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秀英,今年四十三岁,在郑州西郊的一个纺织厂上班。说我是在纺织厂上班,其实也就是个临时工,三班倒,一个月到手三千二百块钱。扣掉社保那一点点,有时候加班多能拿到三千五六,但那得是连轴转上二十多天不带歇的。我男人叫周建国,在建材市场给人搬货,干的都是力气活,一个月比我多挣不了几个钱。好的月份能拿到四千出头,淡季也就三千来块。我们俩加在一起,满打满算不到七千块。这点钱在郑州这个城市,省着花也就刚够吃饭租房供孩子上学,一年到头存不下什么。
我们有个闺女,今年上高二,在郑州西郊一所还算不错的中学,成绩在班里排中上等,年级排名大概前三分之一。老师说这孩子脑子不笨,就是英语稍微拖后腿,如果能把英语补上来,努努力能上个一本。我们两口子这辈子没什么出息了,我初中都没毕业,我男人也是初中文化,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苦力,连个小组长都没当上。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没什么指望了,就指望着闺女能考个好大学,将来别像我们一样,一辈子在底层打转,看人脸色,挣辛苦钱。
日子过得紧巴,但我这人有个毛病,喜欢在阳台上种点葱啊蒜啊小青菜之类的。不是多爱吃,就是看着那点绿色心里踏实。你想想,我们租的房子在一楼,朝北,常年见不着太阳,屋里潮得墙皮都往下掉,夏天返潮的时候被子都能拧出水来。客厅窄得转身都费劲,摆一张餐桌、一个小沙发、一个电视柜,基本上就满了。厨房和卫生间更是小得可怜,一个人转身都费劲。唯独阳台上还有那么一点点地方,我捡了几个别人扔掉的泡沫箱子,又从工地旁边挖了点土,种了几盆葱,几盆蒜苗,还有两盆小青菜。那几盆绿叶子菜,是我在家里能看到的唯一的活物。
有时候下班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看那几盆绿油油的叶子,拿小喷壶给它们喷点水,看着水珠在叶子上滚来滚去,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没那么堵得慌了。我男人老说我浪费时间,说那几棵葱值几个钱,菜市场一块钱买一大把。我不跟他争。有些东西他说不明白,我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
那天是十月二十三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轮休。纺织厂是三班倒,早班是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中班是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二点,夜班是晚上十二点到早上八点。轮休不是每个星期都能碰上,赶上订单多的时候,一个月能休两天就不错了。那天好不容易轮到我休息,我打算把家里好好收拾收拾,再把闺女床单被罩拆下来洗了,快一个月没洗了。
早上起来洗了衣服,拖了地,把闺女昨天晚上写作业弄了一桌子的橡皮屑擦干净,又把她那堆参考书给她归置了一下。数学卷子、英语卷子、理综卷子,分门别类摞好,用夹子夹上。这孩子学习用功是挺用功,就是不爱收拾,桌子上乱得像打仗一样。
收拾完了我一看表,快十一点了。该做午饭了。打开冰箱一看,里头就剩两个鸡蛋和一块老姜,还有一个不知道搁了多久的洋葱,已经发芽了。菜是一点都没了。我上个星期太忙了,连着上了六天班,根本顾不上买菜。家里那几盆葱我舍不得掐,掐了就不好看了,得留着慢慢长。
我从抽屉里拿了零钱,换了双平底鞋,骑上电动车去了离家不远的那个露天菜市场。
那个菜市场在秦岭路跟淮河路交叉口往南走大概三百米的地方,路西边,被一圈蓝色的铁皮围挡围着。说是菜市场,其实就是一大片没拆迁的荒地,大概是哪家开发商圈了地迟迟没动工,附近的老百姓就自发地在里头摆起了地摊。没有正经的摊位,没有棚子,没有水电,地面就是泥巴地,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脚泥。里头摆了五六十个地摊,卖菜的,卖水果的,卖鸡蛋的,卖豆腐的,卖杂货的,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在那儿买菜的都是附近的居民,住的都是老小区,没什么钱,图个便宜实惠。卖菜的大多是郑州周边的农民,沟赵的、须水的、荥阳那边的,自己家地里种了什么就拉来卖什么,东西新鲜,价钱也比超市便宜不少。
我到的时候人正多,都是附近的家庭主妇和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推着买菜的小拉车,在摊位之间挤来挤去。我推着电动车在人群里慢慢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看两边摊子上的菜。
先买了一把蒜苗,三块五。卖蒜苗的是个中年男人,戴着草帽,脸晒得黝黑,说话嗓门大,人挺热情,多送了我两根葱,说“大姐你回去炒鸡蛋香得很”。我又买了一兜西红柿,两斤,六块钱,个头不大但红得很正,看着就好吃。又买了一块豆腐,两块钱,装了两层塑料袋,老板特意多套了一层,说“别漏了,漏了你没法拿”。
最后一算账,一共花了十一块五。我兜里还有十几个钢镚,零零碎碎的。
准备走的时候,我看见市场最里头那个角落里有个老头的摊子上摆着一小堆葱。那种葱不是大棚里种的那种大葱,是本地小葱,细细的,叶子窄,味道冲,炒菜炝锅最香了。那葱长得不好,有几棵叶子有点黄了,蔫头耷脑的,根的须子上还带着泥巴,一看就是自己家地头种的剩下的,不是专门种来卖的。
