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上一次来美国进行国事访问时,几乎没人注意到他。1985年秋天他访美时,我曾近距离观察过他:从他在郊区商场的杰西潘尼门店为英国服装做宣传,到那场星光熠熠的国宴。我当时对他印象深刻。
那时,威尔士亲王查尔斯的名声多少有些软弱。他长期活在气场强大的母亲阴影下,也一直对自己只能剪彩、履行礼仪性职责心怀不满。
在那个浮华张扬的年代,纽约地产商唐纳德·特朗普之类的人物大出风头,查尔斯却像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人。他渴望被认真对待,也希望自己能在全球议题上发挥影响力。出席国宴的英国演员彼得·乌斯蒂诺夫当时对我说:“他很清楚,如果别人允许,他会做些什么。只可惜,他没有活在1400年。”
正如我当年在《纽约时报》写的那样:“他努力跳出礼宾程序的框架。无论是谈巴尔的摩的建筑、电视剧《豪门恩怨》里的女演员、贝弗莉·希尔斯因之成名的歌剧角色,还是脆弱的国际关系局势,他都能应对自如。”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位来自斯隆广场的“灰姑娘”。那场国宴是戴安娜的童话时刻,而为她施展魔法的“仙女教母”正是南希·里根。第一夫人邀请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米哈伊尔·巴雷什尼科夫和约翰·特拉沃尔塔与这位热爱跳舞的王妃共舞。里根夫人还让海军陆战队军乐队放下原本准备的社交舞曲谱,赶紧改奏《周末夜狂热》的电影原声。
特拉沃尔塔评价身穿午夜蓝天鹅绒礼服、头戴钻石王冠的戴安娜时说:“她跳起来真是轻盈又出色。”
这次访问最终给人留下的印象就是:“查尔斯是谁?”在被母亲压过数十年之后,又被年轻的妻子完全盖过风头,这显然无助于提升他的自尊。此后的几十年,对查尔斯并不温和。他深陷丑闻与痛苦之中。
他以极为轰动的方式毁掉了自己的婚姻,回到了旧情人卡米拉身边。戴安娜在英国广播公司的采访中倾诉一切后,又与新男友在巴黎死于一场噩梦般的车祸,随后在英国几乎被奉上圣坛。奈飞剧集《王冠》也以并不光彩的方式刻画了查尔斯,称他试图推动母亲让位,以实现代际更替。女王没有退位,查尔斯直到70多岁,仍在漫长等待。
哈里和梅根上演了“脱离王室”,搬到了5000多英里之外。随后,哈里又以自己的王室回忆录《备胎》向家族发射了一枚跨大西洋“导弹”,把父亲和哥哥描绘成情感疏离、缺乏体谅的人。他还把继母卡米拉写成一个善于操弄的反派人物。查尔斯曾为哈里和梅根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请来黑人牧师和福音唱诗班,但梅根·马克尔后来在接受奥普拉采访时表示,她在王室内部遭遇过种族主义。
查尔斯本人和儿媳凯特·米德尔顿都接受过癌症治疗。随后,随着公众对安德鲁王子与杰弗里·爱泼斯坦不光彩关系的愤怒升高,查尔斯又不得不剥夺弟弟安德鲁的头衔。
但在刚刚过去这一周的华盛顿,查尔斯终于真正站到了舞台中央。距离戴安娜的“灰姑娘时刻”40年后,查尔斯这一次成了那个被瞩目的人。
在一个“不要国王”抗议四起的国家里,这位国王反倒像一剂安神良药。他展现出的优雅、智慧与机锋,恰恰是特朗普时代的华盛顿长期缺失的东西。他来得正是时候,仿佛是在提醒白宫里这位带有专断色彩的总统:当年英国在北美的叛逆殖民地之所以出走,就是为了摆脱一个压迫性君主的暴政。
查尔斯在国宴上说:“在那场痛苦而血腥的独立战争烽火中,这个国家的国父乔治·华盛顿和他的建国同仁取得了胜利,并由此缔造了一个以自由权利和法治为基础的民主制度。”
他在国会发表的一番措辞鲜明的讲话中提醒议员们,美国宪法以《大宪章》为基础,为统治者的权力设置了制衡。
国王巧妙地给唐纳德上了一课,而唐纳德也接受了,因为他一直对英国王室心怀敬畏。一家英国报纸曾做过族谱研究,称特朗普可能是查尔斯的远亲,总统对此很是兴奋。当然,布什家族据说也是。为了讨国王欢心,特朗普甚至取消了对苏格兰威士忌的关税。
查尔斯还温和地提醒这位一直指责北约未能帮他摆脱伊朗泥潭的总统:九一一事件之后,美国的盟友曾挺身而出。英国曾与美国并肩在阿富汗作战,也曾与美国一起试图重建这个国家,持续了20年。查尔斯说:“我们的人民曾一起战斗,也曾一起牺牲,为的是捍卫我们珍视的价值。”
这番话对特朗普传递的信息很明确:在我们曾全力支持美国在阿富汗的错误占领和伊拉克战争之后,不要再因为我们不支持你在伊朗的冒险而斥责我们。
查尔斯的锋芒,并不靠高声,而在分寸。在国宴上,查尔斯还温和调侃了这位对领土格外敏感的特朗普。他说,自己已经是加拿大国王了,不需要再多一个头衔。他还打趣道:“总统先生,我知道你对月球有宏大计划,但我查了查资料,恐怕它已经属于英联邦了。”
他还引用莎士比亚《亨利五世》中的一句话,劝这位好战的总统寻求和平:“我的发言所恳求的是,让我知道……为何温柔的和平不应当……以她昔日的美德赐福于我们。”
能听到这样一口纯正、没有报复、亵渎和粗鄙之气的英语,实在令人愉快。国王像是为这段已经起了水泡的伙伴关系敷上了一层药膏。特朗普此前曾把英国首相基尔·斯塔默骂作“懦弱”“失败者”,因为后者没有在伊朗问题上提供帮助。英国驻美大使克里斯蒂安·特纳也没帮上忙,他一段泄露出来的话称,如今美国真正的“特殊关系”对象是以色列,而不是英国。
上一次国事访问时,查尔斯站在戴安娜光芒的阴影里。这一次,他散发出了属于自己的风采。站在粗鲁的特朗普身边,他显得格外有分寸、有教养。直到此刻,查尔斯终于不再活在任何人的阴影之下。77岁的他,终于做成了自己一直渴望做到的事:在世界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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