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先生,这家餐厅已经不对外开放。」

保安拦在「长安阁」的门前,张振山握着行李箱的手开始颤抖。

「兄弟,你认错人了,我才是老板,我才离开七天!」

「这是阿勒哈姆迪家族的产业,请您配合。」

张振山踉跄后退一步,额头冒出冷汗:

「不可能!我在这里经营了二十年!三位妻子都在店里!」

眼前换了招牌的店面,如同一把尖刀扎进他心头。

为什么三位妻子的电话,全都打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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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张振山今年48岁,山东青岛人,是利雅得华人圈里小有名气的「张老板」。

二十二年前,他揣着东拼西凑的两万块钱,跟着同乡的施工队来到沙特。

那年他刚二十六,在工地上做大锅饭,蹲在三十八度的沙子里,一口气能喝下两升淡盐水。

工地解散后,他没有回国,而是用攒下的全部积蓄,在利雅得西区租了一间不到三十平的铺面。

那是他第一家中餐馆的雏形,招牌只有四个字:长安阁。

二十年过去,长安阁从三十平的小铺,扩到三百平的两层楼。

利雅得的中资工程师、援沙的医疗队、出差的国企高管,都把这里当作「家门口的食堂」。

张振山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亲自到批发市场挑羊,亲自看着师傅切牛肉。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厨师服,袖口磨得发亮,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国旗徽章。

「老张,你这日子过得比沙特王子还美啊。」

工程队的老李端着一碗刀削面,笑着调侃。

张振山摆摆手:「美什么美,我就是个煮饭的。」

可在场的人都知道,张振山在沙特,有一个外人羡慕到咬牙的家。

二楼的包间里,挂着三幅婚纱照。

第一幅是他和大太太法蒂玛,十六年前拍的,新娘戴着黑色头纱,只露出一双柔和的眼睛。

第二幅是他和二太太玛丽亚姆,十年前拍的,玛丽亚姆抱着他的胳膊,笑得灿烂。

第三幅是他和三太太诺拉,六年前拍的,诺拉一半阿拉伯血统、一半东南亚血统,皮肤白皙,容貌出众。

按照沙特的法律和习俗,穆斯林男子最多可以娶四个妻子。

张振山为了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在三十二岁那年皈依了伊斯兰教,改名「优素福」。

但中国朋友们仍习惯叫他张振山,或者「老张」。

「老张啊,你这三个老婆,谁掌财权啊?」

老李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笑着追问。

张振山往杯里倒了一杯无酒精的麦芽汁:

「法蒂玛管对外的执照、合同;玛丽亚姆管账;诺拉管厨房和员工。」

「这分工挺明白。」

「我这把年纪,精力不够咯,放权给她们,我落得清闲。」

张振山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满足。

他的确该满足。

长安阁名下的三处铺面、两栋员工宿舍、一辆奔驰商务车、一辆陆地巡洋舰,都是他这二十年的成果。

按照沙特货币换算,他的资产约合八百多万人民币。

更让他骄傲的是,三个妻子从未红过脸。

逢年过节,三个家庭一起聚餐;每个孩子的生日,他都要亲自下厨。

他的大儿子优素福·小张,如今十五岁,在国际学校读书;另外两个孩子,一个十一岁、一个五岁。

每次有同行问他:「老张,你这日子是不是修来的福?」

他总是摆摆手,谦虚地说:「是真主待我不薄。」

可他心里其实清楚,这一切的根,不在沙特,在山东。

是他七十二岁、独自在老家种着两亩半地的父亲,一年又一年,把这个根守在那里。

只是这些年,他回去得越来越少。

最近一次回家,还是三年前的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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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四月二十六号那天,张振山正在厨房盯着新来的拉面师傅试菜。

手机突然在围裙里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山东号码。

他擦了擦手,接起电话:「喂,哪位?」

「振山啊,我是你二大爷。」

电话那头,声音沙哑而急促。

张振山心里咯噔一下:「二大爷,出啥事了?」

「你赶紧回来吧!你爹……你爹今儿早上没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哽住了。

张振山只觉得整个厨房瞬间静止了。

油锅里的滋滋声、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师傅们说话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他扶住灶台,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二大爷,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振山,你爹今早上去地里给小麦打水,在地头上倒下了。”