我本来不打算买葱,家里那几盆葱虽然不够炒一盘菜,但掐几根炝锅还是够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看见那个老头一个人坐在那,面前就摆着那一小堆葱,也没个遮阳的东西,太阳晒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晒得黑红的脸,我就觉得心里头有点不落忍。这大年纪的人了,还出来卖这点东西,能卖几个钱呢。
我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那堆葱,葱还算新鲜,就是外面的叶子蔫了,剥掉一层里面还是好的。我问这葱怎么卖。老头说一块钱一把。我说五毛钱行不行,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买多了放不住。老头说行,你挑吧。
我就挑了一把,大概七八棵的样子,老头给我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我递给他一个五毛的钢镚,他接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黑得不像样,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还有好几道皴裂的口子,有的口子里还渗着血丝,看着就疼。那手跟我男人的手很像,我男人的手也是这样的,一到冬天就裂口子,贴了创可贴也止不住疼。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刨食、在外面风吹日晒的人。
老头接了钢镚,放进旁边一个铁盒子里,里头哗啦哗啦响,看样子都是钢镚和毛票。他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太听清,好像是说“葱好得很”。我说好好好,谢谢啊,把钱收了,葱放在电动车前面的车篓里,骑上车回家了。
到家以后我把买的菜一样一样往外拿。蒜苗搁在案板上,下午择。西红柿搁在水池边的塑料筐里。豆腐连着塑料袋一起放进冰箱,怕坏。最后拿出那把小葱,随手放在厨房的窗台上,想着等下午有空了再收拾。
后来我就开始切菜做饭了。中午就我一个人吃,我男人在建材市场不回来,闺女在学校食堂吃。我自己就简单炒了个西红柿炒鸡蛋,下了碗面条,就着蒜苗吃了。收拾好厨房,洗了碗,又把早上洗的衣服晾了,一看表快两点了。
我泡了杯茶坐到沙发上。说是茶,其实就是那种超市里最便宜的茉莉花茶,二十块钱一大包,能喝好几个月。泡出来的水颜色发黄,喝着有点苦,但提神。我打开手机刷了一会儿短视频,看看别人家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有的视频里那些女人穿得花红柳绿的,在高级餐厅吃饭,在旅游景点拍照,在商场里大包小包地买东西。我每次刷到这种视频,心里说不上是羡慕还是酸,就是觉得跟人家过得不是同一个世界。看看就关了,看多了心里更堵得慌。
刷到三点多的时候,我想起来窗台上那把小葱还没收拾,再不收拾叶子就该全干了。我放下手机起身去厨房了。
那把小葱还搁在窗台上,塑料袋的口没系,就那么敞着。我拎起袋子准备把葱拿出来择一择,把干叶子掐掉,把根上的泥弄干净,再拿个碗装点水把根泡上,能多放几天。我往袋子里一看,愣住了。
葱下面压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方形纸包,不大,大概跟我的巴掌差不多,有点厚,掂在手里沉甸甸的。报纸外面系着一截毛线,红色的,看着像是从哪件旧毛衣上拆下来的,毛线的末端有点起球了。报纸本身皱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印着字,好像是前几年的什么晚报,日期已经看不清了,但能看见“郑州晚报”几个字。
我拿着那个纸包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里开始犯嘀咕。这是什么?我买的是葱,不是纸包。这纸包肯定不是我自己放进去的,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是那个卖葱的老头装进去的,或者是别人不小心掉进去的。
我把毛线解开,把报纸一层一层地打开。
报纸最里面,包着一沓钱。
那钱码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的红色一百元钞票,横着竖着交叉着捆了两道橡皮筋。橡皮筋已经有点老化了,表面黏糊糊的,沾了一点报纸上的油墨。我拿着那沓钱,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害怕。我刘秀英活了大半辈子,除了每个月去银行取工资的时候见过整沓的钱,平时手里头从来不会有超过三百块的现金。我连去超市买东西都是用微信支付,兜里最多装几十块钱应急。
我数了一遍,一百张。一万块。
我怕自己数错了,又数了一遍,还是一百张,一万块。
手抖得更厉害了。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捧着那沓钱,脑子里一片空白。窗外的阳光这时候已经不亮了,秋天下午三四点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照在那沓红彤彤的钞票上,还是亮得刺眼。我眯着眼又看了一遍钞票上的毛爷爷头像,仔仔细细地对着光看了看水印。我虽然没什么文化,但真假钱还是能分出来的。水印清晰,光变油墨那个数字一百会变色,纸张的触感也不一样,应该是真的。
第一个念头是——这钱是真的。
第二个念头是——这钱是谁的?
