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话
我叫张建国,五年前把退休的父亲从老房子接到城里跟我一起住。妻子李秀珍起初有些犹豫,毕竟我们家只是普通的两室一厅,但最后还是点了头。
“爸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跟秀珍解释。
秀珍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是个善良的人,我知道。
父亲来的第一天,拎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一个用了三十年的搪瓷杯,还有一本发黄的相册。
“建国啊,你弟刚给我买了新手机,说视频方便。”父亲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崭新的智能手机,“你瞧,这屏幕多大。”
我笑了笑,没接话。弟弟张建军在省城做点小生意,确实比我这普通职工宽裕些。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每天早上,我给父亲准备好降压药,秀珍会煮一碗软烂的面条,父亲牙口不好。父亲话不多,但每天晚饭后,他都会给弟弟打个视频电话。
“建军啊,吃饭没?注意身体,别太累了。”父亲的脸上总是堆满笑容,那是我在他面前很少见到的表情。
“爸,我给您买了件羊毛衫,过两天寄到哥那儿。”视频里,弟弟的声音爽朗。
父亲连连点头:“好,好,你有心了。”
挂了电话,父亲会反复看着手机,像是在等弟弟再说点什么。秀珍悄悄捅了捅我,我摇摇头。
父亲住了三个月后,隔壁的老陈来串门。父亲泡了茶,两人聊起天来。
“老张,你有福气啊,儿子接你来城里享福。”老陈说。
父亲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建军那孩子才孝顺,三天两头给我买东西。上个月寄来一堆保健品,我说不要,他非要买。”
我正坐在旁边看报纸,手顿了顿。
老陈看看我,又看看父亲,讪讪地笑了。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抽烟,秀珍走过来,轻声说:“爸今天又跟小区里下棋的老王夸建军了。”
“嗯。”
“十年了,建国。爸在咱家住了十年,逢人就说建军怎么好。”秀珍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知道我不该计较,但我就是难受。咱家日子是紧巴,可哪顿不是先紧着爸吃好的?他腰疼,我天天给他热敷,建军知道吗?”
我掐灭烟,拍拍她的肩:“别往心里去,爸就那样。”
可我心里也像堵了块石头。
父亲有高血压,每年要住院调理一次。每次都是我请假陪护,日夜守着。去年父亲夜里突然头晕,我背着他下楼,打车去医院,折腾到凌晨三点。第二天弟弟来电话,父亲虚弱地说:“没事,你忙你的,有建国呢。”
可等弟弟真提着果篮来医院看望,父亲却拉着他的手说:“建军啊,还是你知道心疼爸,这么远还跑一趟。”
临床的病友笑着说:“老爷子,您大儿子都守三天了,眼都没合。”
父亲摆摆手:“他是老大,应该的。”
那一刻,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还端着刚打来的热水,水汽氤氲了我的眼镜。
今年三月,父亲老毛病又犯了,咳嗽了半个月不好。我带他去医院,检查完,医生把我叫到一边。
“老爷子肺不太好,得好好养着。平时注意保暖,别着凉。”
回家的路上,父亲坐在副驾驶,突然说:“建军说他们那儿空气好,适合养病。”
我没说话。
“他让我过去住段时间。”父亲又说,眼睛看着前方。
车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您想去吗?”我听见自己问。
父亲没回答。
那天晚饭时,父亲难得地夸了秀珍做的红烧肉:“秀珍手艺越来越好了。”
秀珍笑着说:“爸喜欢就好。”
晚上,我给弟弟打了电话。
“建军,爸最近身体不太好,医生说要好好休养。”
“我知道,哥。爸跟我说了。”弟弟顿了顿,“要不,让爸来我这儿住段时间?我这里环境好,有个大阳台,爸能晒晒太阳。”
我握着手机,看向客厅。父亲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
“行。五一前我送爸过去。”
电话那头,弟弟似乎松了口气:“那就麻烦哥了。对了,车票我来买。”
“不用,我开车送爸过去。”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站了很久。秀珍走过来,递给我一件外套。
“真要送爸走?”
“爸想去。”
“可是......”秀珍的眼睛红了,“十年了,我都习惯了家里有爸。早上煮面,中午给他热药,晚上陪他看电视......”
