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造声明: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前言
从没想过,失业这件事,会把我推到一条完全陌生的路上。
三个月前,我还坐在格子间里,做着那份干了八年的行政工作。离职那天,我把工牌放在前台,抱着一个纸箱走出写字楼,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纸箱里装着一个保温杯、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几本落灰的杂志,以及我过去八年攒下的所有体面。
投了两个月简历,面试了七家公司,要么嫌我年纪大,要么嫌我要的薪资高。后来我也学乖了,把期望薪资从八千一路降到五千,可对方HR看完简历,还是一脸“你overqualified了”的表情。
就在我快要把自己淹死在焦虑里的时候,一个深夜,我打开了那个语音聊天软件。
纯粹是睡不着,想找个人说说话。花了几块钱,匹配到一个声音很温暖的姑娘。她听我絮絮叨叨说了四十分钟,关于失业、关于房贷、关于我妈打来的那通小心翼翼的慰问电话。
挂掉之后,我忽然想——这活儿,我是不是也能干?
于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注册了账号,没想到,这一试,就试出了另外一条路。
以下是这三个月发生的故事。
一
我住的地方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房子是两年前买的二手,四十七平,客厅小得只能放下一张折叠桌和一把椅子。但胜在安静,窗户朝南,天气好的时候阳光能铺满整张床。
失业第三天,我把家里彻底收拾了一遍。衣柜里那些上班穿的白衬衫和西裤被我叠好塞进了最底层,换上了在家穿的纯棉T恤和运动裤。冰箱里只剩两个鸡蛋和半把蔫了的青菜,我在楼下超市买了一箱方便面、一袋速冻水饺、几包榨菜,花了不到五十块钱。
第一个月我过得还算体面。有离职补偿金垫着,加上之前存的一点积蓄,日子不至于太难过。但第二个月开始,焦虑就像梅雨天的潮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我每天早上七点准时醒,第一个动作是摸手机,看有没有面试通知。没有。然后打开招聘软件,把那几个老岗位翻来覆去地刷,刷到那些公司名字都快背下来了。
我妈打来电话,每次都小心翼翼地问,“最近怎么样啊?工作找得顺不顺利?”我说还行,有几家在谈。挂了电话我就坐在阳台上抽烟,看着对面那栋比我更破的居民楼发呆。
那个深夜大概是我们这座城市入秋以来最冷的一个夜晚。我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无意间看到一条推送,说某语音平台上线了陪聊功能,按分钟收费,用户可以随机匹配陌生人聊天。
我花了三块八毛钱,匹配了一个叫“小鱼”的姑娘。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刚哭过,但在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欢快。我先开口说不知道怎么玩,她就笑了,说没关系,就随便聊聊。她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我说不太好,失业了。她说好巧,我也是。
后来我才知道,做陪聊这行的,大部分人都在用假名字假故事,但“小鱼”跟我说的是真话。她二十一岁,大专毕业,在老家县城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做这个是为了攒钱考公。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季度报告。
“那你觉得做这个赚钱吗?”我问她。
“看人。做得好的一个月两三万都有,做得不好的几百块。关键是你能不能让人家愿意一直跟你说下去。”
我听着她的声音,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念头不算疯狂,但确实有点荒唐——一个连面试都过不了的人,要去做陪聊?
“谢谢,我先下了。”我说。
“好嘞,祝你好运。”她说完挂了。
我盯着那个通话时长,42分17秒,扣费10块5毛。
二
注册账号比我想的要简单。下载APP,手机号登录,设置昵称和头像,完成实名认证,再绑定一张银行卡,整个流程不到十分钟。
我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老周”。头像是软件自带的默认灰色剪影,我没换,因为不想用假照片,更不想用真照片。个人简介写了句话:“不卖弄不表演,只是好好说话。”
最初的三天,一单都没有。
我把价格定得很低,每分钟两毛钱,比“小鱼”还便宜一毛。每天从晚上七点挂到凌晨一点,像个没人光顾的路边摊。偶尔有人点进来,听你说一句“你好,我是老周”,就挂掉了。可能觉得声音不够好听,可能觉得语气不够专业,也可能根本就是误触。
第四天晚上九点多,我正在吃泡面,手机震了一下。
有用户接通了。
我赶紧咽下面条,清了清嗓子。“你好,我是老周。”
对方没说话。
我等了大概十秒钟,又说了句:“能听到吗?”