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这个卖葱的老头自己把钱当书皮裹了塞在葱里的,他可能把钱藏在葱堆底下忘了拿,或者他根本不知道报纸里包着钱,随手拿来垫葱的。要么是有哪个顾客买葱的时候不小心把钱掉进了葱堆里,混在了一起,老头不知道,直接装袋卖给我了。
不管是哪种可能,这钱都不是我的。
我把那沓钱放在餐桌上,坐下来看着它。
茶几上摆着这沓红彤彤的钞票,旁边是我那个屏幕碎了的旧手机,还有一包吃了一半的饼干,一个缺了口的茶杯。这些破破烂烂的东西和这一沓崭新的红票子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搭,就像一个人穷了一辈子,忽然中了彩票一样,不真实,不踏实,像做梦。
一万块啊,一万块。
我想想这一万块能干什么。
我闺女下学期的学费是三千八。她们学校是公办高中,学费不算贵,但加上书本费、资料费、校服费、住宿费,七七八八加起来,一学期下来也得好几千。下学期的学费再过两个月就该交了,上次家长会的时候班主任在班上说了,让家长提前准备。我一直在愁这笔钱,想着年底厂里如果发了年终奖,再加上平时省下来的,应该勉强够。
我闺女还想报个寒假补习班,数学和英语两门,老师推荐的那种提高班,两千块钱。她数学还行,就是英语拖后腿,上次月考英语才考了九十二分,满分一百五,班里平均分都一百一了。她英语老师找我谈过一次,说这孩子底子不差,就是缺人盯着,缺针对性的辅导,如果能把英语补上去,考一本希望很大。我一直没答应她报这个班,不是不想让她报,是实在拿不出这笔钱。我闺女懂事,知道家里不容易,后来就没再提了。但我每次看到她一个人在房间里背单词,背到半夜都不肯睡觉,我心里就难受。
我男人那双皮鞋穿了一年多了,底都快磨平了,鞋面上还有好几道口子,下雨天会进水。他每天在建材市场搬货,走来走去的,一双鞋穿不了多久就坏了。前两天他还跟我念叨,“等发工资了先去买双鞋,这鞋不行了,脚疼”。说得轻描淡写的,好像买双鞋是多大的事一样。我知道他是不好意思直接跟我要钱,他这个人,在外面挺横的,在家里反倒什么事都将就着。
我自己呢,我那个用了三四年的手机,屏幕摔碎了一道大口子,每次划屏幕都会被碎玻璃茬子扎到手,但我还是凑合着用。手机店换块屏幕要两百多,我想了想,没舍得。不就是划个手吗,小心点就行了。
一万块,把这些事情全解决了,还能剩个两千多,存起来给我闺女上大学用。
这么大的一笔钱,就这么从天而降,砸在了我头上。
我盯着那沓钱,像盯着一个长在路边的野果,明知道那是别人的东西,不该摘,但手就是伸不回来。心底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偷不抢的,是那个老头自己装进去的,又不是你偷的,你拿着怎么了?谁捡到就是谁的,天经地义。再说了,说不定那老头根本不知道这钱的存在,你把钱还给他,他自己都懵了,还以为是你多管闲事呢。
另一个声音马上跳出来反驳:你胡说八道。那老头一看就是老实在人,这钱肯定是他辛辛苦苦攒的,说不定是棺材本、养老钱,你拿了人家的钱,你良心过得去吗?你刘秀英这辈子是穷,但你什么时候做过亏心事了?你妈活着的时候是怎么教你的?
脑子里两个声音打架,打得不可开交。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我男人打来的,说晚上要跟工友一起吃个饭,不回家吃了,让我不用等他。我说行,然后把电话挂了。我差点就跟他说了这件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不是故意瞒他,是我自己都还没想明白该怎么办,跟他说了,他那个人脾气急,怕是直接就说“不偷不抢的,捡的就是自己的,你不用送回去,自己留着花”。他这个人,心不坏,就是脑子简单,一根筋,觉得世上所有的事不是黑就是白,没有中间的。
我又坐了一会儿,起来去倒了杯水。水端到嘴边,喝不下去。嘴里是干的,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水到了嗓子眼愣是咽不下去。
我心里像有个东西堵着,沉甸甸的,发闷,发慌,喘不上气的感觉。我想挑一部电视剧看看,分散分散注意力。我点开手机上的视频软件,随便点了一部什么家庭剧,声音放出来,屏幕上的演员在那哭啊笑啊的,我一个画面都看不进去,一个字都听不进去。那沓钱就搁在茶几上,像一块烧红的铁,搁在那儿,烫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喝茶的时候忍不住看一眼,走神的时候忍不住看一眼,上厕所出来也忍不住看一眼,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不声不响,但好像有声音,一直在嗡嗡嗡地响,像一群蜜蜂在我脑子里打转,吵得我心烦意乱。
我脑子里又开始翻腾那些念头了。我试着说服自己:你把这钱留下来吧,你需要这笔钱,你闺女需要这笔钱,你男人需要这笔钱。一万块对你来说是天大的事,对那个老头来说也许没那么重要呢?他卖葱能有多少钱?一把葱五毛钱,他要卖两万把葱才能挣到一万块。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得在那风口里蹲多少个日子,才能攒下这一万块啊。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忽然清醒了。
一把葱五毛钱,两万把葱。他得弯多少次腰,铲多少下地,浇多少回水,拔多少根草,才能从地里长出这两万把葱来?他蹲在那个铁皮围挡里的泥土地上,从天亮守到天黑,一天能卖出去多少?五十把?一百把?两万把,那得卖大半年,甚至一整年。
他手上的那些裂口,渗着血丝的裂口,就是这么来的。
我忽然就坐不住了。
我把钱重新用报纸包好,用那截红毛线系上,系了两道结,怕半路上散了。然后把报纸包装进我的布包里,布包是那种灰蓝色的帆布包,街边小摊上买的,十五块钱一个,用了好几年了,拉链头都掉了,我拿别针别着。我把包挎在肩上,换了一双运动鞋,出了门。
骑上电动车,往那个露天菜市场去了。
一路上我骑得不快,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这个点过去,那个卖葱的老头不知道还在不在了。他年纪大了,看着有七十多了,应该不会一直在那守着,说不定卖完那一小堆葱就回家了。我在的时候他那堆葱就不多了,大概卖了有一会儿了,剩下的就那么一小把。中午之前肯定卖完了,他收摊走了,下午不会再来了。
