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在河谷最深处,四面是光秃秃的石头山,庄稼总也长不好,但人死得并不比别处少。

葬礼是赵家老三的。他在矿上干了八年,肺里吸满了石头粉子,最后咳血咳死的,才四十一岁。丧事办得不小,唢呐班子请了两个,纸扎的童男童女、轿车楼房摆了一院子。赵家老大从省城赶回来主持的,他做建材生意发了财,手机是金色的,讲话喜欢夹英文单词,劝来吊唁的亲戚喝酒时说“节哀顺便,happy起来”。

赵老大人缘好,来的人多,门口那条土路停满了车,从村口一直排到打谷场。有几辆好车,车窗黑得看不见里面,村里人专门绕过去看,说这车得几十万吧,另一个说不止,得一百多万,那个车标是奔驰,奔驰就没有低于五十万的。说这话的人声音很大,专门说给旁边的寡妇听的。赵家老三的寡妇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跪在灵堂前烧纸,头都没抬一下。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大锅菜,里面的粉条坨了,肥肉片子漂在汤面上,油汪汪的。有人拍我肩膀,回头一看是小时候一起偷过瓜的陈二。他胖了,肚子把皮夹克的拉链撑开了,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他现在跑运输,有两辆大货车,去年来我家借过两万块钱还没还,这回见了我,第一句话是“哥,最近在哪发财”,第二句话是“那两万块我下个月准还”。我说不急不急,他说“那不行,亲兄弟明算账”,然后转身给别人发烟去了,中华的,一根一根递,递到我这儿,烟盒里还剩最后一根,他说“哥你不抽烟,我这记性”,然后把那根烟叼自己嘴里了。

我确实不抽烟。他递了八年中华了,每次都忘。

大人们吃席的吃席,打牌的打牌,孩子在院子里疯跑。农村的葬礼对孩子来说跟过年差不多,有糖吃,有鞭炮放,有大锅菜不限量,还能在灵棚里玩捉迷藏,钻来钻去的,大人顾不上管。赵家老三家的小子今年九岁了,披麻戴孝跪在灵前,有人来磕头他就跟着磕,磕得额头上青了一块,他妈让他别磕了,他不听,过一会儿又磕。

我跟陈二没什么话说了,就端着碗蹲到院子角落里,靠着墙根吃那碗坨了的面条。旁边有一堆旧砖头,砖缝里长着几棵灰灰菜,霜打了之后发紫发黑,蔫头耷脑的。阳光从院墙上头斜过来,照在灵棚的白色幔帐上,反出一种刺眼的亮。唢呐声停了,录音机开始放哀乐,喇叭质量不好,劈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挤过来的,尖细尖细的,直往耳朵眼里钻。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听见了那句话。

“明天我家也要买一口棺材。”

声音不大,但院子一下子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是那种只有这句话被听见、其他所有声音都退到背景里去的安静。我抬头看,说话的是个六岁左右的男孩,站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底下,穿着一件明显大好几个号的深蓝色棉袄,袖口卷了两道还是长,露出手腕上黑乎乎的一截。裤子短了,吊在小腿肚上面,露着一截细得像麻秆的脚踝,脚上是一双看不出颜色的棉鞋,左脚鞋面上破了个洞,棉花从里面挤出来,被踩成了灰黑色。

他仰着脸,眼睛黑白分明,干净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雨花石。

旁边有个穿羽绒服的女人猛地转过头来,脸上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她蹲下来抓住男孩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被旁边的人听见了:“你说什么?”

明天我家也要买一口棺材。”男孩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还清晰,像是在回答一道老师提问的算术题。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那女人声音尖了,手指掐进男孩的棉袄里,男孩被晃了两下,脖子上的肉跟着颤。

男孩没哭,也没害怕,眼睛直直地看着那个女人,像是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周围几个人的目光都射过来了,像探照灯一样。有人认出这是谁家的孩子,嘴里的筷子慢慢放下了,有人端着碗站起来往这边张望,有人已经开始小声议论,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苍蝇找到了一块肉。

“这是不是杨老四家的孩子?”

“杨老四?哪个杨老四?”