“嗯。”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三十多岁,声音不大,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今天过得怎么样?”我用最平常的语气问她,就像在跟楼下便利店的大姐聊天。
她沉默了几秒,说:“不好。”
“想聊聊吗?不想聊也没关系。”
“我老公出轨了。”她说。
这句话来得太直接,我愣了一下。但也只是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给出什么“高情商回答”,那太假了。我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尽量真诚的语气说:“那确实挺难受的。”
她没有接话,我也没有追问。陪聊这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客人愿意说,你就听着;客人不想说,你就安静地陪着。很多时候他们要的不是建议,甚至不是安慰,就是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
“我们今天下午去办了离婚手续。”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才接着说,“就在民政局的调解室,他还想挽回,说是因为我太忙了,冷落了他。你听听这话,他出轨反倒成了我的错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表示我在听。
“我做财务的,上个月年底结账,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他倒好,趁我加班的时候跟公司前台搞在一起了。被我发现了还说,那个人比我会关心人,比我会照顾家。”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没有哭。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他们的悲伤不是嚎啕大哭,而是这种克制到近乎自虐的平静。
“我没跟他吵,也没跟他闹。我在那个调解室坐了四十分钟,把结婚证、房产证、存款证明,一样一样摆在桌上,跟他算清楚。房子是我婚前买的首付,我出了六成。车子是他开的,他拿走。孩子归我。”
她说孩子的时候,声音终于破了。像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平静的表层下蔓延上来。
“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跟孩子说。他今年五岁,昨天还问他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端着泡面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面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她又重复了一遍,“我真的不知道。”
我想了想,说:“不用说太细,就说爸爸妈妈因为一些事情分开了,但你永远爱他,他也会永远爱你。五岁的孩子,他要的不是真相,是安全感。”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已经挂掉了,却看到计时器还在走。
“谢谢你,老周。”她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
“你辛苦了。”我说。
她没有再说话,挂断了。
我看了眼通话时间,十八分钟。她付了三块六。
我把已经凉掉的泡面吃完,面有点坨了,汤也不烫了。我把碗筷洗了,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对面的居民楼亮着灯的有十几户,有的窗帘拉着,有的没拉。没拉窗帘的那家,能看到一个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几罐啤酒。
我想起那个做财务的女人。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在一个人待着,不知道她明天要怎么跟孩子开口。
三
那之后,我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
每天晚上七点到凌晨一点,我雷打不动地在线。泡面和速冻水饺成了主食,偶尔下楼去菜市场买两块钱的手工面条,回来煮一锅放几片菜叶子,算是改善伙食。
我妈又打来电话,问我工作找得怎么样。我说在做一份兼职,收入还行,您别担心。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那就好,别太累。”
挂掉电话,我把兼职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觉得也没错。陪人聊天确实是兼职,只不过这份兼职说出去不太好听。至少在我妈的认知里,在网上跟陌生人聊天,跟不务正业没什么区别。
来找我聊天的人五花八门。有加班到凌晨的程序员,说代码写不出来了想找个人说说话;有刚被分手的大学男生,在寝室阳台上蹲着哭,又不敢出声怕被室友听见;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老伴走了三年,儿女都在外地,她每天晚上对着手机说话,因为“至少这头有个活人听着”。
