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发当晚,她打电话给母亲报平安时,电话那头传来雇主一声厉喝:“要打就打,要骂就骂!” 谁也没想到,这通电话的背后,一双冰冷的手正在将女孩推入万丈深渊。雇主冒用死者身份开具死亡证明、悄悄火化尸体……一个19岁的少女,就这样骨灰已落地的“意外死亡”被悄然定义。
这是真实发生在福州市状元山庄的一桩耸人听闻的杀人大案。
一、最后一通电话
2004年4月26日晚上,福州市仓山区状元山庄内,19岁的保姆孙秀苹拨通了老家宁德市的电话。她的母亲孙爱清在电话这头听到了女儿的声音,但仅仅聊了寥寥几句,电话那头就传来高威突如其来的咆哮:“你卫生没搞干净!”“你吃了我儿子的营养品还没有跟我说!你出来!”紧接着是一连串的谩骂,和电话那头突然挂断的“嘟——嘟——”声。这成了孙秀苹与这个世界所有亲人的最后对话。
孙秀苹是2002年4月25日来到高威家当保姆的。高威是福州市仓山区当地小有名气的生意人,富裕、强势,有海外生活背景。他早年曾在福建读完大学后出国,在澳大利亚留学经商长达10年,据说当时资产已达百万余元。与妻子孙锦爱结婚回国后,他开始在上海等地投资化妆品生意但最终亏了本,回福州后一直没有固定职业,脾气反而愈发暴躁、古怪。有时连孙锦爱母子二人在家也难以幸免于他的家庭暴力。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弱小的农村保姆进入这个家庭后,注定要承受更多常人难以想象的折磨。
孙秀苹是宁德市蕉城区漳湾镇拱屿村人。她之所以能被高威家选用当保姆,是由于高威的岳父孙乃胜和她家是同村人。两家人彼此认识,也算远房亲戚。初到高威家时,孙秀苹年仅17岁。干了三年以后,她已经成了高威家一个听话但永远做不够好、挨打挨骂差不多两年多的“出气筒”。从2003年底开始,高威对孙秀苹的殴打,已经严重到了令人胆寒的程度。
二、两年多的暗无天日
到了高家后,孙秀苹与家人的联系就异常困难。两年多的时间里,她只被允许回过一次家。孙秀苹的家人多次试图打电话到高威家,每当在电话中听到找孙秀苹的名字,要么直接被挂断,要么对方根本不把话筒递过来。19岁的女保姆每一天都生活在战战兢兢中。房东高威对自己的发妻及年幼的儿子尚且会施以暴力,对待一个从农村出来、说打就打、骂了也不敢吭声的保姆是何等凶狠? 答案呼之欲出。
高威打骂孙秀苹的原因极为琐碎可笑——“卫生做不清楚”“偷吃小孩营养品”“偷拿零用钱”……只需高威一瞪眼,哪怕嘴里冒出一句让她胆战心惊的话,孙秀苹就要哆嗦着接受一顿拳打脚踢,甚至会被高威抄起身边一切能找到的东西抽打。**
2004年4月26日上午8点左右,高威又一次对孙秀苹施暴,而这次殴打也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案发后,福州市检察院最终公布了对这一恶性案件全过程的侦查询问结论:当时高威的母亲说了句“秀苹卫生做不干净”,高威便从卧室里冲出来开始在客厅里对孙秀苹发起惨无人道的攻击。他先拳打脚踢其头、脸、腿部位,然后将她按在地上殴打,接着把她拖到了保姆房内抓住头发往墙上猛撞。 他随手操起一根空心的不锈钢管子,对着孙秀苹的头、后背、四肢拼命抽打。孙秀苹在巨大的求生欲望中用尽全力从保姆房逃到客厅,高威就追打到客厅;孙秀苹跑到厕所尽可能躲在角落,高威就追打到厕所,直到她被打得浑身是血、根本无力站立,弯着腰倒在了地上。
那天上午的殴打结束后,孙秀苹一瘸一拐地回到保姆房躺了一天直至次日无法下地。其间,高威对她身上的伤完全采取放任不管的态度,没有人施救,没有人给她叫救护车,甚至没有人去倒一杯水。
直到4月27日上午,孙秀苹浑身是伤、身体极端虚弱,挣扎着来到卫生间休息却因伤重直接昏倒在了地板上。高威意识到大事不妙——快要出人命了,才马上拨打120急救电话。
空军医院的值班医护人员赶到高家时,孙秀苹已经浑身冰冷、早没了呼吸。她全身多处骨骼被打断,致命原因很可能是由于迟迟未进行有效抢救所导致的大出血或其他严重并发症等,被殴打后的伤情被拖延致死。
三、死在最后一把火里
孙秀苹当场死亡。这座曾经被她日复一日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别墅,现在剩下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高威害怕了。他吓坏了。但他害怕的并非少女惨死的事实,而是死者的亲属找上门来看到孙秀苹身上遍布全身的累累伤痕后,将何等愤怒、将如何要求赔偿,甚至会把自己和其他家人一起扭送到警察局关进去。更可怕的是,他当时殴打孙秀苹的凶器就丢在地上,保姆房的墙上地脚栓上还有浅浅的一摊血……无论如何,留下尸体就是最大的定时炸弹。
一个罪恶的念头在高威的脑袋里飞速成型——火化。只要火化了,尸体上所有的伤痕、骨裂、内部挫伤、淤血痕迹都会被一千多度的高温彻底销毁。还要趁着死者亲属还没赶到来之前,将一切可能对应上的证据全部清理掉。赶紧烧,越快越好!