“就是杨木匠他孙子。杨木匠你们不记得了?打棺材那个。”

“噢——杨木匠啊。那他家确实……”

话说到一半就没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打棺材三个字像是某种禁忌,说出来不吉利,尤其是在葬礼上,在一个六岁孩子说出“买棺材”这种话的葬礼上。

男孩叫杨果,五岁半快六岁了。

我认识杨木匠。准确地说,方圆几十里没有人不认识杨木匠。他做了一辈子棺材,手艺是跟父亲学的,父亲是跟爷爷学的,传了三代,是这十里八乡最有名的“棺材匠”。以前物质不丰富的时候,村里人都是提前给自己备棺材板的,选好了木料请杨木匠来做,慢慢做,不着急,做好了就搁在堂屋的梁上,每年过年刷一遍桐油,刷得油亮油亮的,比什么家具都体面。

杨木匠做棺材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做棺材是用松木、杉木,省钱省料,杨木匠只用柏木,柏木耐腐,纹理好看,有一股子淡淡的香味。他说棺材是人这辈子最后一套房子,得住千年万年的,不能糊弄。他做的棺材叫“十圆”或者“十二花”,端端正正摆在那里,像一艘倒扣的大船,棺材头还要刻一个“福”字或者“寿”字,一笔一划都讲究,像写字帖一样。

但这些年没人打棺材了。火葬推广了,人一死推进炉子里,出来就一捧灰,装在骨灰盒里,连棺材都用不着了。偶尔有讲究的人家,非要土葬,偷偷摸摸地埋,但也不敢大张旗鼓地打棺材了,怕被举报。杨木匠的手艺活儿越来越少,后来干脆就没了。他不打棺材以后,人一下子就老了,背也驼了,走路的步子也慢了,像一台停了摆的座钟。

杨果是他大孙子。他大儿子杨军在镇上开三轮车拉货,小儿麻痹后遗症,左腿有点跛,干不了重活。儿媳妇呢?跑了。生了杨果以后不到一年就走了,嫌弃杨家穷,嫌弃杨军是个跛子,嫌弃杨木匠是个打棺材的老绝户。走了以后再也没回来过,听说嫁到外县去了,又生了两个孩子。

杨木匠的老伴前年死的,死了以后杨木匠就更不说话了,整天坐在门口那把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跟晒蔫了的瓜秧子似的。杨军在镇上跑车,常常半夜才回来,杨果就跟着爷爷,爷孙俩一个老的,一个小的,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一棵快枯了,一棵刚发芽。

葬礼还在继续。赵家老大的司机开着一辆崭新的路虎去买烟了,有人看见那个司机从香烟柜台里拿了一条软中华、一条玉溪、一条芙蓉王,装在黑色的塑料袋里拎出来,塑料袋被他手里的烟烫了一个洞,他没注意。

三三两两的人端着碗凑到了一起,话题已经从我听见那句话时的不敢说,变成了现在的不怕说,而且越说越起劲,声音也越来越大,像是一锅水终于烧开了。

“你家也要买一口棺材?”

“杨木匠还给别人打棺材不打了?”

“肯定不打了呗,他都多大岁数了,再说了,现在谁还敢打棺材?火葬场一烧,啥都没了。”

“那他家买棺材干啥?”

这句话像是把所有人的嘴同时堵住了。对啊,买棺材干啥?谁用?杨家现在总共就三口人,杨木匠、杨军、杨果。杨军的媳妇跑了,杨果才六岁。

有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所有人都想到了但都不敢第一个说出来的话,说了出来。

“怕不是杨木匠自己不行了吧?”

“那也不是,要是杨木匠不行了,应该在他自己家买棺材,怎么是‘你家也要买一口’?杨果说的是‘我家’,他家就是杨家。他自己家买棺材,不是给他爷爷买,还能给谁买?”

“给他爹买呗,傻啊你。”

这句话把所有人都说愣了。

院子里的风忽然大了起来,灵棚两边的白幔帐被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扇动翅膀。赵家老大的卡拉OK开始了,一个中年妇女拎着话筒唱《真的好想你》,唱到高音部分上不去,破了音,整句歌词碎在空气里,像摔碎的玻璃杯。

我放下碗,从角落里站起来,穿过人群,朝那棵槐树走过去。

杨果已经不站在那儿了。他蹲在院墙根底下,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我走近了看,他画的是一口棺材。不,准确地说,他画的是一个长方形,中间写了“福”字,是他爷爷棺材上那种字体,一笔一划的,虽然歪歪扭扭,但你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个“福”字。

我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突兀:“果果?”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还是那种干干净净的黑,像是山涧里刚被雨水洗过的石头。

“你刚才说明天你家要买一口棺材,是不是呀?”

