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婶10年不与我们来往,我妈过世都没来,如今却提着好烟好酒上门
他们进门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浇花。听见门铃响,开门一看,是我叔和我婶。十几年没见的两个人,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提着礼盒,脸上堆着笑,喊我的小名。我愣了一下,喊了声叔、婶。他们笑着往里走,像进自己家一样。我叔说你这房子不错,看着挺宽敞。我婶说装修也挺好的,花了不少钱吧。我媳妇从厨房出来,没见过他们,我叫她喊人,她笑了笑说叔好,婶好,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两个突然上门、连声招呼都没提前打的亲戚。
我妈在世的时候,跟他们早就断了来往。说“断了来往”不太准确——是他们单方面不跟我们走动了。原因说起来可笑,我奶奶去世的时候,分遗产,我叔觉得不公平,说我爸占了大便宜。其实能有什么遗产呢?奶奶一辈子农民,留下的不过就是几间老屋、几亩薄田。我爸是长子,按老规矩多分了点,我叔不服,闹了一场,从此两家不来往。我爸去世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妹几个,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叔我婶从来没过问过,逢年过节也不走动,路上碰见,我妈跟他们打招呼,他们把脸别过去,假装没看见。我妈回来哭过,说那是她亲弟弟。我妈生病那几年,我叔我婶没来看过一眼。我妈住院,我托人带话给他们,说妈想见见你们。他们没来。我妈走的那天,我打电话给我叔,说妈走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他说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葬礼那天他们没来,连个花圈都没送,那根电话线在他挂掉以后我还在听。他没有再打过来,我没有再拨过去。我妈生前住的那个病房、躺的那张床、穿的那身寿衣,他都没见过。他只知道她走了,他不问。
我妈走了,我们也没有往来了。亲戚群里,他们不讲话,我们也不讲话。逢年过节,群里有红包,他们不发,我们也不发。偶尔有人提起他们,说他们搬到城里住了,儿子做工程发财了,日子过得挺好的。哦,日子过得挺好的。那不联系也挺好的。我们各有各的好,这个“好”字中间隔着一道我妈闭上眼时还在等他们来看一眼的门,那扇门没敲,他们没进来。
如今他们却提着好烟好酒上门了。
我媳妇去厨房泡茶,我叔坐在沙发上,环顾着客厅,说你这家挺大的,多少平方?我说一百多。他说不错不错,比我们那大多了。我婶在旁边附和着,说我早就说要来看看你,你叔一直忙,拖到现在。她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划着,把那层灰划出一道印子。她在替她丈夫圆谎。
我端着我媳妇泡的茶,水很烫,我把茶杯放在桌上,问我叔你们怎么突然想起来看我了?我叔说亲戚嘛,总要走动的。那笑在他脸上不到半秒就收了。他来的目的还没说,笑太久怕我不信。
我婶接过话头,说这些年你们过得还好吧?我说挺好的。她点点头,四处看着客厅,从那张挂在我妈生前住的那间屋里的十字绣,看到阳台上我妈养的那盆君子兰。十字绣上的牡丹开得正艳,君子兰的叶子绿着,那盆花浇了这么多年的水,还活着。替我妈活着,替她看着这间屋子、这个家、这些她没来得及看到的变化。
气氛尴尬,都不说话。我媳妇端来水果,又去厨房忙活了。我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其实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我说什么事。他说你堂弟,做工程这个,想接一个项目,资金周转不过来,想找你借点钱。多少?不多,他说了一个不小的数字。我的手停在茶杯上,杯盖被我捏紧了。他等了好几年,等着从小到大的情分在他开口借钱之前够用。今天他觉得够了。
我说叔,我手头也没那么多钱。我叔说你想想办法,你们两口子都有工作,房子也有,贷款也还差不多了。不是听说你升职了吗?消息挺灵通的。我心里冷笑了一下,没接话。我婶在旁边跟着说,你堂弟也是没办法,工程垫资太多,甲方一直不付款,工人等着发工资。他急得嘴上起泡了,你就帮帮他,等甲方款下来了就还你。
我看着我叔的脸,这张脸跟我爸有几分像。我忽然想起我妈生病那年,我给他们打电话,说妈住院了,想见见你们。电话那头我婶说,我们最近也忙,走不开。挂了,忙音。
我问他,当年我妈走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来?
客厅里安静了。电视开着,没人看,在放广告。我叔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我婶张了张嘴想解释,解释不出来,最后说了一句当年是我们不对。这么多年她不知道怎么说,今天说了。
我妈等了那么久的道歉,她听不见了。她在那间病房里等。等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那张嘴没有等来一句道歉。她闭上眼的那扇门没敲,她的亲弟弟站在门外,没有手敲那扇门。今天他来了,不是来道歉的,是来借钱的。那根他欠了那么多年的“对不起”,在他嘴里比他儿子在工地上欠的工程款还难开口。他不说,他的腿不弯,他的钱不够。
我说叔,这钱我借不了。我叔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又堆上笑,说你再考虑考虑。我站起来,说不用考虑了。今天你们来我很欢迎,钱的事免谈。我婶还想说什么,拉住我叔的袖子,说那我们先走了。
我送他们到门口,我叔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你跟你爸一样硬。他走了,那声门关上了。他拿着那些礼盒来的,那些好烟好酒用的钱是他儿子工程款里垫的,还是他借的,我不知道。我拎起来掂了掂,烟是真的,酒也是真的。那根马尾在他走后还在阳台上到处乱飘,我妈养的那盆君子兰,我忘了浇水,叶子有点蔫了。他听见了。
我媳妇从厨房出来,问他们走了?我把东西递给她,说收起来吧,以后别再提了。她把东西拎到储物间,关上了门。
电视还在放,那个关于遗产分配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我妈等不到的那句道歉,在他儿子今天拎着好烟好酒上门开口借钱的时候,他已经还了,还的方式不是那声“对不起”,是他那两条腿走进我家门、张嘴借钱的那一刻,把他这辈子最硬的骨头在我妈生前住的那间屋子、那张遗像面前,自己给折断了。他借的那些在他儿子工程尾款里的钱,还不还,我妈不在乎了。
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我站在阳台上,看不见那盆君子兰,叶子绿着,还没浇水。明天浇还来得及,那些年替我妈浇花的人今天来了,不是来道歉的,是来借钱的。他的话在我端着茶杯、杯盖轻磕杯沿的细响里,碎了好几瓣。那些碎片在茶水的表面浮沉,像我妈咽气前的最后一句。没人听清,不需要听清了。
我叔这一辈子,跟我爸像又不像。像在那张脸、那把嗓门、那副不肯低头的硬骨头。不像在他欠的那些债、那些该他来扛的他没扛、该他跪的他跪不下去。今天他跪了,他带着他儿子的工程欠款单、工地的材料单、一堆还不上的数字,来我这儿拆借。那根他这辈子最不想弯的脊梁骨,在我揭他旧账的那一刻,自己折了。他比我爸矮了一截,我爸的坟头我每年都去。我妈的遗像擦干净了,供果换过了。他在那个山头,离我叔的嘴那么远,远到他听不见。我替他听见了,那道门自从他们进来,他就不打算完全关上了。他和他妻子的嘴在那间客厅的张合里,欠了这么久的道歉,在我妈遗像注视下依然没出口。那根马尾在我阳台上飘着,那盆君子兰浇不浇水,都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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