我在这个平台上见过太多孤独的人了。他们不缺钱,不缺朋友,甚至不缺伴侣,但他们就是觉得孤独。那种孤独不是没人陪,而是有些话说出来没人懂,或者说了也白说。
有一个做销售的男生,三十出头,每次来都是半夜。他不说自己的名字,我也从来不问。他习惯先跟我聊几句有的没的,今天吃了什么、天气怎么样,然后突然沉默,过了很久才开口说正事。
他说他压力很大,每个月的业绩指标像一座山压在身上。他说他的主管经常在开会的时候点名批评他,当着二三十个人的面说他不如一条狗。他说他已经连续三个月没完成业绩了,再这样下去就要被末位淘汰。
“你知道吗老周,”他说,“我每天早上出门前要在门口站五分钟,才鼓起勇气去开门。”
我说我知道。因为我失业前的那半年也是这样,每天早上在地铁站的长椅上坐到快迟到才进站。
他说他想辞职,但又不敢。房贷每个月八千多,老婆刚怀上二胎,父母身体也不好,他不敢没有收入。他说这种话他不敢跟任何人说,跟老婆说了她会更焦虑,跟父母说了他们会担心,跟朋友说了他们只会说“加油”。
“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怂?”他问我。
“不是,”我说,“你只是一直在撑。”
他又沉默了。我听到电话那头有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像一个人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空气都压不疼他。
那天他说了四十分钟,最后说了一句话:“老周,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我说:“随时来。”
我不知道他挂掉电话之后会不会哭,就像我不知道那个做财务的女人最后怎么跟孩子开口。但我知道,他们还可以来找我说话。只要这个账号还在,只要我还在线,他们就有一个可以说真话的地方。
四
收入慢慢涨上来了。
一个月下来,扣掉平台的抽成,我竟然有两万多进账。第二个月突破了三万。我把这笔钱算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没有算错之后,给姐姐转了一万,让她帮我存着。姐姐问哪来的钱,我说兼职赚的,她没多问。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自己具体在做什么。有朋友问起,就说在网上接点零活。不是觉得丢人,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不想把别人来倾诉的秘密当成谈资,也不想把这份工作说得多么光鲜。
实际上它一点都不光鲜。我每天要在那个折叠椅上坐六个小时,腰疼得直不起来。耳机的海绵套被我换了好几个,因为压久了耳朵会破皮。我的嗓子也开始不舒服,说太多话了,白天几乎不想开口,水杯就放在手边,一晚上能喝掉一暖壶。
但我没有觉得苦。
这份工作有一种奇特的质感,它不像办公室的工作那样隔着一层东西。它很直接,一个陌生人把他的心事交给你,你要接住,不是用套路,是用你这个人本身去接。
有天深夜接到了一个特殊订单。对方没有开口说话,直接转了平台允许的最大金额,然后发来一句话:“你别说话,听我说就行。”
我说好。
他讲了四十多分钟。他说他是个小学老师,教了十几年书,被一个学生家长投诉了。理由是他在课堂上讲了关于性教育的内容,那个家长觉得他在“教坏孩子”。学校让他停职调查,他不知道自己还回不回得去。
“我就讲了一个知识点,”他的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一样,“青春期教育大纲里本来就有的,我只是照着教材念了一遍。”
我始终没有出声,因为他说了别说话。但我拿起手机,给他打了个“我在听”的表情符号。
他讲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快要听不见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孩子。他们明年就要升学了,我答应过要带他们到毕业的。”
说完他挂断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结束的通话标识,半天没动。
窗外的对面楼里,那户人家已经关了灯。凌晨的街道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很远很远。
我想起自己以前做行政的时候,每天处理的就是琐碎的表格和邮件。那种工作不会让人痛苦,但会让人麻木。麻木到你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一周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一年也过去了。
但现在不一样。每天结束的时候,我的身体很累,心里却不空。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你端了一个杯子走了很远的路,手酸得要命,但杯子里的水一滴也没洒。
五
有一个深夜,我刚送走一个因为失恋嚎啕大哭的姑娘,准备下线休息,手机又震了。
是个陌生号码,没有头像,也没有简介。我点开接听,等了几秒,对面没声音。我又等了十几秒,刚要问能不能听到,对面开口了。
一个老人的声音,很苍老,说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喂?有人在吗?”