他点了点头。

“买给谁的呀?”

“买给我爸爸的。”

他的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人后背发凉。就好像在说“明天我家要去镇上买一袋化肥”或者“明天我家要去集上买两只鸡崽”一样。没有悲伤,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那根树枝还在棺材形状的长方形里描那个“福”字,描了一遍又一遍,把那个字画得粗粗的,深深的。

晚上的酒席散了,唢呐停了,唱卡拉OK的人也散了,但赵家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打牌的人还在继续。我借着酒劲,找到了陈二。

“你知不知道杨果家住在哪儿?”

陈二正准备出牌,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得很。“你问那个干啥?”

“我想去看看。”

“有啥好看的,”陈二把手里的牌打出去,压低了声音,“杨军快不行了,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上个月在县医院住了几天就回来了,没钱治,也不治了。这孩子可能是听他爷爷说的,家里要做准备了。”

我沉默了。

“他家那个情况,”陈二叹了口气,“杨木匠打了一辈子棺材,给人家攒了一辈子的体面,到头来自己家连个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杨军在镇上跑三轮,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还带着个孩子。杨木匠那点棺材本早几年就花光了,老伴一病,家底子全掏空了。”

“棺材也买不起?”

“柏木的买不起,松木的也够呛。”陈二看着手里的牌,把一张幺鸡打了出去,“不过杨木匠自己会做,说不定是他自己做。买料子的钱嘛,东拼西凑呗,总归有办法的。”

那晚我没去杨家。太晚了,又喝了酒,不合适。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

杨家住在村子最西头,靠山根底下。三间土墙瓦房,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发黑的土坯,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院墙是用石头垒的,坍塌了半边,用几块木板挡着,木板上钉着铁丝,铁丝生了锈,松松垮垮的。院子倒是扫得干净,连一根草棍都没有,黄土地面被扫出了一层细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面粉上。

杨木匠坐在堂屋门口的那把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领口磨毛了,但干干净净的。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在早晨的光里亮得刺眼。脸上的皱纹比印象中深了很多,像是有人拿刀子在他脸上刻了一遍。

他看见我进来,眼神先是茫然了一下,然后眯起来辨认,过了几秒终于认出我了,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杨叔,”我喊了一声,这是我从小就叫惯了的,虽然他已经很多年不打棺材了,但村里人还是习惯喊他杨叔,“我来看看您。”

他又点了点头,朝堂屋里指了指,意思是让我进去坐。

堂屋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一把老式茶壶,旁边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垢厚得像一层漆。墙上挂着一个镜框,里面是几张黑白照片,有一张大概是杨木匠年轻时候的,穿着军装,腰板挺直,精神得很。旁边一张是杨军结婚时候拍的,新娘子穿红戴绿,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杨军站在旁边,左腿微微踮着,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跟正常人一样高。

那面墙的另一边靠着三块木板,是柏木的,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颜色已经发深发红,但木纹还很清晰,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柏木香。

三块木板,不是四块。棺材是六块板,前挡、后挡、左右帮、天盖、底板,一共六块。这里只有三块,而且不是现成的棺材板,是半成品,大的那块是天盖,两块长条的是左右帮,还没拼起来,就那么靠在墙上。面层刨过了,刨花扫得干干净净,堆在墙角,脆脆的卷卷的,像油炸过的那种虾片。

杨木匠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走进来,在我身后停下了。他没有说话,跟我一起看着那三块柏木板。

“杨叔,这板放了多久了?”我问。

“十好几年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的,“老早就备下的,给我自己用的。”

那三块板子的颜色明显不一样,深的那块是旧料,浅的那两块是新添的,还没经过风化,颜色还嫩着。

我盯着那两块颜色浅的板子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什么。

“昨天我听杨果说,你家明天要买一口棺材。”我说。

杨木匠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刮了一下。他的手紧紧攥着拐杖的把手,指节发白。

“杨军是几月查出来的?”我问。

“七月。”杨木匠的声音在喉咙里滚了滚,“七月半。”

