口上贴着菜单——红烧肉、清炒时蔬、蒸鱼、汤、米饭、水果。负责人说员工每顿饭公司补贴十几块钱,自己再付几块钱就够了。
出了车间,伊戈尔的俄罗斯同事谢尔盖小声跟他说:“他们的工人看起来不太像工人。”伊戈尔知道他的意思。在俄罗斯,工厂工人的形象是粗糙的、疲惫的、身上带着油污。但这里的工人,年轻,有精神,下班之后换上自己的衣服走在街上,和写字楼里的白领没有什么区别。
“这是大工厂才有的吧?”娜塔莎插了一句,“我听说中国很多小工厂条件很差。”
“姐,你说的那些可能是以前了。”伊戈尔说,“当然我不能说所有工厂都这样,但至少我看到的是这样。而且你知道吗,他们的工厂现在都在搞数字化,车间里有一个大屏幕,实时显示每个环节的生产数据、质量数据、能耗数据。那个负责人给我们介绍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好像这些很正常。但我当时心里想的是,我们工厂现在还在用手填表格。”
还有一个让伊戈尔印象深刻的地方——中国人对外国人的态度。
他出发前看过的那些帖子,很多都在说“中国人对外国人很好奇,总是盯着看”,甚至有人说会被偷拍。他做了心理准备,觉得自己可能会像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被人围观。
实际上呢?
走在广州的街上,几乎没有人特意看他。这是一个国际化的大都市,街上什么肤色的人都有,他一个白人男性走在其中,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偶尔有几个小孩子会好奇地回头看他一眼,被父母轻声提醒一下,就不再看了。
唯一一次被“围观”,是在一个老城区的小巷子里,几个老人在树下打牌。他路过的时候,一个老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用粤语说了一句什么,其他几个老人都笑了起来。伊戈尔没听懂,但那个笑容是友善的,他听得出语气里的温度。他冲他们笑了笑,点了点头,老人们就继续打牌了,不再理他。
“我想过他们会对我很热情或者很冷淡,”伊戈尔说,“但结果是他们根本不 care。我是说,那种‘不 care’不是冷漠,是大家都忙着过自己的日子,没空在意你一个外国人。这种感觉反而让我很舒服——我不是什么‘老外’,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走在一条普通的街上。”
最后一天,他一个人去了趟北京。
不是公司安排的,是他自己改签了机票,多留了两天。他想去看看长城,这是他从小的愿望。
他坐了高铁。
“我跟你们说,”伊戈尔忽然坐直了身体,声音也拔高了一点,“你们能想象吗,从广州到北京,两千多公里,坐了不到九个小时。火车上很稳,座椅很舒服,窗户特别大,外面看得很清楚。每个座位都有充电的地方,有Wi-Fi,厕所很干净。乘务员推着小车来回走,卖的东西价格跟超市差不多,不是那种翻倍的坑人价。”
“那肯定很贵吧?”妈妈问。
“我记得大概七百块人民币,换算过来大概九千卢布。坐飞机差不多也是这个价。但坐高铁不用提前两小时到机场,不用安检那么久,座位比经济舱舒服多了。我看了一下二等座,其实很宽敞,我这一米八几的个子,腿完全伸得开。”
娜塔莎若有所思地听着。
“而且你知道吗,”伊戈尔说着忽然笑了一下,“我以前在论坛上看过一个帖子,说中国人坐高铁都抢座位,很乱。我专门观察了一下,大家上车的时候是排队的,找到座位以后就坐下,没有抢,没有吵。有一个人坐错了位置,旁边的人很礼貌地告诉他,他说了声对不起就站起来,大家都很正常。我当时就想,我为什么要相信那些帖子呢?我甚至从来没想过要怀疑。”
从北京回叶卡捷琳堡的飞机上,伊戈尔做了一个决定:回家以后,一定要把这些话说给家人听。
不是因为他觉得中国有多完美。他知道自己只看到了很少的一部分,八天时间,三个城市,几十个人,这些样本远远不足以描绘一个完整的中国。但他实在受不了那些刻板印象了——那些像墙一样厚的、被反复加固的、几乎变成某种“共识”的偏见。
“我不是说中国什么都好,”伊戈尔看着家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至少,它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
“我们想象的是什么样?我们根本没有想象过。”妈妈放下馅饼,认真地说,“我们只是在电视上看过一些新闻,偶尔听别人说几句。我们不了解。”
这句话让伊戈尔沉默了。
是啊,不了解。因为不了解,所以容易相信任何听到的东西。因为不了解,所以那些最简单、最极端、最有冲击力的信息反而传播得最广。中国到底是什么样子?没有几个人真的想知道。大家只是需要一个标签,把那个遥远的、庞大的、复杂的国家装进去,装进一个安全的、可控的认知框架里——他们穷,他们乱,他们落后,他们和我们不一样。
这样就好了。这样就不用去理解了。
“妈,”伊戈尔坐到妈妈身边,拿起一块馅饼咬了一口,“我建议你有机会也去看看。不是什么跟团游,就自己去,慢慢走,慢慢看。你知道我看到很多中国人在公园里唱歌跳舞,有老头有老太太,他们跳得可开心了。你也喜欢跳舞,你去了肯定能找到舞伴。”
妈妈笑了:“我一句中文都不会说,去了怎么跟人家交流?”