“在的,您好,我是老周。”
“哦哦,我儿子帮我弄的这个,他说能跟人说话,我就试试。”老人说话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一个停顿,像一个人在很费力地把字一个个捡起来。
“您慢慢说,不着急。”
“我姓王,今年七十八了,一个人住。儿子在上海,一年回来一两次。他怕我一个人闷,就给我装了这个,说能找人聊天。我也不太会用,就是刚才按了那个绿色的键,就出来你这个了。”
我说:“那您用对了,咱们现在就在聊天呢。”
老人“哦”了一声,听起来有点高兴。他说他不怎么会用智能手机,儿子教了他好几次,他还是记不住。每次都要拿笔把步骤写在纸上,电话本那么大的一张纸,密密麻麻的。
“我一个人住了六年了,”老人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老伴走得早,前几年还有邻居老陈做伴,去年他也走了。我现在每天就是看看电视,去楼下坐坐,一天就过去了。”
我听到电话那头有开水壶烧开的声音,老人说要去关火,让我等一下。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对着窗外抽了根烟。秋天的夜风已经很凉了,吹得人肩膀发酸。
过了大概两分钟,老人回来了,喘着气说:“好了好了,泡了杯茶,咱们接着说。”
我问他平时吃饭怎么解决。
“自己做呗,”他说,“还能咋整。就是现在眼神不行了,切菜得摸半天。上次切洋葱把手指切了个口子,血流得哗哗的,我拿创可贴缠了好几圈就好了。不敢跟儿子说,说了他又要担心。”
“您还是得注意安全,”我说,“不方便的话可以买点处理好的菜。”
“我知道,就是贵。我一个月退休金就两千多,得省着花。”
他忽然问我:“小伙子,你多大了?”
我说三十五。
“跟我儿子差不多大。他今年三十六,再过几个月就三十七了。”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他以前跟我说要接我去上海,我说不去,那个地方我住不惯,人太多了,到处都是车。其实我就是不想给他添麻烦,他们小两口上班忙,我一个老头子去了也是在家待着,还不如在这边自在。”
“您心里想他吗?”我问。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又以为他挂断了。
“想,”他终于说,声音有点抖,“怎么能不想。上次他回来是过年,待了三天就走了。他走的那天我站在阳台上,看他上了出租车,车开走了,我还在那儿站着。后来我一整天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没人在旁边,对着空气说啥呢。”
我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王叔,”我说,“您要是哪天想说话了,就给我打。我每天晚上都在。”
“好,好,”老人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里好像有了一点笑意,“那你可得收便宜点,我这退休金可不多。”
我笑了一下,说:“我跟平台申请给您打折。”
他没有再续时间,扣完了充值的余额,通话自动断了。
六
做这一行最难的,不是听那些悲伤的故事,而是听完之后你要自己消化。
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小鱼”的声音听起来总是有点哑。不是哭的,是压的。压着那些不属于你的情绪,把它们从你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挤出去,挤不干净的就留在某个地方,日积月累,变成嗓子里的那个小结。
我慢慢摸索出了一套方法。每天早上出门买菜,跟菜市场的大姐讨价还价,感受那种市井的鲜活气。卖豆腐的大姐嗓门特别大,每次我去她都说“又来啦,今天要几块钱的?”那种热腾腾的语气,能把我从昨夜的沉重里拽出来。
菜市场是个好地方。鱼摊上的水溅在地上,混着烂菜叶的味道。肉铺的案板上摆着红白分明的五花肉,老板穿着沾满油渍的围裙,麻利地剔骨切肉。每一个摊子后面都坐着一个人,他们操心的是今天的菜新不新鲜,这个月的摊位费能不能赚回来,这些具体而琐碎的事情,让人觉得很踏实。
我买了半斤五花肉、一把蒜苗、两个番茄、三个鸡蛋,一共花了不到三十块钱。回家把肉切成薄片,用生抽和淀粉抓匀,锅烧热了倒油,先把肉滑熟盛出来,再炒蒜苗。厨房的抽油烟机声音很大,盖住了一切杂念。
