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什么时候能造自己的大飞机,并且能飞到全球各地,一直是我和一些朋友吃饭闲聊的话题之一。以前太难了,看着波音和空客,我们自己的航空产业发展有一种无力感。但是自从C919诞生之后,一切都在加速。
就在今年1月,几个欧洲航空安全局(EASA,欧洲管民航的官方机构)的试飞员,悄悄到了上海。
他们这次来不是旅游。是来替整个欧洲飞一架中国造的大飞机——C919。
试飞结束之后,欧洲方面给出的反馈用词比较克制:「除了一些早期问题需要微调之外,飞机性能良好、安全可靠」。这句话被英国、美国的几家航空行业媒体接连转引。圈里人看得懂——这是欧洲监管机构第一次正面承认中国大飞机的飞行品质。
我估计用不了太久,欧洲和中国就会达成一些协议,中国继续买欧洲的飞机,但是欧洲得给C919适航证。(个人观点)
几个月之前,空客的全球 CEO、法国人傅里(Guillaume Faury)在迪拜的世界政府峰会上说了一句话,让在场的波音人非常不舒服——「单通道飞机这个市场,正从波音空客的双寡头,走向三足鼎立。」
三足鼎立。
这是空客现任老板的原话。他一边说还一边补了一句:「我们必须非常尊重这个新对手,特别是在中国。」
那个让欧洲人不得不开始尊重的「第三极」是谁?
是上海浦东,一个叫祝桥的地方。
这里是中国商飞(COMAC,中国商用飞机有限责任公司)的大型客机总装基地。中国第一架真正意义上的国产干线客机 C919,就是从这里走下生产线,飞上蓝天,又飞进了民航商业航线。
这件事的分量,得倒回去四十多年才能讲清楚。
中国上一次造大飞机,是1980年。那一年9月,一架代号「运十」的国产四发客机在上海大场机场首飞成功。从外形到航程,对标的是当年的美国波音707。
工程师们喝了酒,哭了。中国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大飞机。
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1985年,运十项目停摆。后续订单跟不上、经费断了、配套发动机一直没解决,飞机被推到机场角落里慢慢落灰。一架做了十几年的国产大飞机,就这么被搁置了。
那是中国民航产业最黑暗的一段。
说实话,这也是迫不得已,那个时候是真的没钱。
接下来的十几年,中国干了一件听起来很务实、其实充满屈辱的事——给美国麦道公司在上海组装 MD-82。当时的逻辑是「市场换技术」,把自己的市场让出来,希望能学到点东西。
后来发生的事大家都知道——1996年,波音收购了麦道。中美合作合同被新东家一笔抹掉。中国上海的 MD 生产线被迫关闭。一群当年从运十项目转过来的老工程师,第二次失业。
那十几年里,欧美航空圈对中国造大飞机这件事的态度很一致——别想了。
那个年代,中国的几个飞机厂能干什么呢?
成都飞机给波音造机头蒙皮。沈阳飞机给空客做尾翼组件。西安给波音737加工垂直安定面。说白了,给波音空客打工,做最基础的钣金件和零部件。
行业里那时有一个共识——中国未来很长时间都只能是波音空客的下游零件供应商,进不了整机集成这一层。
这话当时没多少人反驳。因为现实就是这样。
转机出现在2007年。
那一年的2月26日,国家批准大型飞机重大专项立项。一年多之后,中国商飞在上海成立。注册资本190亿。
新公司挂牌那天,老工程师里有人专门从西安、沈阳、成都飞过来。运十项目下马的时候,他们才四十多岁。挂牌的时候,他们已经退休了。
一个老工程师跟媒体说过一句话——「等了二十多年,总算又开始了。」他没多说。
商飞干的事并不浪漫。说白了就是从零搭一支大飞机研发团队,再从全世界买最好的零部件,自己负责整机集成、气动外形、机身结构和飞控系统设计。
这就是 C919 路线。
发动机用美国通用电气和法国斯奈克玛合资的 LEAP 系列。航电系统用美国霍尼韦尔。机载系统大量来自美国柯林斯。但机身、机翼、垂直尾翼、起落架、飞控大脑、整机集成——全部中国造。
这条路线被骂过很多次。有人说这不是国产,是组装。
商飞内部的回应是这样的——你先看波音787是怎么造的。波音787全球分工:日本造机翼,意大利造水平尾翼,韩国造翼尖。整机集成、设计、品牌——美国波音。这就是现代大飞机的玩法。
整机集成能力本身就是核心技术。
接下来的十年是死磕。
2015年11月,C919第一架原型机在浦东总装下线。2017年5月5日,C919在浦东机场首飞。当天天气不好,飞机起飞之前云层很低,地面上的工程师攥着望远镜,手心全是汗。
