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碎的不只是杯子”,说的是大年三十那晚,一个杯子摔碎了,顾佳怡挨了周桂兰一巴掌,而陈旭东站在一旁没吭声,从那一刻起,她才真正明白,这个家碎掉的从来不只是一个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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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那一声不算特别大,可在屋里一下子就炸开了。

杯子砸在地砖上,裂成了好几片,瓷片打着旋儿滑出去,有一小片蹭过我的脚踝,火辣辣地疼。我低头看了一眼,皮破了,血慢慢往外渗。

“你长没长眼睛?!”

周桂兰的声音比杯子落地还响。她本来坐在沙发边上包饺子,这会儿把手里的面皮往案板上一摔,几步就冲了过来。我还没来得及说一句“不是我”,她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下打得太实了。

我脸偏到一边,耳朵里嗡嗡直响,半张脸木了一样,过了两秒才开始发烫。屋里原本热热闹闹的声音突然断了,电视里春晚主持人的笑脸还在晃,可客厅里却安静得要命。

我怔怔站着,手还保持着端水杯的动作。

“一个破杯子都端不住,你还能干点什么?”周桂兰越说越来劲,“大过年的摔东西,存心给家里找晦气是不是?我早就说你手笨脚笨,偏旭东还护着你,护出个什么来了!”

可事实上,杯子不是我自己摔的。

是豆豆从沙发上蹦下来,正好撞在我胳膊上,我手一滑,杯子才掉的。孩子本来就小,哪懂这些,看到杯子碎了,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嘴一瘪,哇地哭出来。

周桂兰一听见孙子哭,立马变了脸色,抱起豆豆就哄:“哎哟我的宝,吓着了吧?都怪你妈,笨手笨脚,什么都干不好。”

豆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往我这边伸了伸,嘴里喊着“妈妈”,可周桂兰把他抱得紧紧的,一边拍一边瞪我,像我不是这个家的媳妇,是专门来讨债的。

我弯下腰去捡地上的碎片,指尖刚碰到瓷片,脑子里却突然冒出个挺可笑的念头——这杯子,还是我去年买的。那时候商场做活动,我挑了很久,才买了一套青花的,想着过年摆出来体面。周桂兰当时还嫌我乱花钱,说不如老式搪瓷缸子耐用,结果后来用得最顺手的也是她。

“别磨蹭!赶紧收拾了,看着就晦气!”她嘴里还没停,“娶你这种媳妇进门,真是祖坟没冒青烟。”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嫁进陈家这五年,我早明白一件事,周桂兰骂你的时候,不是想跟你讲道理,她就是想骂,骂舒服了才算完。你解释,她说你顶嘴。你沉默,她说你心虚。你哭,她嫌你晦气。你笑,她说你没脸没皮。

所以后来我基本不接她的话了。

我拿扫帚一点点把碎片扫进簸箕里,动作很慢,不是故意拖延,是脸上那一巴掌还在发麻,手也有点抖。扫到沙发边的时候,我下意识往阳台看了一眼。

陈旭东正站在那里打电话。

玻璃门关着,可我知道他听见了。客厅这么大动静,豆豆又哭得那么厉害,他不可能不知道。他朝里面看了一眼,很短,就那么一眼,然后转过去,继续低声说着什么,像这边发生的事,跟他没关系。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一下就空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比这些都更冷的东西,顺着脊背慢慢爬上来。

我以前总替他找理由。

他工作忙,他夹在中间难做,他妈脾气就那样,他不是不管,是不会管。可真到了这一刻,我才发现,哪有什么不会,不过是不想。

你挨打的时候,他没站出来,那就已经说明一切了。

我把地拖干净,去卫生间照镜子。

镜子里那张脸有点陌生。左边脸颊红得厉害,嘴角破了,头发也乱了几缕,看着挺狼狈。我拧开冷水,洗了把脸,冷水碰到脸颊的时候刺得我吸了一口气。

门外还是断断续续的电视声。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擦干脸,走回卧室,拉开了衣柜。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脑子反而特别清醒。

