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下旬的一个清晨,上海的天空有些阴沉。追悼会现场,人群安静地排着队,花圈从灵堂门口一直摆到走廊深处。灵堂中央遗像里,那张熟悉的脸微微含笑,还是观众记忆中的模样。遗孀被人小心推着轮椅进来,抬手抹泪的动作很慢,却格外扎眼;一旁的翁虹几乎站不稳,眼眶通红。有人低声喊了一句:“阿Q走了。”话音不高,却让不少在场的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对很多上了年纪的观众来说,严顺开不是简单的“演员”三个字。他从舞台走到银幕,用整整几十年时间,只干了一件事——把一个又一个小人物认真演好,直到生命最后阶段也没放松过。

一、从纸上到银幕:一个“最难改”的人物

在鲁迅留下的众多形象中,阿Q一直被认为不好演。原因很简单,原著里的阿Q,真正精彩的地方往往不在动作,而在他那一套自嘲又自骗的“精神胜利法”。大量心理活动、转瞬即逝的念头,放在纸上好写,放在舞台和银幕上却很容易变成单纯的滑稽,甚至流于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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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80年代初,为纪念鲁迅诞辰100周年,上海电影制片厂决定拍摄《阿Q正传》彩色故事片。消息一出,文艺圈议论不少。大家都明白,鲁迅的名字是一块金字招牌,但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谁来演阿Q,这成了项目启动之初最棘手的问题。

导演岑范接过任务时,心里也没底。这个人物稍有不慎,就会演成简单的“丑角”,观众笑是笑了,可一旦失了原著中的辛辣和悲凉,就算不上成功改编。有意思的是,真正让他看到希望的,却不是哪位电影明星,而是在舞台排练厅里的一出“芭蕾”。

当时,上海正排演一部以阿Q为题材的芭蕾舞剧。岑范抱着“看一看”的心态走进排练场,结果没多久,目光就定在了一个人身上——台上那个身材不算高、长相说不上出众的演员,穿着朴素戏服,略驼着背,一举一动都透着点小心翼翼又自以为是的劲儿。眼神一会儿发虚,一会儿又凶巴巴,几个连贯动作下来,已经有了几分阿Q身上的那种“拧巴劲儿”。

岑范看完排练,没急着表态,只是又来了一次,又叫上副导演、摄影、化妆一起过来。几轮下来,大家心里逐渐有数:这个人不算“好看”,可他身上的那种“松垮”“不服气”“又有点可怜”的味道,跟阿Q贴得很近。

这个人,就是当时已经44岁的严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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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普通相貌与扎实身手:台上的“滑稽演员”

严顺开1937年出生在上海,1959年从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毕业后进入上海滑稽剧团,属于标准科班出身。那一代演员,台词、形体、身段,全是几十年一点点磨出来的。日常排练里,他常演的都是小人物:车夫、小工、伙计、闲汉。角色不光鲜,却练出了一个看人、学人的本事。

很多人后来形容他“长得像老百姓”,其实对演员来说,这未必是坏事。脸上线条不抢戏,观众更容易忘记“明星”的存在,只记得人物本身。严顺开在滑稽剧团的那些年,把这种优势发挥得很彻底。台下人来人往,他就爱观察:菜场里吆喝的、弄堂里闲聊的、喝了两盅再回家的,全都看在眼里,往角色里慢慢攒。

等到他参与排演阿Q题材的舞剧时,脑子里已经存了不少类似人物的影子。那种嘴硬心软、好强又怯懦、挨了打还要找个理由给自己“挣回点面子”的状态,他不是凭空想象,而是从生活里扒拉出来的。岑范一眼看中他,并不奇怪。

排练看得差不多,岑范约严顺开单独聊了一次。屋里人不多,有人回忆,两个人一坐下,话题就落在阿Q身上。严顺开说:“这个人表面上看着可笑,但心里其实挺苦的。他嘴上爱逞强,那是撑着,不撑就塌了。”岑范听着,一边点头,一边追问细节。谈到兴起时,严顺开还会把身体微微探前,用他那种略带方言腔的语气学几句阿Q可能会说的话。场面不算激烈,却能感觉出他早就把人物往心里带了。

那次谈话结束,岑范心里已经做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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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跨进镜头前:从舞台到电影的“硬拐弯”

有一点不得不说,戏曲、话剧、滑稽剧的舞台经验,再丰富,也不等于一走到摄影机前就游刃有余。舞台讲究的是夸张、传神,要让最后一排的观众也看清楚演员的表情和动作。电影镜头却喜欢“抠细节”,一个眼神闪一下,一个嘴角动一下,都逃不过大银幕的放大。