要是他不在了怎么办?我把钱交给菜市场的管理办公室?那个露天市场哪有什么管理办公室啊,就是荒地一块,没人管。交给旁边摊子的摊主?那更不行了,谁知道人家是好人还是坏人,钱交出去拿不回来怎么办?就算找到了管理方,我又不能证明这钱就是从他那个摊上拿到的,人家凭什么信我?就算信了,这钱最后能不能到那个老头手里也不好说,中间隔了好几道手,谁知道被谁截了。
我越想越乱,脚下的电动车也跟着七拐八拐的,差点在一个十字路口闯了红灯。一个骑三轮车的大姐在后面嘀嘀按喇叭,我吓了一跳,赶紧捏了刹车,电动车猛地一停,车篓里的布包差点颠出来。我伸手按住布包,心跳得咚咚的,出了一身冷汗。
过了路口,又往前骑了几分钟,菜市场到了。铁皮围挡的那个豁口还是那个豁口,有个卖气球的在豁口外面站着,手里举着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氢气球,几只小兔子、几只小熊,飘在半空中,有个小男孩拉着奶奶的手在买。我从豁口进去,推着电动车往里走。
下午四点多,已经不是买菜的高峰期了,市场里的人少了很多,稀稀拉拉的,大概只有上午的三分之一。几个摊主在自家摊子后面坐着打盹,有的靠着墙闭着眼,有的低头刷手机,有的在那儿跟旁边摊位的聊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烂菜叶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还夹杂着一点鱼腥味,不知道哪个角落有人在卖鱼。
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角落。
但那个位置是空的。
地上铺着块塑料布,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些白色的字,看不清了。塑料布上什么都没有了,连一片菜叶子都没留下。有人把塑料布的一角折起来了,压了一块砖头在上面,大概是怕被风吹跑。
旁边摆摊的是个卖红薯的大姐,三四十岁的样子,皮肤晒得挺黑的,穿着一件花衬衫,外面套了件旧外套。她正坐在小板凳上,拿一块砂石在磨一把菜刀,身边堆着半车红薯,有的个头大有的个头小。
我的心一沉,推着电动车过去了。
“大姐,我问一下,”我说,“上午在这儿卖葱的那个老头,收摊了?”
卖红薯的大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往旁边那个空位置上瞟了一眼,放下手里的菜刀,用围裙擦了擦手。
“你说老周啊?”她说话带着很浓的本地口音,“收了一个多小时了。他每天就卖那一小堆,卖完就走,不耽误的。上午他那点葱没剩多少了,十一点多就卖完了,收拾收拾就走了。怎么,你找他有事?”
“他住哪儿您知道吗?”我赶紧问。
大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问得奇怪。“你找他有事?你是他啥人?”
我也不能说是因为他多给了我一万块钱,这不是给人家找麻烦吗。我脑子转了一下,编了个话:“也没啥大事,就是刚才买葱的时候,付了钱,葱没拿全,少了点。想找他补一下,你看一大把葱就给我装了那么几根,我回去才发现不够。”
大姐也没多想,笑了:“那老头也是,卖东西稀里糊涂的。没事,他住须水,就那边,你知道须水不?从这儿往西,过了南水北调那个桥,再走个十来分钟就到了。具体哪一家我说不上来,但你到了那一片,你问老周头,卖菜的,都知道。他在那片挺有名的,种了一辈子菜了。”
我说了声谢谢,把电动车掉了个头,骑上就走。
须水我知道,就在郑州西边,以前是个镇,现在划到中原区了。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回,那时候一个工友家住须水,我们去找她玩,记得那条路两边都是菜地,夏天种着大片大片的玉米和豆角。后来这些年城市往外扩,那边变化挺大的,不少地都盖了楼了,但还有一些村子没拆迁。
从这儿骑电动车过去,路好走的话二十来分钟。我骑得有点快,不是那种特别猛的速度,但比平时确实快了不少,风吹得头发全糊在脸上,我也没工夫去拢,眼睛眯着看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把钱还给他。
骑了没多久,到了南水北调那个大桥。桥很宽,机动车道和非机动车道之间有隔离栏,我沿着非机动车道骑上去,坡有点陡,电动车有点吃力,我把油门拧到底,车子嗡嗡地费力往上爬。桥上的风大得厉害,呼啦呼啦地吹,吹得电动车有点晃,我两只手死死地握着车把,身体往前倾,稳住重心。
桥下是南水北调的干渠,水面不算宽,但很清,阳光照在上面,波光粼粼的,水流得挺急。我没有心思看景,加紧油门过了桥。
过了桥就是须水了。路两边开始出现那种自建的两三层小楼,一家挨着一家,有的外墙贴了瓷砖,有的还露着红砖。门前种着树,有的是杨树,有的是槐树,还有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这个季节,有的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一阵风过来,哗啦啦落一地。路面上不太干净,有灰尘,有碎砖头,还有不知道谁家扔出来的破家具,一个破沙发歪在路边,海绵都掏空了,剩个架子。
我在街上骑了两圈,没找着那个卖葱的老头。这条街上有卖菜的,但都是骑着三轮车的那种流动小贩,车上装着几筐青菜几筐萝卜,停在路边就卖,卖了就走,没有一个固定的摊位。我见到一个卖菜的大爷就停下来问问,问了三四个人,都说不知道。
我在一个小超市门口停下来,进去买了一瓶水,顺便问老板娘。老板娘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的,烫着卷发,指甲上涂着亮闪闪的甲油,正坐在柜台后面吃瓜子。
“大姐,我跟您打听个人,”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卖菜的、姓周的老头,七十来岁,瘦瘦的,手特别黑。”
老板娘想了想,把手里的瓜子壳扔进脚边的垃圾桶,说:“你说的是‘老周头’?”
我赶紧说:“对,就是老周,您认识?”