先拿证件,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房本,都在最下面那个抽屉里。然后是银行卡,存折,还有我自己那点首饰。衣服不用拿太多,够换洗就行。豆豆的衣服我也想带,可想了想,今晚恐怕带不走他,拿了反倒容易闹起来。

说实话,我不是一点犹豫都没有。

毕竟五年婚姻,一个孩子,一套住了五年的房子。人活着又不是掰玉米,掰一个扔一个,哪有那么利索。可奇怪的是,那天晚上我越收拾越笃定,像有个人在心里一遍遍跟我说,走吧,再不走,以后就真走不了了。

陈旭东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把最后一件毛衣塞进箱子里。

“你干什么呢?”

他眉头皱着,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好像我不是被打的那个人,反倒是我在给他添麻烦。

“回我妈家。”

“你至于吗?”他往前走了两步,“不就摔个杯子,我妈说你两句,你还真闹上了?”

我手一顿,转头看他。

“她是说我两句吗?”

陈旭东噎了一下,随即摆出那副我最熟悉的样子:“佳怡,大过年的,别把事闹大。她是长辈,脾气急一点,你让着点不就完了?”

“她打我了。”

“那也是一时上火。”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又怎么样?”他声音也高了点,“难道我要为了你跟我妈吵起来?你就不能懂点事?”

懂事。

这两个字我听太多了。

从结婚第一天开始,所有人都劝我懂事。婆婆给脸色,忍着,懂事。小姑子回娘家把孩子扔给我带,别计较,懂事。公公身体不好,家里开销大,我工资多出一点,懂事。陈旭东工作不顺,心情烦,回来摔门摆脸色,我别问,懂事。

可我懂事了这么多年,换来什么了?

换来一个巴掌,和一句“我看见了又怎么样”。

我把箱子拉链拉上,提起来,走到他面前。

“陈旭东,我就问你一句。”

他看着我,没说话。

“今天这事,你站谁那边?”

这句话出口以后,屋里静了几秒。

其实我那时候还抱着一点点希望,很可笑,我知道,可我真的还有一点。我希望他哪怕迟一秒,也能说一句“我妈不对”,哪怕只一句。

可他开口说的是:“你非要分这么清干什么?一家人,谁对谁错有那么重要吗?”

我忽然就笑了。

笑自己,笑这五年。

原来在他眼里,我连被分清对错的资格都没有。

“行。”我点点头,“那我明白了。”

我拖着箱子走出去,经过客厅的时候,周桂兰把瓜子一扔,立刻抬高声音:“你这是摆脸子给谁看?说你两句你还拿上劲了?有本事你别回来!”

我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妈,不是说两句的事。”

“怎么,不服气?我打你一下怎么了?我是你婆婆,打你也是教你做人。”

这话她说得理直气壮,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我忽然觉得,我以前那些忍让,真是一文不值。

“那您以后慢慢教别人吧。”我说。

周桂兰一下没反应过来,等明白我什么意思,她嗓门更尖了:“陈旭东!你就看着她这么走?大年三十往娘家跑,她不要脸你也不要脸?”

陈旭东站在卧室门口,脸色难看,却没动。

我拉开门,外面一股冷风扑进来。

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和屋里像两个世界。电梯镜面照出我的样子,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下跳的时候,我脑子里也跟着一点点冷下来。

出了单元门才发现下雪了。

雪不大,细细碎碎地飘着,地上已经铺了一层薄白。小区里挂满了红灯笼,远处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空气里都是过年的味儿。

可我站在那里,只觉得冷。

拦到出租车后,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几眼,大概是见我拉着箱子,脸上还带着伤,忍不住问:“姑娘,这是回家还是出门啊?”

我把箱子放好,靠在座椅上,轻声说:“回家。”

这一路三个多小时,我几乎没睡。

路边偶尔掠过几家还亮着灯的小店,县道上也没什么车,白茫茫一片,安静得很。我抱着包,脑子里一会儿是豆豆哭着喊妈妈,一会儿是那巴掌落下来的声音,一会儿又是我妈包饺子的样子。

到娘家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我敲门敲了几下,里面先是没动静,过了一会儿,灯亮了。我妈披着棉袄来开门,头发睡得有点乱,一见是我,先愣住了。接着,她目光往我脸上一落,整个人脸色都变了。

“谁打的?”

