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真的来了。
不是日历上说的,也不是天气预报里播的,而是空气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那味儿说香不香,说臭不臭,像是泥土翻了个身,又像是花草打了个哈欠,总之闻着就让人心里发痒,骨头缝里往外冒热气。老人们管这叫“发春”,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一到这个时节,连风都变得毛手毛脚的,撩得人坐不住。
最先动起来的是上屋里的周大脚猪。周大脚猪不是猪,是个人,三十来岁,光棍一条,脚板大得像蒲扇,村里人都这么叫他。他也不恼,谁叫他就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这些年他相了多少回亲,我也记不清了,反正不是他嫌人家脸上有麻子,就是人家嫌他屋里穷得叮当响。可今年春天一到,他忽然精神起来了,头发抹了油,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衫,一大早就往下只湾里跑。
下个湾里有个凤姐,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三十出头的寡妇,带着个五六岁的娃,在村口摆了几年烟摊。模样嘛,按我妈的话说,也就是个“耐看”,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笑起来两个酒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可不知怎么的,今年桃花一开,周大脚猪就看上人家了。
那天我亲眼看见的,他兜里揣了几个热红薯,一路小跑着往下只湾里去。凤姐正带着娃在田埂上看桃花,他蹭过去,结结巴巴地说:“凤、凤姐,看桃花啊?”凤姐白了他一眼,但没走。那娃倒是机灵,看见红薯就扑上去了,周大脚猪趁机站到凤姐旁边,两个人就那么站在桃树下,谁也没说话,风一吹,花瓣落在凤姐的头发上,周大脚猪伸手想帮她摘,手举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我蹲在远处看得着急,恨不得跑上去帮他把花瓣拿下来。
再说说邻居家大哥哥。大哥哥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姓陈,比我大五六岁,长得清清爽爽的,在镇上给人修自行车。往年春天他都是一个人,今年不一样了,我亲眼看见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坐着个姑娘,头发被风吹得到处飞。大哥哥在前面骑得飞快,嘴里还哼着歌,那姑娘在后座抱着他的腰,脸红扑扑的,比桃花还好看。
大哥哥今年春天是有人陪了,我看着他们往山那边去,估计是去看映山红。那姑娘的鞋带散了,大哥哥停下车,蹲下来帮她系,动作慢得很,像是怕把蝴蝶结弄疼了似的。
最热闹的还要数花花狗。
花花狗是我家养的一条土狗,黄白花的,平时懒得很,太阳底下能睡一整天。可这些天它跟变了条狗似的,一大早就在院子里转圈,尾巴摇得跟风车一样。前天下午,它突然冲出门去,在稻场边上抬起一条腿,在墙角撒了泡尿,然后扭头就往村东头跑。
我跟在后面看热闹,跑了半里地,才发现它是在找那条小黑狗。小黑狗是村东头王家的,一身黑毛油光发亮的,平时凶得很,见谁都要龇牙。可花花狗凑过去,东闻闻西嗅嗅,小黑狗居然没咬它,反而低头舔了舔它的鼻子。两只狗在田埂上追着跑了好几个来回,花花狗跑得快了,还回头等一等,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倒是跟上来呀。
我蹲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春天真有意思。
你看啊,周大脚猪去看桃花了,大哥哥去踏青了,连花花狗都找到了伴儿。田野里油菜花开得黄灿灿的,蜜蜂嗡嗡嗡地忙着,蝴蝶也是成双成对地飞。空气里那股味儿越来越浓了,带着泥土的腥气,青草的涩味,还有花瓣的甜香,混在一起,就是春天的味道。
我妈说,春天是个忙忙叨叨的季节,万物都要配对,都要发芽,都要赶着把生命往下传。我似懂非懂地听着,伸手摸了摸花花狗的头。它正趴在门口,歪着脑袋看天,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也在想什么心事。
远处的山变绿了,桃花开满了坡,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春天才刚开始,荷尔蒙的味道你也应该嗅到了,但故事也才刚刚开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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