“认识认识,”老板娘往南边一指,“你往那边走,过了那个电线杆子左拐,走到头,有个红漆大门,就是他家。他家门口种了两棵柿子树,这会儿柿子应该红了,好认得很。”
我谢了老板娘,骑上车过去了。
按老板娘说的,我找到了那个红漆大门。那门真是不新了,红漆掉了好多块,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板上还有几道深深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门环上还挂着个用过的塑料袋子,风一吹,呼啦呼啦地响,塑料袋上印着“家乐福”三个字,也不知道是哪一年的了。
门口确实有两棵柿子树,不算高,但枝叶还算茂盛,树上挂着几个橙红色的柿子,不大,圆圆的,藏在叶子之间,像一个个小灯笼。地上掉了几个,摔烂了,果汁溅在泥地上,引来几只蚂蚁。
门关着,但没锁,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院子是水泥地,刷了一层灰漆,有些地方漆已经掉了,露出下面的水泥本色。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靠墙的地方放着锄头、铁锹、还有一把破旧的老式自行车,车胎瘪了,车座上蒙了一层灰。墙根堆着几捆柴火,用稻草扎着。靠东边墙的地方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还有几个空菜筐,菜筐也是旧得不行了,竹篾子断了好几根,用铁丝绑着。
院子里还晒着床单和几件衣服,床单是蓝白格子的,已经洗得发白了,上面的格子都快看不清了。衣服里有老头穿的那种深蓝色工作服,也有老太太穿的碎花褂子。
我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大声问了一句:“有人吗?老周家在吗?”
过了一小会儿,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不快不慢,拖着地走,像是穿着拖鞋。门从里面拉了一下,没拉开,又用力拉了一下,才开了。
门后面站着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六十多岁的样子,可能也不到七十,但看着显老。头发花白,白了一大半,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有些碎发垂在耳边,乱蓬蓬的。脸瘦长,颧骨有点高,皮肤是那种常年在地里干活晒出来的暗黄色,两颊上有点褐色的晒斑。穿着一件灰紫色的毛衣,毛衣的袖口磨得起了毛,下摆的地方脱了线,露着几个小线头。腰上系着一条旧围裙,碎花图案的,已经很旧了,看不出来原来是什么颜色,只有几朵暗红色的花还勉强能辨认出来。脚上一双灰色的棉拖鞋,一只的鞋面上有个破洞。
她眯着眼看着我,像是在辨认我是谁。她眼睛不太好使,眯成一条缝,上下打量了我好几遍,嘴上问了一句:“你找谁?”
“阿姨您好,请问这是老周家吗?就是卖菜的那个老周。”
老太太点了点头,眼睛还是眯着,说:“是,老周是我老伴。他出去了,去地里了,不在家。”她说话带着很重的本地口音,我得使劲听才能听明白每个字,有些词听不太懂,但大概意思能猜到。
“他去哪个地里了?我找他有急事。”
“地里啊,就村东头那片地,还有两垄白菜没收完,他去收了。”老太太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什么,大概是在琢磨我是谁。
我看了一眼手机,快五点了,天再过不到两个小时就黑了。万一老头去了地里一下午都不回来怎么办?我现在就回去?那我这一路不是白跑了。这钱今天不还给他,我今晚肯定睡不着觉的。
“阿姨,您帮我指个路,我到地里去找他。我有很重要的事,当面跟他说,真的很急。”
老太太看我的表情,大概以为我是来要账的或者是什么不好的事,眼神里带着点戒备,围裙下的手捏了捏衣角,不自然地搓了两下。她问我:“你是哪个?找他做啥?你要买葱的话明天再去市场,今天他没菜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总不能说“你老伴卖葱的时候多给了我一万块钱”吧,这话说出去谁信?万一他们不认账,咬定说没有这回事,或者他们觉得我是骗子,那我这钱给谁去?虽然我确实是想还钱,但我也得有起码的安全意识,毕竟一万块不是小数目。
我站在门口,脑子飞快地转了几圈。直接说肯定不行,太冒失了。但不说的话,这老太太也不让我走,更不会告诉我去哪找她老伴。
我换了个说法,尽量让语气显得正常些:“我是今天上午在市场买了他葱的一个顾客,我有点事要当面跟他说,很重要的事,耽误不了几分钟。您帮我指个路,我自己去找他。”
老太太见我说得认真,又看了看我手里提的布包,那个灰蓝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她大概猜到了什么,但又没猜明白。她回头朝里屋喊了一声:“闺女,你出来一下。”
里屋走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扎着个马尾辫,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上面胸前印着“中石化”的字样,左胸口还有个小人标志,看着像是加油站的员工制服。她皮肤也不白,但比她妈年轻多了,脸上还有点肉。她看了眼我,又看了眼她妈,眼神里带着疑问。
“怎么了妈?”
“这位大姐说找你爸有事,她说她在市场买过你爸的葱。你来看看,你认得她不?”
