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村里有一位堂哥,名叫柳江,今年七十三了。白发稀疏,满脸沧桑。弯腰驼背老态龙钟,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很多。

年轻的时候,柳江哥真是一表人才。一米八的大个子,身材修长,五官精致。虽然是个农民,却有知识分子一样的儒雅气质。

柳江哥小学毕业的时候,赶上特殊时期,没有机会再求学深造,他便开始了农村劳动。当时县里在我们村儿搞了种子实验田,村里读过书的人不多,柳江哥被选拔去做了技术员。

实验田搞了两年以后,县里农林局领导看中了他的踏实认真。派人去海南育种的时候,柳江哥也被借调安排其中。连续两年的冬天,他都随着育种队伍一起,在海南度过了三个多月的时间。

海南的气候,即使是冬天也燥热无比,刚到那儿第一天,就有几个人因水土不服和炎热躺倒了。队伍中有三位女同事,有个叫马小兰的女工友,虽然自己也不舒服,但却不辞劳苦,照顾着躺倒的病人们。

她找当地社员询问解暑和缓解水土不服的土方子,在他们的指导下,给伙伴们煮汤熬药。她的举动,感动了大家,也让柳江哥对她动了心思。

他们的劳作全是在野地里,为了方便观察研究,他们住的都是草棚和带过去的帆布帐篷。有天晚上,女工们帐篷里竟然爬进去一条蛇,三个女工都被吓哭了。

第二天,柳江哥就请假,迈着两条大长腿,去很远的地方找来白灰,撒到她们的帐篷周围。还按照当地社员指点,找来草药点燃烟熏。他默默的做这一切,也让女工们很感动,马小兰对柳江哥另眼看待。

两个细心又热心的人,彼此为对方感动着。一段时间以后,他们情感的微妙变化,引起大家注意。带队领导一本正经的对他俩说,都是正当年的岁数,要是对眼了,我给你们搭个桥,到时候你们请我多吃几颗喜糖。

他们果真于第一年任务结束回去的时候就订了亲。第二年育种队去海南,柳江哥又被选中,这次为了照顾女工身体,马小兰她们不再去了。柳江哥临走之前他们举行了婚礼。

一年多以后,他们的女儿出生了,孩子漂亮可爱,取名南南。孩子还没出满月,马小兰嫂子身体就出了问题。一直很健康的她,孩子出生以后,就莫名地精神状态不好。去医院检查,也没发现有啥问题。

孩子两岁多的时候,有一天她抱柴回来做饭的时候,抬腿迈门槛儿被绊倒,人就不行了。

送走小兰嫂子,不仅柳江哥精神垮了,柳江哥的妈妈也像变了个人一样,魔里魔怔的见人就念叨:“真是好人不长寿啊!这世上就没见过我那儿媳妇那么好的人!”

一年多以后,当了大队干部的柳江哥去公社开会的路上,遇到另外一个村儿的妇女主任。那女的自来熟,主动与柳江哥搭讪闲聊,说她早就知道柳江哥这个人。

柳江哥其实是个比较腼腆内向的人,遇到这么爱说爱笑的女子,他只有低头应答的份儿,没有更多的话说。事后,对那女子也没留下多少印象。

又过了些日子,他去赶集,正绕着市场溜达的时候,有个女子跟他打招呼。他听着声音耳熟,却没认出她是谁。那女子嗔怪地说:“你好大的架子啊!前几天在去开会的路上还说话来着,这么几天就假装不认识了?”

柳江哥这才想起她是那个妇女主任。俩人聊了几句,那女子对柳江哥说,她赶集是来相亲的。这些年找对象有点挑剔,挑来挑去才发现,每一个都不如前一个。今天见的那人,更是惨不忍睹。现在年龄越来越大,好人都错过去了!

说着,她长叹一声,很是沮丧。柳江哥不太会安慰人。听她诉说这些,觉得挺同情她,却又尴尬地不知说啥好。正在他难为情的时候,那女子却很直接地对他说:“我认识马小兰!挺替她惋惜,遇到你这么好的人,她却早早走了!”

柳江哥顿时眼眶湿了。他用大手抹了一把脸说:“是我命不好!”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那女子忽然问他:“你想不想再成个家了?”

柳江哥嗫嚅半天说:“家里条件不好,又拖着个孩子,谁还肯来呀?后妈难当,没人愿意跳这个坑!”

他们又闲聊了几句就分手了。

几天以后,马小兰嫂子来了,说是来看望外甥女南南

待了一会儿走的时候,柳江哥去送她,她说,她是来给柳江哥介绍对象的。女方就是那个妇女主任,她是马小兰嫂子的堂妹,说她来是受那女子的托付。

对于柳江哥来说,这真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可是他答应得挺快,女子娘家那边却来了阻力。

她娘家姐妹六个没有男丁,她是家里的老大,又是最中用的孩子。娘家本来是想让她招赘,好为娘家顶门立户的。

再说,自己那么能干的闺女,去给人家填房当后妈,娘家人觉得面子上过不去。这会不会遭人议论,说你家闺女在外面做下了不能见人的勾当,才这么掉价儿嫁个二婚的!

