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顿晚餐,在平壤的涉外餐厅。桌上照例摆着铜碗饭、泡菜、炒蛋、几片猪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有人开始清兜里的零钱,准备给导游小费。

我悄悄把一个红包塞进洪导手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厚度大概够她一个月工资。她没接,把手缩回去了。

“不行。不能要。”

“拿着吧,这几天辛苦你了。没别人看见。”

她还是摇头,把红包推回来,手指很用力。

“真的不行。我们……有纪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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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纪律”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我看她的眼睛,没有犹豫,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

她叫洪英姬,三十一岁,平壤旅游大学英语专业毕业,带团八年。月薪折合人民币三百出头。她丈夫在工厂上班,工资跟她差不多。有一个六岁的女儿,寄养在婆婆家。她每天带团走景点,跟游客吃团餐,住家里。我见过她女儿的照片,夹在导游证塑料套的背面,褪色了。

八天里,她陪我们走了平壤、开城、妙香山、南浦。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酒店大堂,旗子举着,腰挺着。景点讲解一个字不改,介绍伟大领袖的丰功伟绩,声调高低都像背课文。可她自己会偷偷加一点东西——比如在去开城的车上,她指着窗外山坡上一小块一小块的玉米地说:“我们这儿地少,山上也种。我爸妈在家也种玉米。”

说完就不说了。

有一天晚饭后,我们在酒店附近散步,碰见她在路边小摊买什么东西。她看见我们,有点慌张,把手里的塑料袋往身后藏。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几个散装饼干,给她女儿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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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天跟我们吃团餐,但不跟我们同桌。导游桌在旁边,菜色差不多,但分量明显少。有一回我经过她旁边,看见她在把炒蛋往米饭上铺,小心地压平,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她抬头见我看她,笑了一下,说:“今天的蛋很嫩。”

最后一天行程结束,大巴往火车站开。团里有人提议每人出点钱,凑一份心意给两位导游和司机。大家响应了,大概凑了不到一千块。我们把钱装在信封里,下车前递给洪导。她愣了很久,信封在手里攥着,手都在抖。

“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她把信封还给团里的老张。

“但这个我不能拿。我们……我们有规定。被知道了,工作就没了。”

她说完这句话,眼睛红了。没有哭出来,就是红红的,像被风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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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还要坚持,她往后退了一步,紧紧攥着导游旗,旗杆攥得发白。朴导这时候走过来,轻声说了句朝鲜话,洪导把信封递给他,他收下了,放进公文包。然后对着全团深深鞠了一躬。

那个弯,九十度。起来的时候,他眼眶也是红的。

后来翻译告诉我们,朴导说,小费按规定可以先代收,回去上交旅行社,再由旅行社酌情发放。谁也不知道“酌情”是什么意思,但大家都没再问了。

火车开了,洪导站在站台上,举着旗子,一直没走。窗外的平壤灰蒙蒙的,她的红色旗子在灰里面一丁点大,像一小块烧红的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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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拒绝了红包。不是不想要,是不能要。她有纪律,有饭碗,有女儿要养。三百块月薪,她要撑一个家。而那个能让她松一口气的红包,比纪律重,比饭碗重,比什么都重——可她不敢接。

她怕的不是失去三百块,是失去三百块背后的那根绳子。

绳子上栓着丈夫、女儿、婆婆、还有那间旅行社分配的宿舍。

谁忍心责怪她?

在去机场的路上,团里有人叹口气:“那信封,其实也没装多少。”

不是钱的问题。

是那个在路边摊给女儿买散装饼干的母亲,站在你面前,伸手够得着红包,却把手藏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