那个年轻女人走到门口,站在老太太身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也是带着点警惕,但语气还算客气。她打量了我一下,大概看我的穿着打扮也不像什么坏人,就是普通妇女,手里还提着菜,看着倒像是真的来买菜的。
“大姐,我爸是不是有啥事?您直接跟我说就行,我是他闺女,什么事我都能做主。”她说话比老太太利索多了,口音也不那么重,普通话夹着方言,听着挺干脆的。
我看这阵势,知道不说明白是不行了。院子里就她们娘俩,加上我,三个人,应该说不上危险。况且我一个中年妇女,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不会有人对我怎么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布包,把那个报纸包拿了出来,举在她们面前。
“今天上午,我在市场上买了一把葱。回去以后我在葱袋子里面发现了这个。”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大了,好让她们俩都听清楚。
我把报纸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那一沓红彤彤的钞票。
那个年轻女人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她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张,下巴微微往下坠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她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短促的声音,“啊”了一下。
老太太的反应更明显。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瞪得眼眶都好像要裂开了,嘴巴张着,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定在原地,一动也不动。过了几秒钟,她往前走了两步,两只手伸出来,一只抓住那沓钱,一只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
她低头看着那沓钱,手指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嘴唇哆嗦着,声音发抖,像是要哭出来。
“这——”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句话被掰成了好几瓣,“这一万块钱,可是我们俩——”
她说不下去了。
她闺女站在旁边,眼圈已经红了,红得很快,从正常到红透也就几秒钟的事。她拉住老太太的胳膊,像是怕她妈站不住一样,然后转头看着我,眼眶里全是泪水,亮晶晶的,但没有掉下来。
“大姐,”她闺女的声音有点哽咽,但还是在努力维持着正常的语调,“这钱是我爸卖菜攒下来的,攒了有大半年,准备明天拿去给我妈看病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好像要确认自己能不能继续说下去,喉咙里哽了一下,然后接着往下说。
“我妈低血糖加上腰椎间盘突出,腿脚不好,站久了就疼,走路走一会儿也疼,一直拖着没去检查,舍不得花那个钱,总想着能忍就忍。今年实在不行了,走几步就疼得受不了,晚上躺在床上翻身都疼。我爸急得不行,天天念叨说要带她去医院。他把家里攒的鸡蛋卖了,地里收的菜卖了,一点点地攒,攒了这大半年才凑够这一万块。我妈前两天还念叨,说怕把钱弄丢了,跟他说了好几次让他存银行,我爸说存银行麻烦,他大字不识几个不会弄,把钱用报纸包了放在身边放心。谁知道他今天出去卖菜,怎么就把钱裹在葱里头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声哽咽,堵在喉咙里,化成了一团潮湿的音节。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老太太站在那儿,已经开始抹眼泪了。她的眼泪来得很猛,不像闺女那样忍着,她是一下子就哭出来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张旧报纸上,滴在那沓红彤彤的钞票上,把那泛黄的纸面洇出一块一块的湿印子。
“你不知道,我这腿疼了两年多了,”她的声音又尖又哑,带着哭腔,每个字都在抖,“一直舍不得去看,总想着能忍就忍。忍得久了,走不了路了才慌。今年实在不行了,走几步路就疼得受不了,老周他急得不行,天天念叨说要带我去医院。他把家里攒的鸡蛋卖了,收了菜卖了,一点点地攒,攒了这大半年才凑够这一万块。我跟他说留一千块作本钱,他说不留了,先给我看病要紧,本钱以后再攒……”
她说着说着,又哭开了,哭得没什么样子,鼻涕眼泪糊在一起,用手去擦,擦不完,围裙上蹭得全是。她闺女掏出纸巾给她擦脸,自己也忍不住掉了几滴泪,但很快用袖子抹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力稳住自己。
我站在她家那扇红漆大门前,手里还捧着那沓钱,看着老太太揉眼睛的样子,看着那盏从院子里透出来的昏黄的灯光,看着那两棵柿子树上稀稀拉拉的橙红色的果子,心里像被人拧了一下,生疼生疼的。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疼呢?不是刀子割的那种剧痛,是一只手伸进胸腔里,不紧不慢地捏住了心脏,一点一点地使劲,疼得你喘不上气,眼眶发酸,喉咙发紧。
我想起我自己的妈。我妈也是这样的,一辈子在农村受苦,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有什么好的都留给我。她走得早,五十八岁那年查出来的肺癌,从确诊到走不到三个月。那三个月我天天在医院守着,看着她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没力气,最后瘦得皮包骨头,躺在病床上,眼睛凹进去,嘴唇干裂,说不出话。走的那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张了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就闭上了眼睛。
我想,如果当年我妈的病能早一点去治,会不会不一样?如果那时候家里有一万块钱,哪怕多五千块钱,也许她就能早一点去检查,早一点做手术,也许现在还能活着,还能坐在老家门口晒太阳,还能听听我闺女跟她叫外婆。
一万块钱,对有些人来说不算什么,一个包,一顿饭,一件衣服。但对老周家来说,这是命。
我把钱递过去。
老太太接住了,两只手捧着那个报纸包,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一样小心,手指微微蜷着,把那沓钱裹在掌心。她低头看着那些钱,手指轻轻地在上面摸了摸,好像在确认它们是不是真的还在,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阿姨,您数数,看看对不对。”我说。