严顺开拿到《阿Q正传》剧本后,第一反应并不是“成名机会来了”,而是觉得压力大。他清楚自己在舞台上有多年积累,但在电影领域,几乎是个新兵。有人劝他:“滑稽剧演得那么好,还怕拍电影?”他只是笑笑,没接话,心里明白,两者不是一回事。

那段准备期,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变化。排练间隙,他老拿着鲁迅的原著翻,边看边在旁边写写画画。有时对着镜子练,一会儿试着把动作压小一点,一会儿又尝试只用眼睛去表达情绪。有人开玩笑:“你这是跟镜子较劲啊?”他回一句:“镜头比镜子挑剔多了。”

按照当时创作要求,剧组还组织主创人员去绍兴体验生活。绍兴的街巷、土墙、窄河、老祠堂,带着南方水乡特有的味道,也保留着旧社会的痕迹。严顺开在那儿走路都放慢了,看到码头边闲坐的人、茶馆里打盹的老人,总要多看两眼。有人提醒他注意休息,他摆摆手说:“看的人多了,心里就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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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试镜阶段,剧组拍了不少样片。严顺开的表演,刚开始难免带着一点舞台上的“用力”:动作稍大,表情略明显。岑范反复和他对戏,看样片时会停下来指出:“这一段,劲收一收;那几句,以为自己说得很响,其实心里虚。”一遍一遍磨下去,严顺开逐渐学会把习惯收回来,把分寸压到刚刚好。

电影完成后于1981年上映,结构上保留了大量旁白,语言风格贴近鲁迅笔下原文。这种处理让阿Q的心理活动得以保留,同时也给演员的表演设定了一个“范围”:不能抢旁白的戏,却又必须撑住人物。当年看过电影的观众,大多记住了严顺开眼里那种又倔又怯的神情——打也打不过人,骂也骂不赢,转头却能安慰自己几句,似乎真就好受了些。

那一年,他凭阿Q这个角色,拿到了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男演员等奖项。对一个44岁才正式在大银幕上“露脸”的演员来说,这个节奏不算快,但胜在扎实。

四、成名之后:保持“清醒”的老艺术家

奖拿到了,知名度也有了,生活有没有大变化?从后来的情况看,严顺开没有把自己当成“明星”。1980年代、1990年代,他接拍了不少影视作品,也多次登上春晚舞台,演小品、演小戏,把舞台多年练就的喜剧节奏带给全国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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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印象最深的,还是他演的一类“小人物”:外表有点憨,嘴上不老实,心里却不坏。这类角色看似简单,其实很考验分寸感。一旦演狠了,就显得油滑;演轻了,又容易平淡。严顺开的处理,一般是笑点不往外“端”,而是藏在人物的处境里,让观众在“怎么这么熟悉”的感觉里笑出来。

有意思的是,哪怕成名之后,他对自己依然挺“苛刻”。有剧组工作人员提过,他喜欢提前到场,试戏、走位、琢磨调度。甚至在一些他并不是主演的戏里,也会认真给对手戏演员“搭戏”,把对方的节奏托起来。有人问他:“这么多年了,还这么较真?”他只是摆摆手:“习惯了。”

这一点,在他后来的作品中体现得更明显。进入21世纪,严顺开的身体状况不像年轻时那样硬朗,但面对角色,他还是习惯性往前走。选择作品时,他看重的还是人物本身有没有东西可演,而不是角色大小、镜头多少。也正因为这份坚持,不少与他合作过的年轻演员,对这位前辈都有相似评价:不爱说场面话,到了镜头前却一下子把状态提起来。

五、寒海之夜:《我的丑爹》里的“硬骨头”

2009年前后,严顺开已经70多岁,被邀请出演电视剧《我的丑爹》。这部戏围绕一位农民父亲与儿女之间的矛盾展开,既有生活琐碎,也有人物的脆弱与倔强。严顺开在剧中饰演的父亲,外表粗糙,心里却一直惦记着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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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有一场戏,要拍夜里落水的情节。场地在海边,剧本要求人物在寒冷环境中落水,表现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又不肯轻易服输的状态。按照剧组安排,这种危险戏通常会用替身或缩短拍摄时间,尽量减轻演员负担。尤其考虑到严顺开的年龄,大家心里更倾向于保守处理。