吃饭的时候我把手机调成静音,什么都不想,就专心吃。五花肉炒蒜苗是我妈教的,她说这道菜的关键是肉不能炒老,蒜苗要脆。我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小时候,放学回家推开门的那个瞬间,厨房里总飘着炒菜的香味,我妈围着围裙探出头来说,“洗手吃饭”。
那些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妈今年六十二,在老家跟姐姐住在一起。她去年做过一次手术,胆囊切除,身体一直不太好。每次视频我都看到她比以前瘦了很多,但她从来不提,每次都只问我吃饭了没有,睡得好不好。
我以前上班的时候,每年回家两次,春节和国庆,每次待三四天。失业之后反而不敢回去了,怕她问起工作的事,怕她看出来我在强撑。我跟她说自己做了一份线上客服的工作,不用出门,收入还可以。她说那就好,然后就转去说别的事了。
她大概是不想给我压力。
我们都不想让彼此担心,于是都把最重的话咽了回去。这大概就是成年人之间最默契的相处方式。
七
三个月做下来,我发现一个规律。
越是白天看起来体面光鲜的人,夜晚越容易崩溃。有一个来做金融的女生,白天是穿着套装踩着高跟鞋的客户经理,晚上来找我的时候,经常是哭过的。她说她刚谈完一个大单子,客户请她吃饭,灌了她半斤白酒,她还得笑着喝,笑着谢,笑着说下次再约。
“我在洗手间吐了好几次,”她说,“吐完了补个口红,出去继续喝。”
她说这种话她不能跟同事说,同事会觉得你在抱怨好日子过多了。不能跟家里说,家里觉得她在大城市过得很好,月薪两万多,有房有车,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你知道吗老周,最难受的不是累,是不能累。所有人都觉得你应该高兴,你应该满足,所以你就得笑,一直笑,笑得脸都僵了,还要继续笑。”
那晚她说了很久,声音从哽咽到平静,从平静到哽咽,来回反复。我中间只说了几句话,都是最简单的回应。这种时候我从来不主动给建议,因为我知道她不需要,她只是想把那些白天不能说的话,在夜晚倒出来,好让自己第二天能继续把那个完美的壳穿上。
挂掉之前她说了一句话,让我愣了很久。
“老周,你说我们这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不是因为答不上来,是因为我知道她不是在问我。她在问自己,问这个世界,问所有那些让她必须在洗手间吐完再补口红的规则。
她挂了。
我看着天花板,想着她的问题,想着自己的问题。
我们这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以前在办公室上班的时候,我想过这个问题,想不出答案就不想了,因为还有表格要填,邮件要回,下班要去挤地铁。现在不上班了,有大把的时间去想这个问题,反而更想不出答案了。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今天晚上听到了一个人的崩溃,她选择把这些崩溃交给我,而不是憋在心里烂掉。这件事本身,就是某种答案。
八
到了第三个月月底,我的账户余额已经到了一个让我惊讶的数字。
三万二,去掉平台的抽成和税,到手大概两万六。在现在的就业形势下,这个收入对一个失业的人来说,已经是一个不敢想的数字。
但我没有飘。
做陪聊的收入是不稳定的。上个月的收入不代表下个月也会有,今天找你的客人明天可能就再也不来了。我见过很多在这个平台上来来去去的人,他们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来的那部分,不是因为运气好,而是因为他们真的在用心做事。
我开始有了一批固定的老客人。那个做销售的压力男,每周至少来两次。那个因为离婚哭到说不出话的女人,来过三次之后就不再哭了,开始跟我聊她儿子的趣事。还有那个七十八岁的王叔,成了我每天晚上最忠实的听众,他不太会说自己的事了,就跟我聊家长里短,聊他今天吃了什么,聊楼下新开了个包子铺,一块五一个的大包子,皮薄馅大。
王叔每次来都会算着时间,八分钟左右就挂,他说不能让我白干,但也不能花太多钱。我说没关系,我可以给你打折,他说不行,做生意就是做生意,不能让你吃亏。
后来我偷偷给王叔开了个优惠,每分钟一毛钱,他到现在也不知道。
有天晚上王叔没来。我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夜里两点,我给他拨了过去,响了六声没人接。我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八声,接了。
“喂?是老周吗?”王叔的声音有点虚弱。
“王叔,是我。您今晚怎么没来?我有点担心。”
“哎呀,下午下楼的时候绊了一下,摔了一跤。没啥大事,就是脚踝有点肿,走不太动。”
“您去医院看了吗?”