她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了几滴,掉在钱上,把那张红色的钞票点出了一个圆圆的水印。她闺女凑过来看了一眼,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说:“不用数了,错不了。大姐,我们该感谢你,该给你跪下才对。”
她闺女说着,膝盖一弯,真的往下跪。
我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住了她,一只手拉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去抬她的肩膀。我劲儿不大,她劲儿也不大,但我使劲把她架住了,没让她跪下去。
“可别可别,”我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千万别,这本来就不是我的钱,还给你们是天经地义的,你们要这么谢我,我心里反而过意不去。你们这不是折我的寿吗,我受不起,真的受不起。”
老太太这时候缓过来了,把报纸包递给闺女拿着,腾出两只手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干燥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手背上有好几条青筋,跟卖葱的老头一模一样的手。那只手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不让我抽回来。
她仰着脸看着我,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上不停地说:“闺女,你姓啥叫啥,家住哪,回头我们得去你家里谢谢你。你今儿个可救了我一命啊,你要是不还回来,我这钱没了,我也不活了。”
我赶紧说:“阿姨您别这么说,多大点事。您把钱收好了,别再弄丢了,明儿个赶紧去看病,把腿治好,以后还能好好过日子。”
老太太还是一直拉着我的手不放,左一句谢谢右一句谢谢,说得我鼻子有点发酸。我这个人耳朵根子软,最听不得别人跟我说感谢的话,一说我就想哭。我使劲忍着没哭出来,把手上的劲儿放软,慢慢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老太太一再留我吃饭。她说她这就去杀只鸡,家里养着几只老母鸡,挑一只最肥的,杀了炖汤,让我吃了饭再走。她闺女也说,这天都快黑了,你骑电动车一个女的路上不安全,先吃饭,吃完饭让你叔骑三轮车送你回去。
我说不用了不用了,家里还有事,孩子晚上要回来吃饭,我得回去做饭。今天星期五,闺女上完晚自习回来得早,我得给她做饭,不能让她饿着。
老太太听说我闺女在上高中,又拉着我的手说了一阵,说供孩子上学不容易,说孩子将来有出息了你这当妈的就有好日子过了。说得我心里又暖又酸。
她闺女见我去意已决,也不勉强了,让我等一下。她转身跑进里屋,跑到后面那间房子里去,不一会儿就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沉甸甸的。袋子里装着几根大葱,葱叶子翠绿翠绿的,比我在市场上买的那把好多了,还有一小兜红薯,个头不大,但皮红红的,看着就甜。
“大姐,这是自家地里的,不值钱,你拿着吃。”她把袋子递给我。
我说我不要,快拿回去,我哪能收你们的东西。
她说你不拿我们心里过意不去,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如果你不收这点东西,我们三个人今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我看着老太太一脸坚持的样子,站在门口,两只手交叉握在身前,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好像我不收下这袋东西她就跟我没完似的。我知道推辞不过了,就接了过来。
那个年轻女人又问了我名字和电话号码,说以后有什么事帮忙一定开口,亲戚里有做装修的,有跑运输的,家里有什么事别客气。我说真不用,别记了,能帮的我就帮了,真的不图什么。她还是在手机里记下了,说“大姐你这人真好,现在这社会像你这样的人不多了。”
我不太会接这种话,就笑了笑没吱声。
老太太站在门口目送了我很远。我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
夕阳快要落下去了,天边还有一抹橘红色的光,像一条绸带,铺在西边的天际线上。村子里的路灯还没亮,巷子里暗暗的,只有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老太太还站在那扇掉了漆的红漆大门前,站在门口那两棵柿子树旁边,用围裙擦着眼泪。风吹起来,灰紫色的毛衣下摆被风掀起来,她用手按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朝我这个方向看着。
她闺女在她旁边站着,一只手搭在她妈肩膀上,另一只手冲我挥了挥。
我也冲她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骑上电动车走了。
从须水出来,过了南水北调的大桥,又骑了一段路,拐进我住的那条街。一路上我没怎么说话,风呼呼地从耳边过去,我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但心里却从来没有这么敞亮过。
那种敞亮该怎么形容呢?就像你在一间暗无天日的屋子里待了很久,忽然有人把所有的窗户都推开了,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在你身上,暖洋洋的,亮堂堂的,连空气都变得新鲜了。你把胸口挺起来,深深地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是轻的,好像能飘起来。
回到家以后,我把大葱和小红薯放在厨房的窗台上。窗台上还有上午买回来的那把小葱,还没来得及收拾,叶子已经有些蔫了,有几根叶尖发黄了。我把新拿回来的那几根大葱放在水碗里,根泡上水,能多放几天。小红薯放在一个纸箱里,搁在阴凉处。
做完这些,我站在厨房里,拿起上午那把蔫了的小葱看了看,忽然觉得有点愧疚。
不是对别人愧疚,是对自己愧疚。
我愧疚的是什么呢?
我想的是,我坐在家里对着那沓钱犹豫了将近两个小时,心里翻腾来翻腾去的那个念头——那个想把这钱留下来的念头。虽然我没做那个决定,但它确实在我脑子里待过,像一只黑猫蹲在墙角,不声不响,但它的眼睛一直亮着,盯着我看,看得我心里发毛。
我差一点就把那只猫放出来了,差一点就留下了那笔钱。
我跟自己说,你刘秀英这辈子是穷,但你不能穷得没骨气。你闺女还要考大学,你还要给她做个榜样。你要是今天把这钱留下了,明天你坐在家里数钱的时候,你怎么跟闺女说?说“妈运气好,买把葱赚了一万块”?你以后还怎么教育她做人要诚实、要正直、不能贪小便宜?你一张嘴,你自己都得心虚,话说不出口,眼睛不敢看人。
我倒了杯水喝,茶已经凉了,冰牙根儿,凉得我打了个激灵。但喝下去,从喉咙到胃里,都是舒服的。那种舒服不是吃好东西的那种舒服,是一种从里到外的通泰,像大热天喝了一碗绿豆汤,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张开了。
晚上闺女放学回家,她骑自行车回来的,到家已经快九点了。我在厨房给她下了碗面条,面条是超市买的那种挂面,三块钱一筒,能吃好几顿。荷包蛋卧了一个,切了几根新蒜苗搁在上面,又滴了几滴香油,香味一下就出来了。
