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趟土耳其飞回来,我在体重秤上站了站,瘦了整五斤。飞机上十个半小时,吃的东西少得可怜,我这胃也爱国,回来几天硬生生又补回来七八斤。
这次过去是谈一桩生意,起因还挺有意思。年初在北京798弄了个玉雕展厅,说是店,其实压根儿没想着做生意,就是给读者们弄个能坐下来喝杯茶的地方。我写了这么多年东西,有些读者说从小就看我的书,那会儿还是高中生,现在孩子都能听我的故事了;也有人说刚看的时候在谈恋爱,现在婚都离了五年。不管真假,反正我一个有了点钱又还有点情怀的老作家,想给大家做点什么,就弄了这么个地方。星球读者进去不用买东西,坐下喝茶喝咖啡都行,带小娃娃去还送个公仔——实在借不到小娃娃的,自己装成小娃娃,碰上运气好的时候也能蹭一个。
没想到这店开着开着还热闹起来了,北京本地的读者拿它当据点,没事就去转转,还有人拼命帮我们介绍客户。这次的土耳其之行,就是有个在外事部门工作的读者牵的线。她接待了一个挺有分量的中东外宾,对方说想看看中国传统的东西,她就把人带到了我们店里,觉得中国几千年的玉文化拿得出手,苏州玉雕又是国家级的非遗。
我听说外宾来了,总得尽点地主之谊,就亲自给他讲了一通玉石的故事,君子如玉、美人颜如玉、金玉良缘什么的,把他说得两眼放光。他问我,你说的那个金缕玉衣,能不能给我做一件。
我心想那玩意儿是寿衣,您现在穿是不是急了点儿。话当然不能这么说,我就委婉地表示那东西已经不时兴了,男人佩玉也少,玉石这东西还是用在女人身上多,发簪耳环项链手镯戒指,一套下来很漂亮。他当场拍板,说好,那我给新娘订一套。
我说行。他接着提了个要求,说他只要一个字。
我说明白,好。
他摇头,说不是,他要——贵。
所以这趟飞过去,本来是带了好几套方案想跟他当面碰一碰,毕竟他说了要贵。结果到了那边,他就问了个价,当场把钱付了,说你们随意发挥,放手干就行。我送了套和田玉雕的麻将牌给他做回礼,他高兴得不行,一个劲劝我们去国外开店,说他圈子里好多人都喜欢这种古老的东方石头,市场大得很。这事以后倒是真可以考虑考虑。
生意的事说完,该讲故事了。这个故事也是在土耳其遇到的,主角是个和尚。
我们在伊斯坦布尔请了个导游,中土混血,在中国待过好多年,中国文化知道一些。大老远飞过去总得逛逛,伊斯坦布尔的景点扎堆,最出名的就是蓝色清真寺、圣索菲亚大教堂、大皇宫,还有个地下水宫。大皇宫的露台确实震撼,站在上面看欧亚交汇的地方,海面铺出去看不到头,是会有那种站在世界正中间的感觉。地下水宫也好,几千年的石头泡在水里,灯一打,光幽幽地晃在柱子上,真像能听见时间流过。
看完一圈我们打算回了。导游很意外,见我们不去最出名的清真寺,就问我们是不是信福。我没听明白,什么信福。他双手合十拜了拜,说阿弥陀福那个福。我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信佛。我本来想说我是儒家子弟,又想解释起来太费劲,干脆说差不多吧。
他眼睛亮了,说那好啊,我带你去见个和尚吧,一个福和尚,特别灵,你去拜拜。
我说土耳其也有和尚。
他说对啊,还是你们中国的和尚呢,阿弥陀福,善哉善哉。
我问和尚在哪儿,有庙吗。他说庙是没有的,不过没关系,和尚在自己家里做法事就行了。这和尚法力厉害得很,会画符驱邪,会捉鬼消灾,还会撒圣水做弥撒,跟林正英一样。
我越听越糊涂,画符捉鬼是道士的活,撒圣水做弥撒是天主教的,这都哪跟哪。他很确定地点头,说是和尚没错,光脑袋敲木鱼,嘴里阿弥陀福砰砰砰的。我当时心里就下了判断,这八成是个佛道双修的野路子神棍。
结果去见了一面,发现我错了。不仅是和尚,还是个真有大本事的和尚。
那一片街区叫Balat,老石板路,两边都是粉的彩的老房子,有些旧教堂混在里头,还有不少古董店,挂着各种说不上名字的东西,阴凉处蹲着猫,整个地方安安静静的,像哈利波特里头的对角巷。导游说这里以前住过犹太人、希腊人、亚美尼亚人,是文化遗产。
和尚坐在屋顶上喝咖啡,旁边躺着一只猫,眯着眼晒太阳。他手里卷着一个当地叫多尔玛的菜卷,咬一口,看我们一眼,点了点头。这位和尚法相很正,举手投足间有种沉甸甸的庄严气。
他看了看导游,说这几天要多当心,特别是左边的腿。后来他送我们去机场,果然摔伤了左腿,那是后话。
我当时心想,这和尚一见面就给人算命,估计是骗子那一套。和尚转向我,很平静地说了句话,他说我不是骗子,我是学佛法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点了点头,说他修了他心通,能听见人心里念叨的话。不过这只是个小玩意儿,没什么可说的,好多附体的灵体也会这一手,看你一眼就能把你在想的事说出来,道理一样。他说的很淡,像在讲怎么泡茶。
我问他佛家也有神通吗。他说很多人都以为佛家就是吃斋念佛做做法事,其实佛家也有神通。只不过佛家把这些都看成小术,不是大道,太执着反而容易走偏,所以戒律里严禁僧人刻意去修,大部分人也就不知道了。
我请他讲讲有哪些。他说有他心通、天眼通、天耳通、神足通、宿命通、漏尽通。前五种能修,第六种修不得。我问修多久能成,他说看悟性也看缘分,有缘的点一下就通,无缘的万年不成。
这和尚说话不绕弯,什么都说,我倒觉得有意思了,就很诚恳地问他,为什么出家,怎么到的伊斯坦布尔。
和尚讲了他的来历。
他父亲早年间是北京一个庙里的出家人,那段特殊的年月庙被砸了,有人逼他还俗娶亲。他不干,绝食扛着。后来有人拉来一个被批斗的女人,说是坏分子,你要娶了她,就算她把你感化成功了,我们就放她一条生路。你要不娶,我们就斗死她。
