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最东头,有个鱼摊从不标价。

摊主姓常,左脸上有一道年轻时留下的疤,让他本就凶的面相更添几分狠气,杀鱼刮鳞刀背一拍,案板一颤,没人敢讨价还价。

此外,他的摊子上常年搁一个塑料筐,里头装着巴掌大的小杂鱼,筐上贴了三个字——“喂猫的”。

对于这筐鱼的规矩,来过的人都懂:不许问价。要是问了,他便脸一沉说“自己看。”

但总有些老太太,隔三差五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说:“老板,猫鱼还有吗?”

每到这种时候,常摊主头也不抬就抄起塑料袋往筐里舀一大勺,接着秤上一放,还没看嘴就已经报了个数“两块”。

老太太递过钱,塑料袋往布兜里一塞,点点头走了,全程没有多余的话。

很明显,这个数比实价少了很多。

有好事者凑近看过。筐里的小杂鱼活蹦乱跳,条条都是正经野生小鲫鱼,成本都不止两块。隔壁卖菜的大姐说:“别打听,打听了他骂人。”

新来的年轻记者不信邪,端着相机蹲了三天终于发现了规律:来买猫鱼的常客全是独居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永远赶傍晚那波最便宜的来。

第四天,记者走近摊子举起相机说要采访。常摊主刀背案板上一拍:“你拍一个试试?”

记者脸上不高兴,但不敢说什么,退回旁边。

傍晚,一个老太太来了。她有些驼背,攥着帆布袋在摊前站了很久才开口:“猫鱼……”

常摊主抬头。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疤都柔和了。

“今天没了。”他说。

老太太愣住,手在布袋里攥了攥,转身要走。

“等等。”常摊主从摊子下面拎出一个塑料袋,里面两条肥大的鲫鱼,已经杀好刮净。他往老太太手里一塞说“早上剩的,不吃就坏了。猫也吃不下这大的。”

老太太正要掏钱,他却已经转身刷案板去了。

拍下这一幕的记者走过来想说什么。

“她不认得我了,估计是老年痴呆。”常摊主突然开口,声音混在水声里,“我妈走得早,她帮衬过我家三年。后来我出去打工,回来她就不认人了。她儿子在外地,我只是做点该做的。”

他关掉水龙头,“别报道,我怕她不来了。”

后来那个塑料筐还搁在角落,歪歪扭扭三个字,像一个不解释的承诺。

菜市场嘈杂依旧,没有人知道,那些喂猫的鱼,最后都喂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