“没去,大晚上的去啥医院。我用热水泡了泡,擦了点药酒,明天再看看。”
“王叔,您得去医院看看。年纪大了,摔一下可大可小。”
“行行行,明天去,明天去。你别担心了,早点睡,我也要睡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还是不踏实。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查了一下地图,王叔那个城市离我这儿不算太远,高铁三个多小时。但我没法去,我连王叔具体住哪儿都不知道,只有一个大概的城市名和一个打不通座机的座机号。
第二天晚上,王叔准时来了。说他儿子给他叫了社区医院的人上门来看过了,就是软组织挫伤,没骨折,养几天就好。语气里有点得意,好像在说“你看,我说了没事吧”。
我松了口气,跟他说:“那您这几天别下楼了,菜让社区的人帮您买。”
“已经跟楼下小卖部说好了,他们给我送上楼,多给两块钱跑腿费就行。”王叔说,“老周啊,还是谢谢你惦记着。”
“您客气了。”
“我不是客气,”王叔的声音忽然郑重了一点,“我这个人活了七十八年,什么人没见过。你就是那个实在人,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我儿子说让我别在网上跟陌生人说话,怕被骗。我说这个老周不会骗我,骗我一个老头子有啥意思嘛。”
我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那晚的月亮很好,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我坐在那片光里,听着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在电话那头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他怎么认识的王婶,讲他儿子小时候多调皮,讲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没多读点书。
“但是也没啥,”他说,“活到这个岁数了,啥都想开了。就是有时候一个人待着,闷得慌。”
“现在有您跟我说话呢。”我说。
“对对对,”他笑了,笑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像一杯温吞的水,不烫不凉,“有你跟我说话呢。”
九
第四个月,我把自己的昵称改了一下。
从“老周”改成了“老周·好好说话”。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每一个点进来的人,我不会表演,不会卖弄,我能给你的就是好好地听你说话,好好地陪你坐一会儿。
收入稳定在三万左右,已经成了一个相对固定的数字。我把跟姐姐商量好的比例调整了一下,每个月固定给她转一万二,让帮我存着,剩下的用于生活和还贷。吃饭的问题终于不再是泡面和速冻水饺了,我开始学着自己做饭,虽然做得一般,但至少是热的,是新鲜的。
我去超市买菜的时候遇到过一个熟人,是我以前公司的同事,一个做财务的女生。她看到我在促销区挑打折的猪肉,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笑着说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在做一点线上的事。她哦了一声,说那挺好的,就走了。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我推车里的东西——一块特价的五花肉、一把蔫了的青菜、一袋打折的速冻汤圆。也不知道她怎么理解我的“挺好的”,但我没有解释的欲望。没必要,真的没有必要。
生活的样子,不是用来跟别人解释的。
我慢慢习惯了这种昼夜颠倒的生活。白天睡觉,傍晚起来,做饭吃饭,然后开始工作。每天凌晨两点左右下线,收拾一下,吃了东西,再刷会儿手机,天亮之前睡着。
身体的损耗是有的。我的颈椎开始出问题,右手臂有时候会发麻。我去社区诊所看了一下,医生说是长期姿势不对,给了我一瓶红花油,让我每天涂,还让我买个护颈枕。我回家照做了,但效果不大,因为晚上我还是要坐在那把折叠椅上,一坐就是六个小时。
但我舍不得停下。