我搂住她的肩,说不出话。
离五一还有一周,秀珍开始给父亲收拾行李。她把父亲的厚衣服都拿出来,一件件检查扣子,缝补脱线的地方。
“爸,这件毛衣袖口破了,我给你补好了,天冷的时候记得穿。”秀珍把一件灰色毛衣叠好,放进箱子。
父亲坐在床边,看着秀珍忙活,突然说:“秀珍,这些年辛苦你了。”
秀珍背对着父亲,肩膀微微颤抖。她摇摇头,没回头:“不辛苦,爸。”
出发前一天,我在家里大扫除。在父亲床底下,发现了一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这些年我给他买的东西的发票和保修单:血压计的购买凭证,厚外套的标签,甚至是我第一次给他买智能手机时的收据,日期是2016年3月。
每张票据都抚得平平整整,按时间顺序排列。
最下面压着一本存折,我犹豫了一下,打开。里面是父亲每月退休金的存取记录,但余额只有零头。往前翻,才发现父亲每月都会转出一笔钱,收款人是我弟弟。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是父亲的笔迹:“建军生意需要周转,先帮帮他。别告诉建国,他负担重。”
我看着那些字迹,突然想起很多事:父亲总说弟弟给他买东西,却很少提我给的;父亲总夸弟弟孝顺,却对我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父亲要去弟弟那里住,却不知道我其实不想让他走。
铁盒里还有一张老照片,是我们三人的全家福。那时候我十岁,弟弟六岁,父亲还很年轻,一手搂着一个儿子,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1985年春,建国考上重点中学,建军学会骑自行车。”
我把东西原样放回,铁盒推回床底。
出发那天早晨,父亲起得很早。他把家里打扫了一遍,连厨房的油烟机都擦了。
“爸,这些不用您做。”秀珍说。
“闲着也是闲着。”父亲说着,又把阳台的花浇了水。
那盆茉莉是父亲来第二年种的,现在长得很好,枝叶茂盛。
吃过早饭,我把行李搬上车。父亲在屋里转了一圈,看看这里,摸摸那里,像是要把每个角落都记住。
“走吧。”最后他说。
秀珍给父亲装了满满一袋药,每种都写好了服用说明。“爸,药我都分好了,一天三次,别忘了。降压药必须按时吃,天冷记得加衣服......”
“知道了,啰嗦。”父亲说,但声音很轻。
车开动了,父亲一直看着窗外。开出小区时,他突然说:“建国,开慢点,我跟门卫老李打个招呼。”
我停下,父亲摇下车窗。老李走过来:“张叔,出门啊?”
“去老二那儿住段时间。”父亲笑着说。
“哟,那得住多久?我们下棋可少不了您。”
“住住看,住住看。”父亲说。
车重新上路,上了高速。父亲有些困,靠着车窗睡着了。我调高了空调温度,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花白的头发。
这些年,父亲的头发全白了。记得他刚来时,还有一半是黑的。
开了三个小时,我们在服务区休息。我给父亲买了瓶水,他小口喝着,突然说:“你开车稳,比建军稳当。”
我没说话。
“建军开车快,我总说他。”父亲望着远处,“他像你妈,急性子。”
母亲在我二十岁那年就去世了。那年弟弟刚上大学,父亲一个人供他读完书。
“你妈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建军。”父亲缓缓说,“她说,建军心思活,怕他走歪路。你是老大,踏实,让我多看着点弟弟。”
我握紧方向盘。
“这些年,我对你严厉,对建军宽容。”父亲转头看我,“你怨我吗?”
我摇摇头。
“你是老大,从小就不用我担心。学习好,工作稳,成家立业,没让我担过心。”父亲的声音很轻,“建军不一样,他打小就不安分。做生意赔过钱,婚姻也差点破裂......我总怕他过得不好,总想多帮帮他。”
“我知道,爸。”
“我去建军那儿住,不是嫌你们不好。”父亲说,“你们太好了,好得我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建军那小子,自己还一团糟,我去给他添添乱,让他也体会体会不容易。”
我愣住了,转头看父亲。
父亲笑了,眼角的皱纹深深:“我这把老骨头,还有点用。”
下午四点,我们到了弟弟家。弟弟一家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小侄子跑过来:“爷爷!”
父亲下车,一把抱起孙子,笑得很开心。
弟弟帮我搬行李,小声说:“哥,谢谢。”
“好好照顾爸。”
“一定。”
晚饭是在外面吃的。弟弟点了很多菜,父亲一直给孙子夹菜,自己没吃几口。
“爸,您多吃点。”弟弟说。
“我不饿,看着孩子吃就高兴。”父亲笑着说。
那顿饭,父亲夸了三次弟弟选的餐厅好。
晚上,弟弟安排父亲住客房。床单被套都是新的,父亲摸了摸:“这料子软和。”
“特意给您买的。”弟弟媳妇说。
我帮着把父亲的衣服挂进衣柜。父亲坐在床边,看着我忙活。
“建国,你明天一早就回去?”
“嗯,明天还要上班。”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话。
收拾完,弟弟拉我到阳台抽烟。
“哥,爸这些年身体还好吧?”
“还行,就是老毛病。药我都分好了,说明书在袋子里。每天早晚量血压,记录我发你微信。天冷注意保暖,爸肺不好......”
我说了很多,弟弟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哥,这些年辛苦你了。”弟弟突然说。
我摇摇头。
“其实我知道,爸在你这儿,比在我这儿强。”弟弟苦笑,“可我总得尽点孝心。爸老夸我,我心里清楚,我比不上你。”
我拍拍他的肩:“别说这些。好好照顾爸,有事打电话。”
那晚,我睡在弟弟家的书房。半夜起来喝水,看见父亲房间的灯还亮着。我轻轻推开门,发现父亲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个铁盒子。
“爸,怎么还没睡?”