她端着碗坐在餐桌前,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她吃了几口,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
“妈,你今天好像心情挺好的。”她嘴里含着面条,说话有点含糊。
“还行吧,”我说,“今天轮休,在家歇了一天,没那么累。”
“你眼睛怎么有点红。”她盯着我的眼睛看,这孩子眼睛尖得很,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风吹的,”我说,“下午出去买菜了,风大,迷了眼。”
“哦。”她没再问了,低头继续吃面。
我看着她低着头的侧面,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鬓角有几缕碎发垂下来,皮肤白净,眉毛弯弯的,鼻梁不算高但很秀气,嘴唇上沾了一点面条汤。灯光打在她的脸上,年轻,稚气,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
我在心里想,闺女,妈今天做了一件对得起你的事,以后你长大了,如果有一天你也遇到同样的情况,妈希望你也能做出一样的选择。不是一万块钱的事,是一颗心的事。人可以穷,心不能穷。
过了两天,我收到了一条短信。那天下午我正在车间里干活,机器嗡嗡地响,我戴着口罩,手上全是棉絮。衣服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没理会,等干完一个批次才洗了手掏出来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大姐,我是老周家的闺女,我妈去医院检查了,医生说还不算太严重,吃点药、做做理疗就行,不用做手术。这一万块钱够用了,剩下的还能给她买点营养品。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最后给你充了一百块钱话费,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你一定收下,以后逢年过节,我妈说都想请你来家里坐坐,她给你做焖面,她的焖面做得可好吃了。”
我看了那条短信,站在车间外面的走廊上,靠着墙,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走廊里风很大,从这头灌到那头,吹得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了。但我顾不上风,盯着那几个字,心里暖洋洋的,眼眶又有点发热。
“不用做手术”,“吃点药做做理疗就行”,“够用了”。这几句话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觉得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像冬天里捧着一杯热水,暖手暖心的。
我没有回那条短信,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说不客气?好像太轻了,人家那么郑重其事地谢你,你就回个不客气,显得不地道。我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又好像太硬了,像是领导讲话似的,冷冰冰的。我想说“治好病就好,不用谢,以后好好过日子”,打了一半又觉得啰嗦,不像我的风格。我就把那几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洗了手,戴上口罩,又回去干活了。
机器还是那么响,棉絮还是那么多,活还是一样地累。但那天下午干起活来,感觉没那么烦躁了,手上动作轻快了不少。
下班回家以后,我去阳台上给我那几盆葱浇水了。小喷壶是闺女喝完了酸奶的那个瓶子,我在瓶盖上扎了几个眼,灌上水就能用。我慢慢地、细细地给每一棵葱喷水,水珠落在叶子上,晶莹剔透的,在灯光下闪着光。那些葱长得很慢,种下去一个多月了,还是那么矮矮小小的,但每一棵都是直的,直挺挺地往上长,不歪不斜,不弯不扭。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那个露天菜市场。
不是不想去,是怕去了碰见老周头和他老伴,他们会太热情,非得拉着我说话,非得给我塞菜塞红薯。我这个人嘴笨,应付不来那种场面,到时候人家一谢我,我一紧张,脸一红,话也说不囫囵,反倒让人家觉得我不自在。
但每次我路过秦岭路和淮河路交叉口的时候,都会往那个铁皮围挡的方向看一眼。有时候匆匆瞥一眼就过去了,有时候会停下来看几秒钟。看到那些进进出出买菜的人,有推着小推车的老太太,有骑着电动车的中年妇女,有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的年轻妈妈,看到那些从三轮车上搬下来的一筐一筐的新鲜蔬菜,翠绿的青菜,红彤彤的西红柿,紫得发亮的茄子,看到那些和我一样的普普通通的日子,就觉得很踏实。
日子还是那样过。
我还在纺织厂上三班倒,早班的时候天不亮就得起来,夜班回来的时候天都大亮了。我男人还在建材市场搬货,一袋水泥五十斤,一天搬几百袋,胳膊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腰却越来越不行了。我闺女还在为考大学拼命刷题,书桌上的参考书摞得越来越高,眼镜片也越来越厚。
我们家还是没什么钱。这个月的工资刚发,交了房租,交了水电费,还了上个月借我小姑子的一千块钱,卡里又见底了。还是住在那间朝北的一楼小房子里,冬天冷得要命,夏天潮得要死,下雨天墙角会渗水,用塑料布垫着还是挡不住。
阳台上还是那几盆葱,浇浇水,剪剪叶子,又冒出新芽来。厨房的墙上还是那几块怎么擦也擦不掉的油渍,煤气灶的架子有点歪了,炒菜的时候锅会滑。冰箱还是那台老式的,嗡嗡嗡地响,声音比我家那台旧风扇还大。
但不知道为什么,从那天以后,我觉得日子好像没有以前那么苦了。
也许是我想明白了,有些东西比钱重要。钱是好的,钱能解决很多问题,能买来很多东西,能让人活得体面、过得舒坦。但有些东西,你花多少钱都买不到——比如你在深更半夜躺下来,你不用翻来覆去地琢磨自己今天做没做亏心事,你的心是安的,是踏实的,是不慌的。比如你走在路上,太阳照在你背上,你不躲不闪,腰杆子挺得直直的,心里不藏着掖着,不怕别人看你的眼睛。
有些东西,你把它还回去了,它不是少了,是变成别的东西,又回到了你身上。就像窗台上那把葱,最外面的叶子是有点黄了,但芯子里还是绿的,只要根还在土里,浇点水,它就会一直绿下去。
人也是这样。这辈子会遇到很多事情,有好事,有坏事,有让你高兴的,有让你难受的。但最要紧的,是根不能歪,心不能偏。根正了,风再大也吹不倒。心正了,路再难也走得下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我男人在旁边打着呼噜,呼噜声震天响,我一贯听着这声音睡不着觉,但那天我却觉得这声音也没那么吵了。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上拉一拉,闭上眼睛,想着老周家老太太明天要去医院看病了,想着那一万块钱终于用在了该用的地方,想着她吃了药做了理疗腿就不疼了,以后还能好好过日子。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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