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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喝了酒,早上就不想起来。

睡意朦胧中,听见门响了一声。母亲把门推开一条缝,探进半个身子:“早上吃啥?”

我迷迷糊糊地说:“我做饭吧。”

“我去买吧,”她说,“你喝胡辣汤还是豆腐脑?”

胡辣汤。”

母亲没接话,把门带上了。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往卧室那边去了,然后是她问父亲的声音。父亲耳背,听不见。母亲把声音抬高了又喊一遍,这回父亲听见了,说了一句:“你都问了几遍了。豆腐脑。”

母亲没跟他计较。她换好衣服,又走到我门口,门没关严,她又推开:“你到底喝啥?豆腐脑?胡辣汤?”

“胡辣汤。”

她这才慢悠悠地走出家门。防盗门关上的一下,屋里安静了。我翻了个身,又眯了一会儿。

起床的时候,早餐已经在桌上了。胡辣汤、馍,还有一碗豆腐脑。父亲坐在餐桌前,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豆腐脑。母亲坐在对面,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那份,看着他吃。

我洗漱完,把地拖了。拖把在客厅里划来划去,母亲站起来让了让,又坐下了。正拖着,手机响了。三姐打来的,说她今天过来。

我把这话告诉母亲。她正坐在沙发上,听了这话,脸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展开,像是一朵花开了。那表情我认得——二十年前就是这个样子。

那时候父母还住在乡下。我要是打电话说今天回去看他们,母亲就搬个凳子坐在家门口等。有一回我本打算回去,也在电话里说了,但临时有事没走成。第二天回去的时候,邻居跟我说:“恁妈昨天在这坐了一天,等到天黑。”母亲没说啥,父亲在边上叨叨了几句,意思是你说了回来又不回来,她就在那儿干等。

打那以后,我再回去就不提前说了。想回来就回来,自己家。说了,他们就要等。等一天,盼一天,那份心思沉甸甸的,我担不起。

母亲听了三姐要来,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下去看看。”然后就推门走了。

二十三楼到一楼,坐电梯用不了多久。但她在楼下等了多久,我不知道。我拖完了地,把拖把涮了,晾在卫生间。走到窗口往下看,看不见她。

三姐来的时候快中午了。她掂了十来斤肉,还有一大兜自家种的蔬菜。青菜叶子绿油油的,还带着泥。母亲跟在三姐身后进的屋,一脸的高兴。她一定是先在楼下接到了三姐,又陪着走回来的。

大哥也来了。

吃午饭的时候,我让三姐和父母合了个影。父母坐在沙发上,三姐坐在他们中间,两只手搭在他自己腿上,很是严肃庄重

照片拍完,母亲看了看说:“老了,不好看了。”三姐说:“好看。”

三姐和姐夫今晚住这儿。

一下午,父母屋里都是说话的声音。母亲叨叨叨叨说个没完,父亲偶尔插一句,母亲就嫌他打岔。三姐在中间调停,一会儿跟母亲说“中中中”,一会儿跟父亲说“你说你的”。屋子里热闹得像过年

我想起那句老话:娘对儿万万分,儿对娘没一分。

这话说的是那些不肖子孙。但搁谁身上,都得在静夜里掂量掂量。古人的话说得重,但那份心思,是让人用来照自己的。照见多少,各人心里有数。

晚上,我和姐夫喝酒。

都喝得不多。现在这年纪,都知道节制了。年轻时喝酒是拼,现在是抿。倒一杯,慢慢喝,喝不完就搁那儿。

吃晚饭的时候聊了很多。家长里短,有的年代久远,有的就是眼前的事。聊来聊去,最多的还是养老。谁家孩子孝顺,谁家老人没人管,举了一大堆例子,最后都在证明一件事——咱们能养老,咱们在养老。

聊到这些,我突然觉得安心。不是因为这个话题有多沉重,而是因为我们几个的认知还在一个维度上。兄弟姐妹之间,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想法不一样。想法不一样了,亲人就成了路人。

还好,我们家没有。

吃完饭,还是说话。三姐说小时候的事,母亲接过去补充,父亲在边上点头。有些事我听了好多遍了,跟着笑笑,不打断。回忆过往,说的都是曾经的美好;说到眼前,谋划的也都是美好的事。至于那些不美好的,没人提。不是忘了,是不想说。

夜深了。

我坐在电脑前,意犹未尽,又倒了一两小酒,把那盆剩下的凉拌菜吃完了。今晚的凉拌菜是小葱、韭菜、茴香,老配方。

三姐和姐夫休息了,父母在那屋也睡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钟表的滴答声音。

母亲今天很高兴。

她高兴,这个家就高兴。

她要是等了一天没等到,这个家就不高兴。

就这么简单。

明天三姐还在,母亲肯定还是叨叨叨叨说一天。

让她叨叨吧。

八十九了,能叨叨的日子,谁知道还有多少。

能叨叨,就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