不是因为钱,虽然钱确实很重要。是因为那些等着我的人。那个做销售的压力男,他已经坚持了三个月没有辞职,虽然还是每晚失眠,但至少在坚持。那个离婚的财务女人,她上周来找我的时候,语气已经轻松了很多,说孩子慢慢接受了爸爸不回来的事实,她也在试着重新生活。还有王叔,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出现,跟我说今天楼下的小卖部进了新货,什么瓜子辣条卖得特别好。
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一种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让我觉得踏实。
我想起以前上班的时候,每天最大的成就感来自完成了多少份表格,发出了多少封邮件。那些东西很具体,但也很虚无,关掉电脑之后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而现在,深夜里的那些通话,那些眼泪,那些沉默,那些叹息,它们不在任何表格里,不在任何邮件里,但它们是真实的。
因为有一个真实的人,在那个瞬间,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交给了你。
十
有很多人问过我,做陪聊是不是很累,每天要听那么多负能量。
我想了想,说不累是假的,但那种累跟上班的累不一样。上班的累是空的,像不停地把水从一个杯子倒到另一个杯子,再倒回来。而陪聊的累是实的,你实实在在地接住了一些东西,你实实在在地被需要,这种累会让你在入睡前觉得今天没有白过。
当然,我也遇到过让我不舒服的客人。有人会说一些越界的话,有人会试探我的底线,有人会在聊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开始说情话。我的处理方式很简单,明确告知不可以,如果对方继续,我就挂断拉黑。
这个平台有自己的规则,也有举报机制。我遇到过两次比较过分的情况,都直接举报了,平台处理得很快,封了对方的账号。
但绝大多数来聊天的人,都是正常的、普通的、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的人。他们不要求你多会聊天,不要求你多有观点,他们只要求你是个活人,一个愿意听他们说话的、有温度的活人。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没有失业,我还会来做这件事吗?
答案大概是否定的。
我可能会继续在那个写着“行政主管”的工位上坐到退休,每天跟打印机和快递员打交道,晚上回家刷两个小时短视频然后睡觉。不会觉得不快乐,但也不会觉得特别快乐。日子就那么过,不好不坏,不痛不痒,像一碗白开水,平静地、无声无息地、一天一天地过去。
失业把我从那条轨道上推了下来,摔了个嘴啃泥,却也让我看到了另外的风景。
虽然这个风景不是什么壮丽的山川大河,只是一个老人在深夜倒一杯茶等你,一个年轻人把他的崩溃交给你,一个女人在你面前卸下所有伪装然后慢慢重新穿好。但这些朴素的瞬间,像冬天里的暖气片,不是那种灼热的烫,是那种持续的、稳定的、一点一点的温热。
夜已经很深了。
我在阳台上抽完最后一根烟,看着远处高架桥上稀疏的车流。路灯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辆接一辆,像这个城市的血液在缓慢流动。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后台的数据。今日时长四小时十二分,收入四百三十七块,新用户三个,老用户六个。
王叔的备注后面,我打了三个星号。
因为他是今天的最后一单,也是我每天最期待的那个。七十八岁的人,声音已经不太稳了,但每次开口都像在跟你说——今天还没完,还有人在等着你。
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到床头,躺下来。枕头上还残留着昨天阳光的味道,被子是上周刚换过的纯棉四件套,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淡蓝色,洗过几次之后变得很软。
窗外的世界正在慢慢醒来,而我准备入睡。
明天晚上七点,我会准时打开那个软件。
因为有人需要倾听,而我能做到的事,就是好好听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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