可是,女子是从心眼里喜欢柳江哥,娘家人无论怎么说,都没有让她退缩,她还是坚持嫁了过来。

这位嫂子人也很好,对南南照顾得很是周到细致,跟亲妈没有两样。可是柳江哥的妈妈,心里一直放不下马小兰,又有过去的老观念,认定了后妈肯定都是黑心的。

她对这个儿媳妇处处监视为难,嫂子对孩子该疼的时候疼,但绝不惯着。可是奶奶却总是跟嫂子对着干,只要嫂子管教孩子,她就当孩子的面儿指责,说后妈不好。有几次婆媳因为这个孩子都闹了半红脸。

南南六岁的时候,嫂子生了自己的女儿。婆婆竟然提出,南南由她照顾,吃住都由她来管。

嫂子不同意,说你孙子孙女一大群,唯独把南南带在你身边,这不是明显在告诉别人,是我这个后妈不好吗?我既然跟了她爸,她就是我闺女,我对小闺女啥样,肯定也对南南啥样。不信,你就看着吧!

柳江哥弟兄三个,本来妯娌们就对婆婆偏心南南有意见,听嫂子这样说,也都指责婆婆处事不公。婆婆才终于不再争抢南南了。

可能真的应了她婆婆那句话,“好人不长寿!”,这第二任嫂子,在小女儿读初中的时候也是得病去世了。

当时是中午,一家人吃完饭收拾好一切,俩孩子都上学走了。嫂子坐在小板凳上在堂屋乘凉,柳江哥躺在屋子里午休。柳江哥刚迷糊着,一声闷响,紧接着听到嫂子的呻吟声。他赶紧爬起,下炕第一眼就看到嫂子倒在地上,与马小兰一样,人已经不行了。

当时南南上高中,小女儿小雨上初中。母亲的猝死,让俩孩子伤心不已。尤其南南,懂事的她,嘴里念叨着母亲对自己的很多好,哭得声嘶力竭。令很多人跟着掉泪唏嘘不已!

一直对这个媳妇抱有偏见的婆婆,这个时候也是不住的哭着说:“我儿子命不好啊!摊上这么好的媳妇儿却留不住!”

那以后,柳江哥与两个女儿相依为命过了几年。大女儿找了婆家结婚以后,小女儿被她三姨带去城里打工。小女儿十八岁那年,她妈妈已经走了五年多的时候,柳江哥一个在外地工作的亲戚,帮他介绍了一个对象。

那女人是张家口那边的,与柳江哥的亲戚是在北京认识的。她在那里做家政,有一个儿子正读大学。

那女子过来相亲,对柳江哥很满意。提出一个要求,就是要供她儿子把书读完。

那时候柳江哥在村里的小建筑班子里做事。俩闺女都不用他惦记,他的收入基本都供养了那个不怎么熟悉的继子。

几年以后,继子学业有成,在他老家那边市里找了工作成了家。媳妇怀孕的时候,他妈说回去看看儿媳妇,从此一去不返。因为当时也没有领证,一起搭伙七八年的日子就这么结束了。

那时候,小女儿也结婚了。两个女儿心疼老爸孤零零一个人,发动亲戚们帮老爸找个伴儿。

他们隔壁村一个女人,曾经远嫁外地,夫妻关系一直不和。孩子们都成家立业以后,她离婚回了老家。经人介绍,她跟了柳江哥,并主动要求领了证。

这个嫂子人也不错,比柳江哥大两岁,很能干。只是没有前几任嫂子长得好,人有点粗糙。

柳江哥对这个嫂子挺满意,说她能踏踏实实跟自己过已经很不错了。老了,有个伴儿陪着说说话,就不觉得孤单寂寞。

本以为柳江哥的劫难就此结束了,没想到来自女儿那边的灾难还在继续。

大女儿南南家有了一儿一女,女婿是独生子,喜欢喝酒,早早就搞了一身的病。大女儿要强,管不了男人只能自己硬撑着去钢厂打工。妹妹小雨去厂里看望她,回来跟她姨说过,看着姐姐很可怜,累得又黑又瘦。恨姐夫不知道心疼人,却也说服不了他。

南南公公早已经去世,婆婆管不了儿子,几次因生气想改嫁,都被儿子以死相逼没敢迈出那一步。

三年前,在钢厂正上班的南南,被村里来人给喊出车间,一个惊人噩耗带给她,她丈夫得急病去世了。家人打了数十个电话不通,才安排人过来找她。工厂规定不允许带手机进车间,她拿到手机时,果然见有几十个未接来电。

丈夫走了,婆婆不提改嫁的事情了。说是心疼儿媳妇。其实,老人快七十岁的人了,也是一身的毛病,眼看也是需要照顾的人了。

南南女儿在外打工,儿子还在读书。这个本来就靠她支撑的家庭重担,更多了一些分量。

柳江哥心疼闺女,但自己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一点忙也帮不上。常常唉声叹气,说是自己的命不好,拖累的女儿也命不好了。

去年,小女儿家外孙女高考考出了好成绩,这是柳江哥多年来最高兴的事情。一家人一起在酒店庆贺的时候,一向胃口不好的小雨喝了一口冰镇啤酒。一会儿的功夫,就胃疼的受不了了。

送医院检查,得出结果,全家人都被吓懵了,竟然是胃癌中期。没等女儿大学开学,小雨先去天津做了手术,术后恢复情况还算不错。

两个女儿相继出事,对柳江哥的打击很大。他现在精神状态大不如前,经常念叨着,自己命太硬了,不仅克妻,还克女。只有自己早早走了,才可能让孩子们得到安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