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的时候,63岁,没有子女,没有婚书,身边只有一个同居了二十七年的男人。
她设计过九千套戏服,拿下过飞天奖和金鸡奖,陈道明说他最佩服的演员就是她。
可这个被刘晓庆称为"中国最美服装设计师"的女人,在中国影史的记忆里,却始终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
她到底是谁?
她又把什么留了下来?
1957年1月30日,湖北武汉。
没人能想到,这个武汉姑娘日后会同时撑起三件事:画画、做衣服、演戏。
这三件事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能做好一件就已经不容易。
她全做了,而且全做到了顶尖。
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舞美系,师从画家陈逸飞。
这个出身,决定了她看待一件戏服的方式,不是"穿得好不好看",而是"这件衣服对不对"。
后来她进入兰州军区歌舞团做舞美设计,再调入兰州军区话剧团,持中校军衔,最终落脚中国国家话剧院,一身兼任演员与服装设计师。
刘晓庆跟她合作过《武则天》,后来公开谈起她,用的词是"中国最美服装设计师",把"演员"排在了后面。
这个排序耐人寻味。
因为在很多人看来,李建群的脸,配得上任何一个朝代的皇后。
但她偏偏把最多的时间花在了针线和图纸上。
这里有一个基本事实值得记住:她横跨油画创作、服装设计、影视表演三个专业领域,每一个领域都能拿出拿得出手的成绩单。
这在中国演艺圈里,几乎找不到第二个人。
更罕见的是,这三件事在她身上不是"副业养主业"的关系,而是相互渗透、彼此支撑。
画画给了她观察色彩与构图的眼睛,这双眼睛又被她用来设计戏服;而长年穿着自己设计的衣服站在镜头前,又让她比任何一个单纯的设计师都更清楚——什么样的布料在打光之后会显得虚假,什么样的剪裁在大全景里才撑得住气场。
这种跨界的复利,很难用一个头衔来概括。
1970年代:一次摔跤,毁掉十年
13岁,她考进了武汉歌舞剧院。
这是一个需要用数字感受的年纪——13岁,很多孩子还在街上乱跑,她已经在压腿、练功、排练,把全部的心思押注在一件事上:舞蹈。
然后,她摔了一跤。
膝盖半月板撕裂。
这四个字,等于宣判了一个舞蹈演员的职业死刑。
不能再跳,不能大幅度奔跑,十年的积累,一夕归零。
换了别人,可能就此沉下去。
她没有。
她转道去学美术,考进上海戏剧学院舞美系,跟着陈逸飞学油画。
这一步转弯,看起来是退路,后来证明是另一条上坡路。
1982—1983年:给人民大会堂画壁画
1982年,她25岁。
这一年,她跟画家段兼善、李坦克等人合作,为人民大会堂甘肃厅创作了壁画《沃土》《宝藏》。
这两幅画至今仍挂在那里。
紧接着,1983年,她拿下全国青年油画创作优秀奖。
1986年,再斩三项全军舞台美术设计奖。
这段经历放在今天看,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一个从舞蹈专业转行的年轻人,靠着在上海打下的美术底子,在毕业后数年内就参与了人民大会堂的创作工程,还拿了全国奖。
这不是运气,这是积累。
1992年:一年拿双奖,定格中国服装设计史
这一年,是李建群人生轨迹里最关键的一个坐标。
《唐明皇》开拍。
她接了两件事:演武惠妃,同时担任全剧服装设计。
单说演戏,这个角色已经不简单。
武惠妃是唐玄宗最宠爱的妃子,心机与柔情并存,容不得任何表演上的粗糙。
但更难的是那九千套戏服。
九千套,不是一个虚数。
皇室、百官、平民、外国使臣,每一类人物的服装都有独立的体系。
她没有抄捷径,没有翻旧档案拼凑,而是选择了最笨也最扎实的方法——四进敦煌,七下长安,对着莫高窟的壁画一笔一笔临摹。
壁画上的飞天和供养人,一个姿势、一条裙摆、一块颜色,全部被她收进速写本里。
然后再一件件转化成可以穿上身、经得起镜头近景的戏服。
这九千套衣服拍完之后,产生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结果: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影视剧里的唐代服装,几乎都以《唐明皇》为蓝本。
她的设计变成了一个行业参照系。
结果就是:第十三届电视剧飞天奖最佳服装奖,落到了她手里。
还没结束。
同年,她又在电影《杨贵妃》里出演武惠妃,再次兼任服装设计。
第十三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服装奖,又落到了她手里。
1992年,一个人,两部戏,两个顶级奖项。
飞天和金鸡,同年拿下,是许多服装设计师一生的目标,她在一年内全部完成。
这个记录,此后没有太多人能够复制。
要理解这件事的分量,需要知道一个背景:飞天奖是中国电视剧领域的最高政府奖,金鸡奖则是中国电影的专业学术奖。
两者分属不同媒介、不同评审体系,同一年同时拿下,意味着她的设计在两个评审委员会面前都站住了脚。
这不是靠一张漂亮脸蛋和一腔热情能做到的事情。
2001年:《康熙王朝》,最后一次高峰
2001年,《康熙王朝》播出。
这部剧如今已经是一个时代的记忆。
陈道明饰康熙,斯琴高娃饰孝庄,阵容重磅。
而容妃这个角色,落到了李建群手里。
容妃是全剧里最难演的角色之一。
她温柔,却不软弱;她逆来顺受,却在关键时刻宁折不弯。
这种内在张力,需要演员用眼神和体态来撑,而不是靠台词爆发。
陈道明后来公开说,他拍这部剧时最佩服的演员,名字叫李建群。
这句话的分量,懂的人自然明白。
容妃最终死得极惨,被罚去刷马桶,跪地而亡。