“用手机。”伊戈尔说,又掏出了他的手机,“他们有个翻译软件,你把中文说进去,它翻译成俄语。你把俄语说进去,它翻译成中文。虽然翻得不是特别完美,但基本能沟通。我在那边加了好几个中国人的微信,现在我们还在聊天呢,全靠这个。”
娜塔莎忽然问了一句:“那你以后还想去吗?”
伊戈尔想都没想:“当然。明年他们的工厂又有一个展会,我主动报名了。老板说还没确定名单,但我希望他能让我去。”
“你去了想干什么?”
“我想再去北京,把故宫和天坛逛完。还想去西安看兵马俑。还想去上海看看那个不一样的。还想去西藏——我们工厂有个中国同事给我看了他在西藏拍的照片,那地方美得不像是地球上的。”伊戈尔说着,眼睛亮了起来,像一个计划着寒假旅行的少年。
妈妈和娜塔莎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行,”妈妈把剩下的馅饼推到他面前,“那你先去,回来再跟我们讲。最好拍点照片。”
“我拍了很多,”伊戈尔拿起手机翻相册,“你们看,这是广州塔,晚上会亮灯,漂亮吧?这是他们的菜市场,这些水果你们认识吗?这叫火龙果,红心的,特别甜,我在那边每天都吃。这是长城,在八达岭,我去的那天天气特别好……”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伊戈尔翻照片的声音和他偶尔的解说。外面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餐桌上那盘已经凉了的馅饼上。
妈妈忽然说:“你说他们那里老太太也跳舞?跳什么舞?广场舞?”
“对,广场舞,”伊戈尔笑了,举着手机给她看一段视频,“你看,就是这种,一个广场上几十个人,放着音乐一起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那个领舞的据说已经七十多了,动作比我还灵活。”
妈妈凑近了看,看着看着,不自觉地跟着手机里的节奏点起了头。
娜塔莎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没有说话。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伊戈尔的手机屏幕上,那里面的画面她从未见过——不是新闻里的工厂和会议,不是旅游广告里的名胜古迹,而是一个真实的、热闹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中国。
伊戈尔把手机放下,看着她们。
“我跟你们说这些,不是要证明什么,也没收谁的钱。”他最后说,“我就是想让你们知道,有一个地方,跟我们从小到大听说的不一样。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就是一个正常的、在往前走的地方。我们有我们的日子,他们有他们的日子。我觉得我们应该知道他们是怎么过的。”
厨房里烧的水开了,茶壶发出哨音。
娜塔莎站起来去关火,经过伊戈尔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知道了。下次去的时候,帮我带一条你说的那个什么丝绸围巾。”
伊戈尔咧嘴笑了:“行,给你带两条。姐,那边买东西都不用现金——”
“知道了知道了,手机扫码嘛。”娜塔莎端着热茶走回来,语气不耐烦,但嘴角是翘着的。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被风卷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光。叶卡捷琳堡的冬天漫长而寒冷,但客厅里很暖和,暖气片烧得滚烫,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伊戈尔又咬了一口馅饼,心想:明年春天,一定要再去一趟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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