她就问了这三个字。

不是“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出什么事了”,就这么一句,“谁打的”。

我站在门口,鼻子一下就酸了。

一路上我都没哭,连挨打的时候都没哭,可这一刻,我看着我妈那张又急又心疼的脸,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止都止不住,蹲在门口哭得直抽气。

我妈没逼我说话,她把我拉进屋,关了门,先给我倒了热水,又去厨房把锅里温着的饺子盛出来。韭菜鸡蛋馅,我最爱吃的。

“先吃。”她把筷子塞我手里。

我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往嘴里送。饺子皮有点煮久了,可我还是吃得很快,像真饿狠了。其实我不是饿,是心里太空了,总得靠点热乎东西压一压。

我爸这时候也起来了,没多问,转身去给我铺床。

等我吃完一碗饺子,我妈才坐下来,问:“说吧,怎么回事。”

我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的时候我挺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可我妈听到“周桂兰一巴掌打过来”那句时,脸都青了。她站起来就往厨房走,我以为她是去倒水,结果她直接拎了把菜刀出来。

“妈!”

“我去找她。”她眼睛都红了,“她敢打我闺女,我跟她拼了。”

我赶紧拦住她,抱着她胳膊不让走:“妈,你别去。”

“我怎么不能去?!”我妈眼泪一下涌出来,“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是让她打的?她算个什么东西!”

她平时是个很能忍的人,遇事总说算了,退一步海阔天空。可那晚她气得手都在抖,刀背磕在门边,发出闷闷一声响。

我抱着她,眼泪也跟着往下掉。

“妈,我不回去了。”我说,“我要离婚。”

我妈身体一僵。

屋里安静了几秒,我能听见我爸在隔壁咳了一声。离婚这两个字,在我们这种普通人家,说出来不轻。尤其是过日子过了五年,还有个孩子,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可我妈最后只长长叹了口气,把刀放回桌上。

“离就离。”她抹了把眼泪,“回来,妈养你。”

那一晚,我睡在自己出嫁前的房间。

墙纸还是旧的,床头柜边上还有我以前留下的一本笔记本。我躺在被窝里,能闻到家里那种熟悉的味道,混着旧木头和洗衣粉味儿,不算多好闻,可特别让人踏实。

第二天一早,手机就没消停过。

陈旭东打了十几个电话,我没接。他发消息,一开始还算像样,说“你先回来,有什么事慢慢说”,后来就有点不耐烦了,“你别闹了行不行”“一家人都在看笑话”。

看笑话。

直到这时候,他在乎的还是别人怎么看。

中午的时候,周桂兰也打来了。我本来不想接,可想了想,还是摁了接通。

她一开口就冲:“顾佳怡,你脾气见长了是不是?大年三十跑娘家去,谁给你的脸?赶紧回来,别让亲戚知道丢人现眼。”

我听她说完,才慢慢开口:“妈,你昨天打我了。”

“我打你怎么了?”她理直气壮得很,“你做错事还不让说?我一巴掌把你打醒,是为你好。你嫁到陈家,就是陈家的人,别动不动往娘家跑。”

我沉默了几秒,直接挂了电话。

挂完以后,我站在院子里吹了会儿冷风,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彻底没了。

有些人,不是不能讲理,是她压根不觉得自己需要讲理。

下午,我给林珊打了电话。

林珊是我大学同学,毕业以后做了律师。她性子直,说话也快,我把事情一讲完,她在那边先骂了两句“这家人真不要脸”,接着就开始问正事。

“房子写谁名字?”

“我的。”

“婚前婚后买的?”

“婚前。首付是我自己攒的钱,我爸妈还给了十万。房贷一直从我卡里扣。”

“装修呢?”