开拍前,有工作人员谨慎地说:“严老师,要不危险动作让替身来?”严顺开迟疑了一下,反问:“镜头看得清吗?”对方解释说,可以用机位、剪辑弥补。他想了想,只说了一句:“人物心里有多冷,自己下去才知道。”

那天晚上,海风很大,水一片漆黑,灯光打在上面,反射出细碎冷光。严顺开穿着戏服,按剧情要求多次入水。每一条拍完,他被人扶上岸,裹上毛巾,喝两口热水,再准备下一条。时间一点点推到深夜,海水的寒气透过衣服往骨头里钻,这不是年轻人能轻易扛住的,更别说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

有人劝:“差不多了,镜头够用了。”严顺开嘴唇已经有些发紫,呼吸也不太匀,却还是看了一眼监视器的回放,小声说:“再来一条,这段情绪还可以再往里一点。”接下来的几个镜头,他彻底把自己交给角色,任由自己在水里起伏、挣扎。收工时已经晚上11点多,现场的人都明显松了口气。

回到岸上,他的手脚都有些僵硬,走路略微发抖,却仍旧摆摆手,让大家别围太紧。“我没事,你们忙你们的。”这句听起来平常的话,在当时条件下,多少带着一点“硬撑”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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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有观点认为,那次受寒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一定影响。医学上的因果关系很难下绝对结论,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在那样的年龄段,他本可以选择更轻松、更安全的方式,却仍旧坚持亲自把那场戏演完。这种做法,外人看着难免替他捏一把汗,可对他来说,这似乎只是“戏该怎么演,就怎么演”的自然选择。

六、谢幕前后:从片场到灵堂的那段路

2010年代以后,严顺开的公开作品减少了,身体状况也逐渐出现问题。2017年10月16日,他在上海因病去世,享年80岁。消息传出,大多媒体在报道中提到的关键词,还是《阿Q正传》、滑稽剧舞台、《我的丑爹》等几个节点。对于一个从业数十年的表演艺术家来说,这样的“代表作记忆”已算不易。

追悼会在同年10月下旬举行。那天到场的不仅有亲友、同行,还有不少普通观众。有的专门从外地赶来,手里拿着早年间买的《阿Q正传》录像带封面,站在场外,看着灵堂方向发呆。轮到他们鞠躬时,有人轻声念了一句:“阿Q。”像是在跟一位旧相识告别。

灵堂里,遗孀坐在轮椅上,身边人不时低声安慰。她目光时不时停在遗像上,眼圈红了又红。情绪稍微平稳一些,她才慢慢伸手去整理花圈上的挽带。那个动作不快,却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对她来说,这不仅是一个公众人物的离去,更是几十年相守日子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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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虹也在现场。严格说,她和严顺开并非真正的“父女”“公媳”关系,但因在《我的丑爹》中合作密切,被不少观众习惯性地称作“儿媳”。镜头里,她站在灵堂前,一边抹眼泪,一边努力让自己站稳。有人轻声问:“这么难受,要不要休息一下?”她摇摇头:“等会儿再说。”这份控制不住的情绪,多少说明了双方合作时留下的那点真情。

送别队伍缓慢移动,有人轻声说:“他的阿Q,演得真好。”旁边另一个人接话:“是啊,以后再看别的版本,心里总会拿来跟他比一比。”这样朴素的议论,浓缩了普通观众对他的评价:并不强调多么“伟大”,只是承认,在自己记忆里,那张脸已经跟某个角色牢牢绑在一起。

从1937年到2017年,严顺开的人生跨度是80年;从1959年走上专业舞台到2010年代逐渐淡出荧幕,这条艺术道路大致延续了半个多世纪。44岁第一次在银幕上挑大梁,70多岁在海水里摸爬滚打,80岁时在追悼会上被人以“阿Q”相称,这几组数字放在一起,会让人意识到,他所谓的“大器晚成”,其实背后是漫长而稳定的积累。

对一个演员来说,能被观众记住一个角色,已经不容易;能被观众用这个角色来称呼自己,更说明塑造得足够深入。当年鲁迅在构思阿Q时,也许不会想到,几十年后,会有这样一位出身滑稽剧团的演员,把这个纸上的人物搬上大银幕,既不讨巧卖弄,也不刻意拔高,而是用细致克制的表演,让观众在笑声中感到一丝苦涩。

2017年的那个清晨,灵堂门口人来人往,送别队伍缓缓散去,花圈上的挽联随风轻轻晃动。属于严顺开的舞台,至此完全落下帷幕,他留下的,是镜头里那些不显山不露水,却经得住时间反复打量的小人物形象。对熟悉他作品的人而言,这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