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夏天,潮湿而闷热。那时的我二十三岁,在县城的一家农机厂当维修工。说是维修工,其实只要是带电的东西,从车间的电动机到家属院的电风扇,大家都会来找我。那时候的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兜里揣着一把剥线钳和一支电笔,觉得自己掌握了某种通往现代文明的秘密钥匙。
林姐是那时候厂里的技术科副科长,说是副科长,其实整个技术科的担子都在她身上。她比我大八岁,是从省城大学毕业分配过来的。在那个遍地都是土话和烟草味的农机厂里,林姐像是一个异类。她总是穿得干干净净,衬衫领口永远挺括,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黑框眼镜。厂里的单身汉们私下里都议论她,说她清高,说她快三十了还不结婚,肯定是眼界太高。
我对林姐一直都是敬畏的。那种敬畏来源于她能在满目油污的图纸上,精准地指出一个零件的误差。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和她产生什么交集,直到那个雷雨交加的黄昏。
那天下午,天色阴沉得吓人,云彩厚厚地堆在天边,像是被烟熏黑的棉絮。快下班时,林姐突然来到维修间,手里抱着一台半旧的红灯牌收音机。那是当年很体面的家电,木质的外壳,大大的频率指示窗。
“小陈,听厂里的师傅说你手巧,能不能帮我看看这台收音机?”她的声音很好听,不像车间主任那样嗓门粗大,而是带着一种温和的韧劲。
我赶紧擦了擦手上的油渍,有些局促地接过机器。那台收音机沉甸甸的,外壳擦得很亮。我试着拧了拧旋钮,喇叭里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伴随着断断续续的沙沙声。
“能修,估计是电位器接触不良,或者里头的电容干枯了。”我凭经验判断道。
林姐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那就麻烦你了。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最近总是没声。你能去我宿舍修吗?厂里马上要断电检查了。”
我点头应了下来。那时候的县城,电力供应并不稳定,厂里为了保生产,家属院和非生产部门经常轮流断电。
当晚,我吃过晚饭,挎着工具包去了林姐住的宿舍。那是一栋红砖砌成的三层小楼,墙皮有些剥落,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林姐住在三楼尽头的一间屋子。
推开门时,我被屋里的陈设震住了。没有当时流行的那种大红大绿的装饰,靠墙是一个通顶的书架,上面挤满了书,书脊上的字迹大多是外语或复杂的物理公式。书桌上摆着一盏台灯,旁边是一叠整齐的图纸。屋子里流淌着那种淡淡的香气,和她在办公室里散发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随便坐,小陈。”林姐递给我一杯热水,杯子是白瓷的,上面印着“省先进工作者”的字样。
我没坐,直接把收音机摆在书桌上,熟练地拆开了后盖。在那窄小的空间里,我低头调试着元器件,林姐就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偶尔起身给我续水。窗外的风刮得很大,树枝抽打着窗棂,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林姐,你这收音机里头的线圈有些松了,我得重新焊一下。”我解释道,其实也是为了打破那种让我有些不安的安静。
“不急,你慢慢弄。”她放下书,看着我手里的电烙铁,“小陈,你修东西的时候,眼神特别专注。其实你很有天赋,不该只待在维修间里摆弄这些旧货。”
我憨厚地笑了笑:“我这种初中毕业的,能进厂当工人就不错了,哪敢想别的。”
林姐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时代变了,小陈。我听说今年国家要在南方搞更多的发展,技术才是未来的敲门砖。你还年轻,应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正要接话,窗外猛地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屋里的灯光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在一声轻微的滋滋声后,彻底熄灭了。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我手中的电烙铁还残存着一点微弱的发红的光。
“停电了。”林姐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听起来有些缥缈。
“没事,我带着手电筒。”我习惯性地去摸腰间的包。
可就在我摸到手电筒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一只温凉的手轻轻按住了我的手背。那是林姐的手,带着一点点颤抖。
“别开灯,小陈。等一小会儿,就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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