飞机降落的时候,整个浦东机场鼓掌。
但下线和首飞只是开始。从首飞到拿到中国民航局的适航证(CAAC,中国民航的官方机构),又用了五年半。这五年里 C919 在国内做了几千架次的试飞,覆盖各种气象、各种载荷、各种应急工况。
2022年9月29日,C919拿到中国民航局的型号合格证。
12月9日,第一架商业型 C919 交付给中国东方航空。
2023年5月28日,东航 MU9191 航班,从上海虹桥起飞,飞往北京首都。这是 C919 的全球首次商业载客飞行。机上一百多名旅客。落地的时候,北京首都机场用最高规格的「水门礼」迎接——两支水柱在跑道上空交叉,象征性极强。
接下来的两年,C919 默默地在国内开了25条航线,日均飞行7小时以上。截至2025年底,国内交付16架。东航、国航、南航三大航空公司各下了100架的大单。
2025年1月1日,东航的 C919 开通了上海虹桥到香港的首条跨境商业航线。这是 C919 第一次飞出大陆。
那之后,欧洲那边坐不住了。
EASA 在过去这一两年里,频繁派人飞上海。先是2024年8月完成第四轮现场评估。然后是2025年11月,EASA 试飞员亲自上 C919 进行试飞。再然后是2026年1月,EASA 试飞员长期驻沪,开始密集飞行验证和地面检查。
这是欧洲监管机构对一架非欧洲、非北美产的窄体客机投入的最高规格资源。
EASA 署长本人2025年4月公开承认过——按正常流程,C919拿到完整欧洲适航证大概需要3到6年。也就是2028到2031年之间。
这个时间不算短。但放在大飞机这个行业里,已经是难以想象的快。
要知道,巴西航空工业(Embraer)的 E2 系列,从立项到拿到 EASA 完整适航证,也用了五六年。日本三菱航空想造支线客机 SpaceJet,前前后后搞了将近二十年,最后2023年正式宣布放弃。
商飞这次走到这一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 C919 已经具备了全球商业化的硬件资格——只要欧洲那张证书最终下来,C919 就能卖到欧洲市场,并通过欧洲适航证进一步打开东南亚、中东、非洲、拉美的市场。
行业内的判断比较一致——C919 的真正威胁不在今天,在十年以后。等中国把自己的发动机搞定、等整套航电系统国产化、等产业链走完一个完整周期,那个时候空客和波音才会真正感受到压力。
这话冷静,也客观。
到这里,故事看起来挺解气。但只讲到这里就停下,还不够。
C919真正的难点没解决。
第一个难点是发动机。LEAP 是美法合资的,等于核心动力源还在西方手里。一旦地缘政治剧变,发动机就是 C919 最大的命门。中国自己的国产发动机 CJ-1000A 还在试制阶段,按公开口径,量产装机至少还要五到八年。
第二个难点是产能。商飞2025年的目标是交付75架,实际只交付了16架左右。原因是供应链、装配工艺、零部件质量管理这些环节还在磨合期。波音空客在这套体系里浸了七十年,商飞才十几年。
更现实的麻烦是发动机供应。LEAP-1C 发动机由美国通用电气和法国斯奈克玛合资生产,2024年下半年美方一度暂停对华出口,C919 的交付直接被拖累。商飞自己1200多架订单堆在那里,没引擎装。
还有一个难点最不容易讲清楚——是市场认知。波音飞了一百年,空客飞了五十年。乘客信任、机长习惯、维修体系、机务培训、二手机交易市场,全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网络。这些东西不是飞机性能好就能立刻替代的。
圈里有个共识——C919不缺技术,不缺订单,缺的是时间。
时间这个东西,恰恰是商飞这群人最不缺的。
商飞总装基地所在的浦东祝桥,这两年正在变成一个航空产业小镇。
第二条 C919 总装线2025年开工,建筑面积33万平方米。临港新片区的"大飞机园"产业产值2023年就突破了127亿。整个 C919 产业链拉动的中国上市公司有38家,覆盖陕西、江苏、山东、四川、辽宁。整条产业链的潜在规模,公开口径是1.4万亿。
一个国家能在一个被外国垄断了七十年的领域,硬生生开出一条自己的路,非常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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