高威先让妻子孙锦爱冒充“孙秀苹的姐姐”,去医院和相关部门走完开具死亡证明的一套流程。在相关材料上,孙锦爱咬着牙假扮死者的姐姐——她没有念过几年书,被高威一个眼神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自然全部按照高威的意思签字。26年前后的当天下午,高威和他的父亲高腾宵、妻子孙锦爱三人护送着孙秀苹的尸体来到闽侯县殡仪馆火化完毕。骨灰都没留,甚至没找任何正规律师或殡仪认定机构鉴定就直接烧了个精光。
4月28日,高威找到上海新村西洋社区卫生服务站的老医生黄祥增,要求黄某帮忙伪造孙秀苹是“在楼梯上摔倒、造成严重脑震荡”的假病历和收款票据。黄祥增是高腾宵的老朋友,碍于几十年的交情,答应了这个荒唐的请求。 高家人以为,尸体没了,病历造假,一切都天衣无缝。杀人案就此被一场火蒸发干净,再无证人。没过多久,黄祥增因内心备受煎熬和良心谴责而自杀身亡。
4月29日晚上,高家人通知孙秀苹的老家说她“摔伤后脑震荡、因抢救无效不幸去世”。孙爱清闻讯后心急如焚、一夜未合眼。当她第二天清早乘车赶到福州时,等来的不是重症监护室内的女儿,而是一盒不知道属于谁的骨灰。高家人递上所谓的医生诊断、死亡医学证明、火化证等材料想搪塞过去,孙秀苹的家属们谁都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一个大活人来城里给人当保姆,怎么摔了一跤人就没了?何况人没了不先通知家人,火化完了才说?而且火葬前完全不是由家属签字、也没有任何人要求法医作死因认定。这一连串疑点,母亲孙爱清统统看在了眼里。
四、“意外死亡”疑点重重
一切都太反常,反常到了超出常理的程度。
孙家人集合了几十名亲属同时向福州公安机关举报此案。他们向公安人员出示了一份又一份高威家人故作镇定伪造出来的旧病例和奇怪的火化单等材料,大家从头翻到尾,猜疑的地方越来越多:一是孙秀苹如果是4月26日晚上意外从楼梯上摔下来导致脑震荡,高家为什么24小时之内都不给她找对应的急危重症专科大夫?二是高威家离空军医院仅隔着大门口一道围墙,他们为什么要雇用一名社区医生跑到10多公里外赶来抢救?三是孙秀苹4月27日死后,为什么到尸体火化完两整天才通知家属,之前连个电话都不打?四是火化过程中由高家妻子孙锦爱冒充死者的姐姐在户籍文件上签字,那孙秀苹真正的亲属去哪里了?
几起疑问指向同一个方向:这里面一定有大问题!
福州仓山公安分局刑侦部门在收到多份报案材料后,紧急派出侦勘人员前往高家后院保姆房附近的楼梯过道、保姆房间等区域进行仔细勘察。隐蔽的墙脚缝隙、地砖凹凸不平处的微小凹槽、卧室床铺下的死角,最终在几处毫不起眼的墙角和卫生间的凹陷泥灰槽中提取到若干可疑的血液斑痕——是人血。经公安部指派物证检验专家完成DNA鉴定,最终鉴定结论表明,这些血迹与死者孙秀苹本人血液高度吻合。分析结论确认,血痕系孙秀苹的可能性高于99.96%。这一份铁证将高威声称“意外死亡”的谎言彻底撕碎。
福州市检察院很快提起公诉。孙秀苹的家人要求高家赔偿数额超过50多万元人民币的刑事附带民事请求。2005年4月1日,这起在社会引发群情激愤的大案在福建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 法庭上,高威承认了殴打孙秀苹的罪行,但他始终狡辩说自己“打她是为了帮亲戚们管教保姆”,一直坚称自己对孙秀苹的死只构成过失之类的情节而非故意致人死亡的恶劣事实。
许多曾经在福州打工、做过保姆、家政服务业的年轻女性坐在旁听席上,气得眼眶发红;无数关注事件进程的网友心有余悸地发问——如果自己或自己的家人孩子去城里给有钱人家当保姆,事后被害死连尸体都保不住、骨灰都没人保管,谁来保障他们的生命权?