“也是我婚前装的。”

“那就行了。”林珊声音一下子轻快起来,“顾佳怡,你先别慌,这套房子是你的婚前个人财产,谁也抢不走。”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其实房子当初是我买的,我心里当然知道,可结婚以后住久了,陈家人天天把“我们家房子”挂在嘴边,挂得我有时候都恍惚了,好像那房子真成了他们家的。

林珊继续说:“你现在第一件事,保管好所有证据。购房合同、转账记录、房贷流水,一样不能少。第二件事,留好你被打的照片。如果还有视频、录音之类的,就更好了。第三件事,想清楚你要不要卖房。”

“卖房?”

“对。”她说,“如果你真打算离婚,就别再让他们一家继续理所当然住你房子里。你得先把主动权拿回来。”

我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半天没动。

北风吹得脸疼,可我心里慢慢亮堂起来。

原来我不是一点路都没有。

原来这些年,我以为自己被困死了,其实手里一直有钥匙,只不过我自己没发现。

初二那天,陈旭东来了。

他提着牛奶和水果,一副要来解决问题的样子。进门后先陪我爸妈说了几句客套话,接着看向我:“佳怡,回去吧。”

我没接话。

他又说:“我妈那边我已经说过了,她以后不会再动手。你跟我回去,给她个台阶,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简直想笑。

“我给她台阶?”

“你别钻牛角尖行不行?”他皱着眉,“你大过年的跑回来,让我家亲戚怎么想?我妈也是要面子的人。”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这个男人,跟我同床共枕五年,孩子都生了,可直到今天,我才算真的看清他。他根本不在乎我疼不疼,委不委屈,他在乎的只有他妈高不高兴,亲戚怎么看,自己面子过不过得去。

“陈旭东。”我说,“我们离婚吧。”

他像没听清似的:“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

他一下站起来,脸都涨红了:“顾佳怡,你是不是疯了?就因为一巴掌?”

“不是因为一巴掌。”我也站起来,看着他,“是因为这一巴掌让我明白,你们家从来没把我当人看,而你也从来没把我当自己人。”

“你少上纲上线!”他气急败坏,“日子不过了?豆豆不要了?”

“豆豆我要。”我说,“你们家,我不要了。”

我妈一直在厨房门口听着,这时候拎着菜刀出来,往门边一站。她没说太多,就一句:“再冲我闺女喊一句试试。”

陈旭东脸色一变,气势顿时矮下去,嘴唇动了半天,最后扔下一句“你会后悔的”,摔门走了。

门一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我妈把刀放回去,出来坐我旁边,问我:“真想好了?”

“嗯。”

“豆豆呢?”

说起豆豆,我心口还是揪得慌。

孩子太小了,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大人的婚姻怎么回事,他只知道谁抱他,谁给他喂饭,谁半夜哄他睡觉。可也正因为他小,我更不能把他留在陈家。周桂兰现在就当着他面骂我,说我是没用的东西,时间久了,孩子会怎么想?

“我要争抚养权。”我说。

我妈点点头:“行,你上班,孩子妈给你带。”

没过几天,事情突然有了转机。

打电话来的人,是陈旭敏。

她平时跟我联系不多,在陈家她一直话少,像个影子似的。我接起电话的时候,她声音低低的,还有点发抖。

“嫂子,大年三十那天……我录视频了。”

我一下坐直了:“什么视频?”

“我妈打你的视频。”她吸了吸鼻子,“从杯子摔了开始,到后面她骂你,我都录下来了。我那天本来是想录豆豆闹着玩的,结果就……录到了。”

我一时没说出话。

她沉默一会儿,小声说:“嫂子,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妈以前也这么打过我,从小就打。我那时候没人帮我,现在我不想假装没看见。”

她把视频发给了我。

两分钟不到,画面有点晃,可该拍到的都拍到了。杯子落地,周桂兰冲上来,巴掌落下,我偏过去的脸,还有陈旭东站在阳台上的背影。

我看了三遍。

第三遍看完,我反倒没哭。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有这段视频在,很多事就不再是“你说我说”,而是铁证。

年后没多久,我联系了中介卖房。

房子地段不错,挂出去没几天,就有人约着看房。那天我提前去了小区,站在楼下等中介和买家。来的那对小夫妻看着挺实在,女的还挺着肚子,一边走一边小心扶着腰。

我带他们上楼开门。

门一开,周桂兰正在客厅嗑瓜子,电视开得响。她一看见我就拉下脸,等再看见我身后跟着中介和陌生人,立刻就炸了。

“你带谁来的?”