父亲抬头看我,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有些湿润。
“建国,爸明天跟你回去。”
我愣住了。
“我想了想,还是你家住着习惯。”父亲拍拍床沿,让我坐下,“秀珍知道我爱吃什么,知道我几点吃药,知道我看电视喜欢坐哪个位置......建军这儿是好,可我不是来做客的。”
“爸......”
“我在你家十年,夸了建军十年。”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不是因为建军比你好,是因为......是因为我觉得对不住你。”
“你妈走的时候,让我一碗水端平。可我端不平。”父亲抹了把脸,“你太懂事了,懂事得让我觉得你不用我担心。建军不懂事,我就老想着他,帮着他,怕他过不好......”
“这些年,我在你家白吃白住,还给建军转钱。我知道这不公平,可我就是......”父亲说不下去了。
我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曾经有力的手,现在布满老年斑,微微颤抖。
“爸,我从来没怨过您。”我说,“我是老大,照顾您是应该的。建军是我弟弟,我们是一家人。”
父亲摇头:“一家人也不能总让一个人付出。我想好了,我回去,把老房子卖了,钱分成三份。一份给你,算是这些年的房租饭钱。一份给建军,算是还他以前给我的那些。剩下一份我自己留着,以后不拖累你们。”
“爸,您说什么呢!我们养您老,天经地义。”
“你们养我老,是孝顺。我不能装糊涂,真把自己当老太爷。”父亲认真地说,“明天我就跟你回去。等房子卖了,我出钱,把你们那房子重新装修一下。秀珍一直想要个书房,我知道。”
我看着父亲,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他夸弟弟,不是因为弟弟更孝顺;他省吃俭用,不是因为嫌弃我们给的不好;他要去弟弟家住,不是因为觉得我们照顾不周。
他是父亲,他想用自己笨拙的方式,让两个儿子都过得安心。
“爸,房子不卖。那是您和妈的家,留着。”我说,“您想回去住,我和秀珍陪您回去。您想住我家,我们永远欢迎。您想去建军这儿,随时来。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父亲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父亲哭。母亲去世时,他都没在我们面前掉泪。
第二天一早,弟弟听说父亲要跟我回去,急了:“爸,不是说好住段时间吗?怎么就要走?”
父亲拍拍弟弟的肩:“爸在哪儿都是住。我先回去,等你想爸了,再接我来住几天。”
“可是......”
“别可是了。”父亲笑了,“你好好做生意,把日子过好,爸就高兴。”
回程的路上,父亲精神明显好了很多。他指着窗外说:“这条路两边的树,比来时绿了。”
“春天了,爸。”
“是啊,春天了。”父亲轻声说。
车开到小区门口,秀珍已经等在门口了。见我们回来,她愣了一下,随即跑过来。
“爸,您怎么......”
“怎么,不欢迎我回来?”父亲故意板着脸。
“欢迎!当然欢迎!”秀珍笑了,眼里有泪光。
回到家,父亲没休息,直接进了厨房。他从冰箱里拿出菜,开始洗洗切切。
“爸,您歇着,我来做。”秀珍忙说。
“今天我做。”父亲说,“我做顿饭,谢谢你们。”
那天晚饭,父亲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都是家常菜,但父亲做得很认真。
吃饭时,父亲给我夹了块肉,又给秀珍夹了鱼。
“建国,秀珍,这些年,谢谢你们。”父亲说,声音不大,但我们都听清了。
秀珍的眼泪掉进碗里。我低头吃饭,鼻子发酸。
晚上,父亲照例给弟弟打电话。
“建军啊,我回来了。你哥开车稳,一路上没颠着......你生意怎么样?别太累......钱的事别急,爸这儿还有点......”
我坐在客厅,听着父亲的声音,突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不见了。
后来有一天,老陈来家里下棋。父亲泡了茶,两人边下边聊。
“老张,你不是去老二那儿享福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父亲走了一步棋,慢悠悠地说:“哪儿都不如自己家好。老大这儿,就是我家。”
老陈看看我,笑了:“那是,建国孝顺,我们都知道。”
父亲也笑了:“两个孩子都孝顺。建军心思活,能闯。建国踏实,可靠。我有福气啊。”
那天阳光很好,照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照在棋盘上,照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家里。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父亲和老陈下棋,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亲教我下棋。他说:“建国,下棋要走一步看三步。人生也是,不能只看眼前。”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父亲夸了弟弟十年,不是因为我不好,而是因为他是个父亲。父亲想用他的方式,让两个儿子都感受到他的爱,哪怕这方式笨拙,哪怕这方式让我误解了十年。
但爱从来不需要完美的方式,它只需要一颗真心。
就像此刻,父亲回头看见我,笑着说:“建国,给爸倒杯茶。”
“好。”我应道,心里满满的。
十年也好,二十年也罢,父亲在哪里,家就在哪里。而我们父子三人,就这样在平凡的日子里,用各自的方式,爱着彼此。
这就够了。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