今天是腊月初九。七月到腊月,不到半年。

“大夫说,最多到过年。”杨木匠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每个字都用了全身的力气。

堂屋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架老座钟走的声音,咔哒,咔哒,咔哒。

“我想着,他来的时候好好的,走的时候也不能太寒碜。”杨木匠终于把目光从木板上移开,慢慢转过身,朝里屋走去。

我跟着他,推开了里屋的门。

房间不大,窗户上糊着报纸,光线很暗,但能看清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太瘦了,瘦得被子都是平的,看不出下面有人,只在床头的位置,露出一个黄得像蜡一样的额头,和一双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睛。

杨军看见他爹进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叫“爸”,但声音出不来,只有气声,像风吹过窄缝时发出的那种细细的声响。杨木匠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伸出那只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轻轻地放在儿子的额头上。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是在摸一件瓷器。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进来。

从那以后,我每天去杨家。

不只是我,村里人陆陆续续都知道了。消息传得很快,就像秋天的风,一夜之间就能把树叶吹黄。

有人送去一袋米,有人送去一桶油,有人送去两板鸡蛋。张婶送了一锅鸡汤过来,用搪瓷盆端着的,盆底垫了一块抹布,怕烫着杨木匠的手。刘叔扛了一袋煤球过来,在院子里码得整整齐齐,还拿扫帚把煤灰扫干净了。隔壁的李奶奶腿脚不好,走不了路,让小孙女送过来一百块钱,一张皱巴巴的毛票子攥在孩子手心里,攥得都出汗了。

赵家老大也来了。他开着他那辆黑得发亮的车来的,车停在杨家门口,引得好几个人过来看。他从后备箱里搬出一箱牛奶、一箱八宝粥,还有一箱火腿肠,东西搁在院子里,没说几句话就走了。走了以后,有人看见他那辆车的后备箱里还有一箱五粮液,整箱的,没拆封。

那几天我坐在杨木匠的藤椅旁边,帮他劈柴、烧水、扫院子。杨木匠有时候跟我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就坐在那儿晒太阳,眼睛半睁半闭的,像睡着了又像没睡着。烟灰从他手指间的烟卷上掉下来,落在他的裤腿上,他也不掸,就那么让它燃着,燃到烟屁股烫了手才扔。

杨果那几天乖巧得出奇。

他才六岁,按理说正是满地打滚的年纪,但那几天他不怎么跑了,也不闹了,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院子里,有时候蹲在墙根底下画画,画的还是棺材,还是一个长方形,一个“福”字,一遍又一遍。有时候他会进里屋,趴在床沿上看他爸爸,看了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有一次我看见他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爸爸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已经瘦得像鸡爪子了,皮肤薄得透明,能看见下面的骨头和青紫色的血管。杨果的小手覆在上面,大小差不多,但颜色差太多了,一个黑红黑红的,一个黄得像旧报纸。

杨军那天下午醒了一会儿。

他是被疼醒的。肝癌晚期的疼,不是人能忍的。他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顺着嘴角流下来,但他没哼一声。杨木匠给他打了一针止痛针——是村卫生所的张大夫开的,杜冷丁,不是用来治病的,只是用来让他不那么疼。针打下去,过了大概二十多分钟,他的表情慢慢松弛下来,眼睛张开了一条缝。

他看见了趴在他床沿上的杨果。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那只几乎只剩下骨头的手,轻轻地放在了杨果的头上。没有力气,只是很轻很轻地搭着,像是一片树叶落在上面。他的嘴唇在动,但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杨木匠凑过去,把耳朵贴在儿子的嘴边,听了很久,然后直起身来,眼眶红了,但没哭。

他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东西进来,是一把刨子——做木工活用的刨子,铁制的,底座的木头磨得光滑发亮,刃口被磨了无数遍,薄得能看见对面的光。他手里翻来覆去地摸了一阵,然后递到杨军面前。

杨军看见了那把刨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杨军说的是什么。杨木匠后来告诉我,杨军说:“爸,再刨一块板吧,你的手艺,我还没学会呢。”