这场戏的视觉冲击力,在观众记忆里延续了二十多年。
而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就是李建群。
她还是这部剧的服装总设计师。
清代旗装,跟唐代服装是完全不同的审美体系。
她为这部剧选择了阳刚化、雄健的风格来呈现满族服装的特点,兼顾不同民族的服饰差异,又要照顾每一个角色的性格弧线——容妃的素雅、孝庄的威仪、皇后的正统,每件衣服都不能穿混。
更值得一提的是,剧中女性"一耳三钳"的造型,在《延禧攻略》播出时被大肆宣传为"历史还原"的创举,而实际上,早在2001年,李建群就已经在《康熙王朝》里做到了,只是她从来没有拿这件事来标榜自己。
新京报记者周慧晓婉,在2020年7月17日发出了一篇报道。
报道的内容很短:2020年7月16日凌晨5时许,服装设计师、演员李建群因癌症逝世,享年63岁。
消息由南京艺术学院口述历史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余泳向记者证实。
就这样。
没有太多铺垫,没有漫长的讣告,一行字,宣告了一个艺术家的离开。
悼念从四面涌来。
圈内圈外,有人提起武惠妃,有人提起容妃,有人提起那些精美到令人窒息的戏服。
63岁,没有足够年老,却也没有来得及再做更多事情。
一份跨越三十年的作品谱系
从1986年的《警惕,年轻的朋友》,到1988年的《聊斋》,到1992年的《唐明皇》,到1995年的《武则天》,到2001年的《康熙王朝》,到2006年的《大敦煌》,再到2011年的《洪流》——她活跃在荧幕上将近三十年,演了一个又一个古代女人,设计了一套又一套历史服装。
这三十年里,她几乎没有离开过历史剧的舞台。
不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而是因为在这个领域里,她做的事情没人能够轻易取代。
一个行业标准
《唐明皇》的服装,后来成了唐代影视服装的行业参照。
这件事听起来平淡,其实意味着在此后数年里,中国影视工业的唐代美学,有一个隐形的起点叫李建群。
她的设计方法论是:先做功课,再动笔。
四进敦煌、七下长安,不是噱头,是工作流程。
在她眼里,戏服不是道具,是历史的物证。
这个态度,在今天依然是少数派。
豆瓣上有一组数据,不算抢眼,但值得记一下:李建群与导演陈家林,留有记录的合作作品多达二十部。
陈家林是什么人?
"中国第一历史剧导演",长春电影制片厂国家一级导演,中广联合会电视剧导演委员会首任会长。
从《唐明皇》到《武则天》,从《贺兰雪》到《康熙王朝》,他打造的那批历史剧,构成了中国电视荧幕的一个黄金时代。
在这个黄金时代里,李建群几乎场场在列——既演戏,又设计服装。
两个人在艺术上的默契,从作品数量和质量上都能看出端倪。
两个人,两次离开
2022年7月7日,陈家林走了
李建群走后不到两年。
2022年7月7日,中广联合会电视剧导演委员会原会长、长春电影制片厂国家一级导演陈家林,在北京病逝,享年79岁。
他是中国电视剧历史上最早一批涉足专业创作的导演之一。
此后,《努尔哈赤》《末代皇后》《唐明皇》《武则天》《太平天国》《康熙王朝》,一部接着一部,几乎每隔几年就有一部留得下来的大剧,飞天奖、金鸡奖、白玉兰奖,拿了一个又一个。
2009年,他成为中国电视剧导演委员会首任会长,此后为整个行业的规范化和导演权益奔走多年。
一个导演的影响力,能绵延到一代演员的职业起点,这本身就是一种肯定。
李建群,2020年7月16日走。
陈家林,2022年7月7日走。
两个人,相差不到两年,都在北京,都在七月。
他们留下来的,是一批经典历史剧,是九千套画在纸上再缝进布料里的戏服,是观众记忆中那个跪地而亡的容妃,是那个在壁画前临摹了无数个日夜的设计师的背影。
中广联合会电视剧导演委员会在陈家林的讣告里写了这样一句话:"他的离世,是我国电视剧行业的巨大损失。"
这句话,用在李建群身上,同样成立。
在中国的演艺历史上,李建群是一个被严重低估的名字。
她不是最红的演员。
她不是曝光率最高的设计师。
她没有爆款综艺,没有粉丝群体,没有商业代言。
但她做到了很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把一行字写进了行业史——她的服装设计,改变了中国影视工业处理唐代美学的方式。
2020年之后,她的名字才被更多人重新记起,有人翻出她在《唐明皇》里的剧照,有人重新看《康熙王朝》里的那一段容妃之死,有人试图在搜索引擎里还原她的人生轨迹。
这种迟来的关注,多少有些讽刺。
中国娱乐圈不缺流量,不缺热搜,不缺每一季都有人出道、每一年都有人封神的循环。
但真正留得下来的东西,从来不是靠声量堆出来的。
留下来的,是作品。
是那些穿在演员身上跟着镜头走过千山万水、最终印进几代观众眼睛里的布料和针脚。
李建群从来没有经营过自己的"人设"。
她没有接受过多少专访,没有在综艺节目里展示过私生活,没有趁着某部爆款剧乘势把自己送上热搜。
她只是一件接着一件地做衣服,一个接着一个地演角色,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镜头里,而不是镜头外。
但换个角度想,能够在离开之后还被人记起、被人找回——那些设计过的戏服还在,那些演过的角色还在,那些临摹壁画的日日夜夜换来的作品还在——或许,这就是一个艺术人能得到的最好结局。
她叫李建群,1957年生,2020年逝。
她走的那一天,天还没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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