“看房的。”我说。

“看什么房?!”

“看我的房。”

那对小夫妻站在门口都有点尴尬,中介赶紧笑着打圆场,说:“阿姨,这是房主,之前已经跟您家里说过了吧?”

“说个屁!”周桂兰腾地站起来,“这是我儿子的家,谁让她卖的?”

我没理她,转头就带那对夫妻看户型,主卧、次卧、厨房,一个个介绍。越介绍,周桂兰骂得越难听,什么“白眼狼”“不要脸”“想把一家老小赶出去”,能骂的都骂了。

陈旭东听见动静,从卧室出来,脸色难看得厉害。

“佳怡,你来真的?”

“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呢?”

“房子卖了我们住哪儿?”

我看着他,只回了四个字:“关我什么。”

那一瞬间,他眼神都变了。

大概他终于意识到,我是真的不打算回头了。

看房的人走后,客厅里只剩我们几个。周桂兰还在那儿哭天抢地,说我没良心,说她命苦,说陈家娶错了人。我听得头疼,索性把手机拿出来,把视频点开,声音开到最大。

客厅里立刻响起她自己那天的骂声,还有那声清脆的耳光。

她脸色瞬间白了。

“你、你哪来的?”

“这不重要。”我把手机收起来,“重要的是,这东西我已经备份了。你们要是还想继续闹,那就法院见。”

陈旭东一声没吭。

那之后没多久,豆豆就被我接回了娘家。带走的时候,他抱着我的脖子不撒手,眼泪蹭了我一肩膀。我也难受,可我知道,这一步必须走。

周桂兰后来还来娘家闹过一次,带着两个喜欢搬弄是非的妇女,在我家门口嚷嚷,说我抢她孙子,说我坏了陈家风水。邻居都出来看热闹,我妈气得直发抖,差点又去拿菜刀。

我拦住了她,自己走到门口,拿起手机说:“你再喊,我就报警。”

周桂兰嘴上不服,脚却往后退了退。

我又说:“还有视频,要不要我当着街坊的面放给你听?”

她这才闭了嘴,恶狠狠瞪我几眼,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再往后,就是谈离婚,谈孩子,谈财产。

陈旭东一开始不愿意签,说要分房子,还说这些年他对家庭也有贡献。我看着那句话,真觉得荒唐。他所谓的贡献,大概就是每天下班回家往沙发上一躺,孩子哭了喊我,饭凉了嫌我,妈骂人时装看不见。

林珊替我把证据整理得明明白白,购房合同、转账记录、房贷流水、家暴视频,一份份摆出来。眼见占不到便宜,陈旭东又开始改口,说房子不要了,但豆豆得归他们家。

这回我连气都懒得生了。

有些人就是这样,不到最后一刻,总觉得别人还会退。

可我不退了。

开庭那天,我起得很早。

法院大厅里人不少,来来往往,吵离婚的、争抚养权的、打房产官司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说真的,走到这一步,谁都不体面。可不体面也比烂在泥里强。

法庭上,林珊穿着律师袍,条理清清楚楚。陈旭东那边的律师想把事情往“婆媳矛盾”“夫妻小摩擦”上带,可视频一放,什么话都显得苍白了。

大屏幕上,周桂兰那一巴掌清清楚楚。

她骂我的话,陈旭东冷眼旁观的样子,也清清楚楚。

法官没当庭表态太多,只是问了几个问题,尤其问了孩子平时是谁照顾、房贷是谁在还、家中是否存在长期辱骂和暴力行为。

这些问题一问,很多事就藏不住了。

陈旭东答得磕磕巴巴。

我坐在那里,心里反而很平静。

走到今天,我已经不是为了赌气,不是为了报复,就是想给自己讨个说法,也给豆豆换个环境。

判决下来那天,是个晴天。

离婚准予,豆豆归我,抚养费按月支付,房子归我所有,售房款不参与分割。

拿到判决书的时候,我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轻松。像背了很多年的包袱,终于落了地,肩膀空出来了。

