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朝鲜之前,我听人说:“那边穷,东西便宜,带两千块就够了。”
我信了。
结果一趟回来算了算,五千多。这还不是大手大脚买东西的,就是团费、门票、加餐、几个纪念品。团费四千出头,阿里郎演出门票八百,凑个整,剩下几百买了几盒烟、几袋糖。没买人参,没买补酒,五千就这么没了。
最扎心的不是花钱,是导游随口说的一句话。
她姓吴,平壤人,三十出头,中文挺溜。路上大家聊起收入,有人问:“你们导游一个月挣多少?”她想了想,说大概五六百吧。人民币,不是朝元。
车上有人“啊”了一声,大概觉得太低了。吴导游笑了笑,补了一句:“你们这一个星期花的,比我一年赚的还多。”
车上安静了两秒。有人打圆场说:“哪有那么夸张,我们团费里扣掉吃住,剩下的你们旅行社赚大头。”吴导游没反驳,还是笑。那个笑容跟平时不一样,不是职业性的那种,是笑完以后嘴角放下来的速度比平时快。
我没接话,但脑子里开始算账。
五千对五千。我们花一个星期,她赚一整年。我这一趟的钱,够她全家吃一年的饭、交一年的水电,可能还能给她女儿买几件新衣服。而她呢,每天陪着我们这些游客,讲解、带路、查人数、处理杂事。从平壤到开城,从开城到妙香山,盘山路颠得人胃疼,她坐在副驾驶,靠着窗户补觉,头一颠一颠的。
团里有人抱怨酒店热水不够热,她跑去跟前台说了半天。有人嫌冷面太硬,她让厨房重新煮一碗端过来。我们加菜、加酒,她帮着点帮着催,自己坐在导游桌上吃的那份跟我们不一样——能看出来,菜少两道,肉的块数也少。
我不是故意观察她,是有一回我起身去添饭,路过导游桌,瞥了一眼。她的盘子里只剩泡菜和几根豆芽,边上那个小碗里的米饭,她也吃得很慢,一粒一粒的。
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顿饭尽量吃干净。不是怕浪费粮食,是怕她看到我们剩下一堆菜的样子,心里不会好受。
涉外商店的东西不便宜。一盒人参两三千,一条烟四五百,一袋糖二十多。同团的北京大哥买了五条727香烟,差不多两千块。他在国内做小生意,这点钱不算啥。吴导游在边上帮他算账、打包,动作很熟练。
出来以后,有个大姐问导游:“你们自己平时抽什么烟?”吴导游笑着说:“我们买朝鲜本地的,几块钱一条。”没说“抽不起”三个字,但那个“本地”两个字,谁听都明白。
我后来没怎么购物。不是舍不得,是觉得买回去的每一样东西,都像在提醒自己——这些钱,够她家过好几个月。
离开那天,在火车站候车。吴导游送我们到检票口,说再见了,欢迎下次来。团里有人把没喝完的水、没吃完的零食塞给她,她推辞了一下,收下了。装进一个布袋子,扎好口,放在脚边。
我过安检,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灰色外套,牛仔裤,脚上一双黑色矮跟鞋。布袋子搁在脚边,她手里攥着一张车票还是什么东西,低头看。
上了火车,同包厢的大哥说:“这趟还行吧,五千多不贵。”我没吭声。他不懂我为什么沉默。
不是贵不贵的问题。是我花五千,她用一年。这个不对等的数字,让我怎么都觉得自己的“玩”是一种残忍。
后来有人问我,去朝鲜要花多少钱。我说,跟去趟泰国差不多。你要问我值不值,我说不出口。因为你说值,对那边的人来说,太不值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