杨木匠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刨那块颜色浅的柏木板。他刨得很慢,一下,一下,一下,刨花从刨子里卷出来,长长的,薄薄的,卷成一圈一圈的,堆在他的脚边,像秋天落在地上的叶子。

他的手法还是那么稳,刃口吃进木头的深度刚好,出来的刨花均匀得像是机器压出来的,每一片的厚度都一样。但他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因为年老而控制不住的抖,而是每刨一下,肩膀就会微微颤一下,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压住什么东西。

那天下午,我在杨家帮忙,有人进来说,县里殡仪馆来电话了,催问杨军什么情况,要不要提前联系火化的事。

杨木匠正在刨板子,手里的刨子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刨起来。

“不火化。”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硬,“我给他做棺材,土葬。”

电话那头说什么了,不知道,也没人敢再问。

腊月十四,杨军走了。

是凌晨三点走的。杨木匠守了一夜,杨果睡在旁边的躺椅上,盖着他爷爷的那件旧棉袄。杨军走的时候没有挣扎,没有闹,就是在某个瞬间,呼吸忽然就没了,像是一盏灯被风吹灭了,轻飘飘的,连个声响都没有。

杨木匠说,他当时正在给杨军擦脸,手忽然就停住了,因为他发现那块毛巾放在儿子的鼻子上,没有泛起一丝热气。

他就那么举着毛巾,举了很久。

后来他慢慢地把毛巾放进水盆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天夜里没有月亮,星星亮得像碎钻,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杨木匠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了很久,然后把围裙系好,把那三块靠在墙上的柏木板一块一块地搬到院子中央,摆在两条长凳上,开始打棺材。

凌晨三点多,腊月的天,冷得能把手指头冻掉。但杨木匠好像不怕冷,他脱了棉袄,只穿着一件单褂子,在院子里忙活。刨子推过去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滋啦,滋啦,滋啦,像是什么东西在锯开黑夜。

天亮之前,棺材的大样就打好了。

六块板,拼在了一起,端端正正地摆在院子里,像一艘倒扣的大船。棺材头已经刻了一个“福”字,杨木匠刻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跟他从前给人家打的最好的棺材一模一样。

他给儿子做的,终究没舍得省半分。

杨军入殓那天,我没有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陈二后来跟我说的,杨军入殓的时候,杨果挤到棺材前面去了,大人们想拦他,但杨木匠摆了摆手,不让拦。

杨果踮起脚尖,扒着棺材的边沿往里看。

他爸爸躺在里面,穿了一身新衣服,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跟他爷爷平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脸上的黄褪了一些,可能是因为化妆了,看起来比他活着的时候还精神些,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杨果看了很久,伸出手摸了摸棺材的木头,摸那个“福”字的笔画,一笔一划地摸。那个“福”字刻得很深,他的小指头肚顺着笔画走,走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忽然说了句什么。

陈二说,声音太小,他没听清。

但站在旁边的杨木匠听见了。

杨木匠说,杨果说的是:“爷爷,你做的棺材真好看。”

那一刻,站在院子里的人都哭了。杨木匠也哭了,但他是笑着哭的。

棺材抬走以后,院子里忽然空了一大片。

阳光照在那两排长凳上,凳面上落满了刨花和木屑,风一吹就飘起来,在光柱里打着旋儿,像是什么东西的灵魂还没走远。

杨木匠把那把刨子收起来,用一块旧布包好,放进堂屋的柜子里。那把刨子放了几十年了,手摸过的地方已经包了浆,光亮亮的,跟木头的颜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木头的本色,哪个是人手上的油。

杨果蹲在院子里,又在那画画。画了长方形,画了“福”字,画了好几遍之后,又在旁边画了两个小一点的长方形。

有人问他画的是什么,他没抬头,说:“给我和爷爷画的。”

又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等我们死了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在葬礼上说出第一句话时一模一样,平静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旁边的几个大人听见了,张了张嘴,谁也没说出话来。

远处山头上,起坟的唢呐声还没有停,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是被风吹散了。

杨木匠坐在门口的藤椅上,安安静静地听着那唢呐声,眼睛望着对面光秃秃的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粗糙的手上,落在那把空着的藤椅上,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像是什么都发生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