五、全家覆没
一审法院查明:从2003年底开始,高威就动辄以拳脚、不锈钢空心管等方式对孙秀苹施以残忍暴力。2004年4月26日,高威在客厅等处对孙秀苹反复追杀殴打,导致孙秀苹遍体鳞伤瘫倒在地;此后高威对伤者不采取任何援救措施,听任其被拖延差不多一整天后昏倒在卫生间不再醒来。27日清晨空军医院急救人员赶到现场确认了孙秀苹死亡这一不可挽回的恶果。随后,高威与高腾宵、孙锦爱合谋,伪造死亡证明火化尸体,给被害人亲属造成终身的、不可填补的巨大情感创伤和精神损害。
福州市人民法院一审判决如下:被告人高威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高腾宵(高威之父)犯包庇罪、帮助毁灭证据罪,数罪并罚,执行有期徒刑三年。被告人孙锦爱(高威之妻)犯包庇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三名被告人在民事责任方面共同赔偿孙爱清等孤儿寡母各类损失共计人民币15万元。
判决一出,社会舆论沸腾。许多热心民众、法律界人士认为这一判罚仍然不够严厉:一条19岁的鲜活生命活活葬送在了雇主手中,凶手却逃脱了死刑立即执行的惩处。从那个年代大陆司法制度依法判定的成果来看,“死缓”基本意味着在其良好表现数年之后转换为无期,再减为有期等,高威等于是保住了命。
高威、高腾宵、孙锦爱三人对于一审判决一概不服,上诉至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省高院经过详细的卷宗复核和所有证据重新勘验之后认定:高威根本没有自首情节;对案中核心物证进行二次审核后结论与一审完全一致。高威的行为极其卑劣残忍,社会后果重大,依法应当维持原判,驳回全部不合理诉求。
这起案情峰回路转、雇主带着全家毁灭证据的命案,终于迎来了最终的法律裁决。在终审消息传来之后,孙秀苹的母亲孙爱清抱着死者的遗像哭倒在了法院大门口的台阶上:
“感谢法官——是你们雪洗了我蒙冤死去的女儿的深仇大恨!我也非常感谢新闻界的朋友,是大家的舆论关注,才让秀苹找到了死后最后的公正。”
六、骨灰里沉浮的人间泪
孙秀苹的死,是当年福建省保姆行业和家政市场所有从业人员之间极度悲凉的缩影。
终审判决书下来的那天傍晚,记者收拢卷宗材料准备离开法院时,看见了最后走出大厅的孙爱清。她瘦小的身板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外套,头发花白、面容枯黄而憔悴。无论法院判高家赔多少钱,亲生骨肉流失的伤痛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深深地留下了一道永远的血痕。 她渴望的只是一次见女儿最后一面的机会是哪怕最后去太平间看看闺女冰冷的脸——但连这一丝小小的愿望,都在对普通人来说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挽留与告别中,被一把无情的大火焰烧得干干净净。
很多年过去了,每当人们走进福州仓山区的状元山庄,依然会不自觉地感到一种刺骨的阴冷——不是因为在某个别墅中真正闹过鬼,而是一提到2004年4月,人们总会忆起那个只有36公斤重的福建农村女孩曾经怎么用细小的手一寸一寸地把整栋别墅的地板擦拭干净,又是被怎么样的拳头、钢管和一双冰冷、残暴的手从这个荒诞世界投入了一片寂静的火焰之中。
那个晚上她给母亲打最后一通电话,断掉时似乎还听到对面凶恶男子的咒骂。没有人在电话那头听见她的哭泣,却除了高威全家人之外,没有任何人听见她最后的惨叫。
这场大火焚烧的不只是19岁孙秀苹瘦小的残躯,更把一份底层打工人最底层的尊严和安全感燃成了余烬。 2025年,距离孙秀苹死亡已经过去大约21年。每一个年轻女孩去城市当保姆的一举一动,却仍可能被陌生的雇主隔着铁门捕捉到微弱的踪影。那时的一纸骨灰证压死了母亲的心,更让法律界、社会公众反复追问:死者不能开口说话,若连火烧之后的尘土和碎块也一并散失,谁来替这些无声的普通受害者讨还公道?
今天是秀苹死后的万余个夜晚逝去,她的母亲用一生凝望着一盒找不到温度的骨灰。 高家人最终也没能赔得起那曾经被要求扣除的15万元精神抚慰金与死亡抚恤金,但孙爱清本人拒绝申请法院强制执行这笔款项。她说:我只是想让你们后人记住,这个家里出过人命的……
案子供人翻阅,人世间再无凶手。
参考资料:
- 新华网,《殴打保姆致死 雇主被判死缓》,2005年6月9日
- 海峡都市报,《雇主殴打虐待保姆致死 擅自将遗体火化被判死缓》,2005年6月9日
- 海峡都市报,《高墙内 雇主吐露犯罪“心路”》,2005年9月9日
- 海峡都市报,《花季少女惨死雇主家中 庭审揭开保姆死亡真相》,2005年6月30日
- 中国青年报,《虐待保姆致死 雇主被判死缓》,2005年9月10日
- 搜狐新闻,《男雇主长期虐待保姆 用铁管将其打死被判死缓》,2005年9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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