陈旭东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周桂兰住院了,脑梗,可能是气的。电话那头他声音很疲惫,问我能不能让豆豆去看看奶奶。

我沉默了挺久,最后说:“先按判决来吧。”

不是我心硬。

是有些伤,不是一句“她病了”就能抹过去的。

再后来,房子顺利过户,我拿着卖房的钱,在省城按揭了一套小两居。房子不大,可阳光很好。阳台朝南,楼下有个小花园,春天一到,老人们总爱抱着孙子在下面晒太阳。

我把豆豆接过去,给他布置了一个小房间,贴上恐龙和小汽车的贴纸。第一晚他有点认床,半夜抱着小枕头跑来找我,钻进我被窝,小声问:“妈妈,我们以后住这里吗?”

我摸着他软软的头发,说:“对,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

他想了想,又问:“那奶奶家呢?”

“那是以前住过的地方。”

小孩子有时候不追问那么多,听到“家”这个字,就安心了。他嗯了一声,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手还搭在我胳膊上。

我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大年三十那晚。

想起那只碎掉的杯子,想起自己站在雪地里打车,想起我妈开门时那句“谁打的”。

才过去几个月,可像过了很久很久。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不被逼到份上,总以为自己还能忍,还能熬,还能靠时间把日子捂热。可真到了某个点,你会突然明白,有些日子不是熬出来的,是得亲手斩断了,才有后头的活路。

我现在还是会忙,会累。

上班,接送孩子,晚上陪豆豆画画,周末带他去公园。有时候我妈做饭,我就洗碗;有时候我加班,她就帮我去幼儿园接孩子。日子不能说多富裕,可踏实。

最重要的是,我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也不用在饭桌上小心翼翼地猜一句话该不该说。

豆豆有一次拿着积木搭了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冲我喊:“妈妈,你看,我搭的我们家!”

我蹲下来看,笑着点头:“真好看。”

他特别高兴,扑过来搂住我脖子。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做的所有决定,都是值得的。

人活这一辈子,图什么呢?

年轻的时候总以为图个完整,图个婚姻,图个家齐全。后来才知道,完整不是靠忍出来的,家也不是有个男人有套房就算家。真正让人心安的,是你在这个地方能不能活得像个人,能不能抬起头,能不能不用担心下一巴掌什么时候落下来。

我当然也后怕过。

怕离婚丢人,怕孩子受影响,怕以后的日子难。可真走出来以后我才知道,最难的不是离开,是明知道不对还硬撑着不离开。

有些人总爱劝女人,说为了孩子忍忍吧,为了脸面忍忍吧,为了这么多年感情忍忍吧。可他们从来不问,那个被打的人疼不疼,被骂的人难不难,夜夜睡不着的人怕不怕。

忍字头上一把刀。

刀架久了,心就凉了。

而我不过是在那个大年三十,终于把那把刀拿开了而已。

后来林珊来我新家吃饭,坐在阳台上喝茶,半开玩笑地说:“顾佳怡,你现在看着比以前顺眼多了。”

我白她一眼:“以前怎么了?”

“以前你总像憋着口气。”她笑,“现在这口气顺了,人都亮堂了。”

我端着杯子,也笑了。

是啊,顺了。

不是我变厉害了,也不是我突然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人。我只是终于明白了,委屈自己换不来成全,退让到最后只会退到悬崖边上。真把自己看轻了,别人更不会看重你。

窗外太阳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豆豆趴在地毯上拼拼图,一边拼一边喊我:“妈妈,这块放哪儿呀?”

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把那块蓝色的小拼图放进空缺的位置。

咔哒一声,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