他父亲念了句阿弥陀佛,娶了。
后来生了个孩子,就是这个讲故事给我听的和尚。
风波过去之后父亲回到山上,觉得自己红尘已断不了,做不成和尚了,就做个居士,在庙里扫地擦佛。偶尔也把这个孩子带上山帮忙。有一年庙里来了位名头很大的大和尚,召集全寺僧人看了一圈,满脸失望。走到后厨瞧见他父亲,也是摇摇头,转身往外走。
这时候还小的这个孩子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和尚为什么来。
大和尚愣了一下,说为寻师而来。
孩子又问,师在哪里。
大和尚一下子黯然了,说涅槃转世,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孩子拿锅铲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说师在心里,处处都是你师父。
大和尚当场跪下了,眼泪淌了一脸,叫了一声师父。他说这个孩子就是他师父的转世身。后来就把他接到了一座来头极大的寺院,由全寺僧人守着,秘密教习佛法。这孩子聪慧过人,又生得法相庄严,有人说他相貌酷似寺里供过的某位佛祖,大和尚便定了他做自己的接替人。
大和尚圆寂之后,大师兄纠集了一帮僧众,说他身世肮脏,父亲还俗母亲娼妓,这种来路的人怎么能接寺院。他不争不辩,就那么走了。
从此一个人云游四方,看云看山,哪里都是修行。因为他法相庄严佛学精深,名山大寺都礼遇他,留他住持,他只是笑一笑,不留。
后来在北方遇到一个老和尚,不谈佛法,只和他聊诗聊画。他打心底里敬重这老和尚,就决定留下来跟着修行。老和尚名气大,北京那边的大人物每年都来探望。有一年庙门口的路坏了,老和尚申请了一笔款子修路翻新寺院,事情交给他和大弟子去办。他发现大弟子吞了不少工程款,就去跟老和尚说了。老和尚大怒,把大弟子骂了一顿,不让碰工程了。
可老和尚一辈子扎在诗画佛法里,不懂底下那些弯弯绕绕。大弟子早把僧众收买好了,反过来把老和尚关进了地宫,不许任何人接触。
他没声张,安安静静等了一年,等到年底北京的领导来拜访老和尚,他找了个机会把实情告诉了领导的家人。领导叫人把老和尚放出来,问是谁把他关在地宫里的。大弟子跪在地上,汗珠子劈里啪啦往下砸。
老和尚说,是自己自愿在地宫里修行,寺院一切如常。一个字没提别的。
他心灰意冷,走了。
后来他想小庙总清静些,就在河北一座小山上自己修了个小庙,给人讲经说法。庙小,香火却旺,连北京的人都跑过去烧香。名气大了,有人想占那个地方,就让他收养的一个小徒弟出来诬陷他,说他跟女人不清白,纠集了一帮人把他打得浑身是血。
他还是不争不辩,躺在地上念他的阿弥陀佛。
再然后就出了国,辗转好几个地方,最后停在了伊斯坦布尔。
我听完心里堵得厉害,问他,背井离乡,众叛亲离,后悔吗。
他就笑了,笑得很轻。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是自己看不透名利,断了别人的财路,害了人也害了自己。又说师父当年不说出真话,是在保护他。
他说,自己对不起师父。
又说,世间无佛,人间皆是佛。我在哪里传教,哪里就是我的道场。画符捉鬼也好,撒圣水做弥撒也好,都是手段。心里真有佛意,喝酒吃肉也是佛法。
聊了半天,我再三感慨,也打心底里敬重这个人。起身要走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他一句,宿命通您可修了。
他说略通一点。
我问他,东南那边有征兆吗。
他念了一句,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我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
他反问我,不问问自己的前程吗。我哈哈大笑,说我是儒家子弟,不问鬼神问苍生。
他也笑了,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他说,空空皮囊下头藏着的东西倒是棵修行种子。你这人性子太烈,又见不得恶人恶事,这辈子就像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一步踩空就是万丈深渊。不如留下来跟我修行,三年破四禅得五通,十年明心见性,得个大自在。
我说我六根不净红尘牵绊太多,再过个五六十年再来也不迟。
他说行,等你把红尘这条路走通,拨开迷雾,以后自会相见。
我嘴上说好,心里在嘀咕我信你个鬼,你这老和尚坏得很。
临走他送了我几句话,龙潜凤鸣,东升西落,九九还一,不如归去。然后合掌说愿佛光普照,佛法永驻。
我也合掌,说愿国泰民安,世界和平。
他说善哉。
我说善哉。
从那条石板路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角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粉色的老墙上光影晃晃悠悠的,那只猫还在屋顶,和尚坐过的那把椅子已经空了。导游在旁边一瘸一拐地走着,扶着左边的腿嘴里直吸凉气,我回头看,只看见巴尔卡特街区细细长长的巷子,伸向海的方向,温柔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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