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火车站出来,两个年轻姑娘举着旗子迎接我们。一个姓李,一个姓金,都二十出头,白衬衫深蓝裙子,胸口的徽章别得端端正正。她们笑起来很好看,露出整齐的白牙。可第一句话不是“欢迎”,而是“请大家拍照时注意,有些东西不能拍”。
她们一前一后,把我们夹在中间。前面那个负责讲解景点,后面那个盯着我们手里的相机和手机。谁要是把镜头对准路边、对准行人、对准有生活气息的地方,后面的导游就会轻轻走过来,笑着说:“这个不能拍。”
是笑着说的。但那个笑,让人不敢再举第二次。
我一直没搞明白,为什么不能拍民生?那些宏伟雕像、整洁大街、地铁站里的巨幅壁画,随便拍。可一旦镜头偏一点,对准街角一个蹲着啃玉米的老头,对准阳台上晾着的旧衣服,对准田埂上光脚的小孩——那个笑就来了。不是凶,是比凶更硬的温柔。
所以我的相机里,留下的是些“零碎”——不是我不想拍,是只能偷着拍。
第一张:一个穿灰布衫的妇女,蹲在光复大街人行道边,面前摆着一小袋一小袋的土豆。她没吆喝,就那么蹲着。旁边路过的人没人看她的土豆,她也不看路过的人。我在大巴上隔着车窗抢到这个镜头,导游在介绍主体思想塔,没注意。
第二张:开城回平壤的途中,路边一小块空地上,两个小孩在追一个塑料瓶。是那种很旧的矿泉水瓶,踢过来踢过去,当球玩。没有足球,没有篮球,一个空瓶子。车开得快,照片糊了,但那个奔跑的姿势很清楚。
第三张:未来科学家大街,傍晚。一对夫妻推着自行车走在人行道上,后座绑着一袋大米。女的穿拖鞋,男的背有些驼。他们走得很慢,跟前面灯火通明的科学家大街展示的“未来”,不在同一个图层。
这些照片,拿回来放大看,灰灰的,模糊的,边上还带着大巴车窗玻璃的反光。可它们才是朝鲜。
导游不让拍,是因为拍了就给外国游客看到——看到这个国家真正的脸。不是脏,不是乱,是旧。那种“旧”不像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的老物件,是活生生的,长在人的衣服上、脸上的。
有一天晚餐,我试着问李导游:“为什么不能拍普通人?我们不拍丑的,就拍他们真实的生活。”
她没生气,也没解释。停了几秒,说:“他们不想被拍。”
那个“不想”,说得重。
我后来想,是真的“不想”吗?还是有人替他们“不想”了?他们蹲在路边卖土豆的时候,眼睛看着地,不是不想被看,是习惯了不被看见。你突然举起相机,他们也不会躲,甚至不会抬头。因为他们不知道你在拍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不能”被拍。
是有人知道。
最后一晚,我们在平壤火车站候车。大厅里灯光昏黄,几个朝鲜男人蹲在地上,面前放着编织袋、塑料桶、捆着绳子的纸箱。他们要去哪里,我不知道。看他们的穿着,不像是游客。应该是去某个地方干活。一个年纪大点的从袋子里掏出一个铝饭盒,打开,里面是白米饭和几片萝卜泡菜。他用手抓了一口,嚼得很慢。
我偷偷举起手机。金导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肘。
“这里是候车室,可以拍。”她说。
可我放下手机,没拍。
不是怕她,是那个大叔吃饭的样子,我不想变成一张照片。他不需要被记住,他只是饿。而我,只能站在旁边,假装没看见。
火车开了,相机里的零碎影像翻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一张是导游允许的。每张都拍得很差——糊的、歪的、隔着脏玻璃的。可每一张都在说:“你看到我了,对吧?”
我看到了。只是不能让你知道我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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