“是隔壁老王家的小子发现的,送到县医院,人就……」

二大爷说不下去了,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

张振山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扶着灶台,缓缓蹲了下去。

七十二岁的父亲张守业,一个人在山东老家的土院子里,生活了整整二十二年。

母亲在他出国前一年就走了,父亲一直没续弦,守着两亩半地,守着一只老黄狗。

每年春节,父亲都打电话来:「振山啊,啥时候回来?」

每年张振山都说:「爸,今年餐馆忙,明年一定回。」

明年又明年,如今,没有明年了。

「二大爷,我马上买票!您先帮我支应着,我最快也得明儿晚上才能到!」

张振山的声音在颤抖。

挂了电话,他冲到二楼办公室,法蒂玛正在和会计核账。

「法蒂玛,我爸没了,我得马上回国。」

法蒂玛抬起头,黑色头纱下露出她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

「真主啊……优素福,你节哀。」

她站起身,走过来轻轻搂住张振山的肩膀:

「店里的事,你不用担心,有我和姐妹们在。」

张振山点点头,眼眶湿润:「我可能要回去一个礼拜。」

「七天?够吗?要不你多陪陪家人,十天半月也行。」

法蒂玛温柔地说,声音里满是体贴。

张振山摇摇头:「七天,葬礼办完我就回。」

「店里这么大的摊子,我离开太久,我不放心。」

法蒂玛的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优素福,这是我们的店,不是你一个人的店,你放心去吧。」

这句话当时听着是宽慰,后来回想起来,张振山才明白其中分量。

下楼时,他遇见了二太太玛丽亚姆。

玛丽亚姆听说后,立刻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现金:

「优素福,这是五万沙币,大约九万人民币,你回去丧事用得着。」

张振山推辞:「不用,我有钱。」

「你别跟我客气,这是我们做妻子的本分。」

玛丽亚姆把钱塞进他的手里,眼圈也红了。

三太太诺拉听到消息从厨房跑出来,二话不说替他收拾起行李。

「老公,你的羽绒服我给你装上了,山东这个时候还冷。」

「中药包我也给你带了,胃药、感冒药、止痛药都齐了。」

「您回去注意身体,别操心店里。」

诺拉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张振山看着这三个女人忙前忙后,心里一阵酸热。

这就是他的家,他在沙特扎下的根,他半辈子的依靠。

他不知道,这是他作为「张老板」、作为「优素福」、最后一次踏出长安阁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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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四月二十八号下午三点,张振山的脚踩上了山东青岛的土地。

下了高铁,转了两趟县际班车,又雇了辆三轮车。

最后,他在傍晚六点,站在了村口的那条土路上。

二十二年了,这条土路居然没怎么变。

只是路两边的杨树,已经长得比当年高出三倍不止。

村里的低矮的瓦房,大半都翻盖成了二层小楼,只有他家那个院子,还是当年的老样子。

蓝色的木门已经掉漆,门口的石墩子被磨得发亮。

院子里,几个邻居正在帮忙搭灵棚。

二大爷看见他,扔下手里的竹竿,迎了上来:「振山,你可回来了!」

张振山「扑通」一声跪倒在灵堂前。

父亲的遗像就摆在堂屋正中,黑白的,父亲穿着那件他离家时父亲就穿着的中山装。

照片里父亲的脸瘦削、皱纹纵横,但眼睛依然炯炯有神。

「爹啊!我回来晚了!」

张振山的哭声撕心裂肺,跪在地上久久不肯起身。

二大爷蹲在他身边,叹了口气:

「你爹这一辈子,就盼着你回来啊。」

「他常跟我说,振山在外头不容易,可咱不能给孩子添麻烦。」

「他自己一个人,种着那两亩半地,养着鸡,养着狗,从来不让我们告诉你他的难处。」

张振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夜里,他守在灵堂前,一夜没合眼。

二大娘端来一碗白粥,逼着他喝下去。

天亮后,张振山进了父亲的卧室。

那是他从小睡到大的房间,一张老式的木板床,一个掉漆的衣柜,一张缺了角的方桌。

桌上摆着一个旧搪瓷茶缸,缸子里还有半缸隔夜的茶。

衣柜里,父亲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着,大多是他二十年前出国时留下的旧衣。

最下层抽屉,他发现了一个铁皮饼干盒。

打开,里面是一沓厚厚的信件。

每一封,都是他这些年从沙特寄回来的家书。

父亲不识几个字,这些信都是请村里小学的老师念给他听的,听完又都收好。

最上面的一封信,是去年中秋他寄的,信封都已经磨得发毛,显然是父亲反复翻看过。

张振山的手抖得厉害。

铁皮盒最底下,还压着一张折叠的纸。

他打开,是一张十年前的照片。

照片上是他和法蒂玛、玛丽亚姆的合影,当时玛丽亚姆刚过门,他寄回来给父亲看。

照片背面,父亲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儿啊,根在山东,人不能忘本。」

张振山蹲在地上,捂着嘴,哭得像个孩子。

这十年间,他每次回家都来去匆匆。

父亲想留他多住几天,他总说店里离不开人。

父亲想跟他说说话,他总忙着接电话、回微信。

父亲想让他在家里吃顿饭,他总说还要赶飞机、赶高铁。

如今父亲走了,他才有时间,坐在这张方桌前,看着这个空荡荡的院子。

葬礼办了三天。

按照山东老家的规矩,该烧的烧、该哭的哭、该跪的跪。

第四天,张振山把父亲的骨灰送进了村口的公墓,与母亲合葬在一起。

回到家,他坐在父亲生前坐的那把藤椅上,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

枣树是他小时候和父亲一起种的,如今已经长得有两层楼高。

二大爷过来看他:「振山,你打算啥时候回沙特?」

「过两天,大概五月三号吧。」

二大爷沉默了一会儿:「振山啊,叔说句话,你别嫌叔多嘴。」

「您说。」

「你爹临走前一个月,跟我念叨过一回。」

「他说他做了个梦,梦见你在沙漠里走,走着走着,身边的三个人都不见了。」

「他说他心里慌,让我提醒你回来一趟。」

张振山愣住了:「我爹真这么说?」

「叔骗你干啥?他还说,让你别把家底全押在外头。」

张振山苦笑:「叔,我爹也不懂这些,他就是想我了。」

二大爷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可他不知道,父亲那一句梦中的「三个人都不见了」,即将在七十二小时后,变成赤裸裸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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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五月二号晚上,张振山打电话回沙特。

按平时的规矩,这个点法蒂玛该在二楼办公室盘账。

电话拨过去,响了七声,被挂断。

张振山愣了一下,又拨。

这次是关机。

他换了号码,拨给玛丽亚姆。

提示音是阿拉伯语:「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他又拨给诺拉,响了几声,被一个陌生的男声接起,几秒钟后挂断。

张振山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他打电话给店里的厨房师傅老韩。

老韩是他从国内带过去的老乡,在长安阁干了八年。

「老张啊?你不是在山东吗?」老韩的声音有些奇怪。

「老韩,我打不通三位太太的电话,店里啥情况?」

老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老张,这两天店里来了几个生人,说是法蒂玛娘家的亲戚。」

「他们带着一帮人,说是来盘点。」

「具体啥情况我也不知道,法蒂玛和玛丽亚姆她们这两天都没怎么来店里。」

张振山的手心开始冒汗:「盘点?盘什么点?」

「就……就盘货物,翻账本,我也没敢多问。」

「诺拉呢?诺拉应该一直在店里啊。」

「诺拉前天就请了假,说她妈妈生病了,飞回老家利雅得郊外去了。」

张振山的呼吸急促起来:

「老韩,你帮我盯紧一点,我后天到。」

「行,老张,你保重。」

挂了电话,张振山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二大娘过来招呼他吃饭,他摆摆手,没胃口。

他想起来了——法蒂玛在他临走前那句话:「这是我们的店,不是你一个人的店。」

他当时只觉得是宽慰。

现在再想,这句话里的「我们」,究竟指的是谁?

是他和三个妻子?

还是法蒂玛她们三家?

张振山一夜没睡。

第二天天没亮,他爬起来,改签了机票。

原本五月四号的航班,他改到了五月三号下午。

到了机场,他又试着拨了一遍三个妻子的电话。

法蒂玛:关机。

玛丽亚姆:无法接通。

诺拉:无人接听。

他给店里所有的中国员工挨个发微信。

老韩回复:「老张,你尽快回来吧,情况不太对。」

收银员小赵回复:「张哥,我今早上班发现门锁换了,我们都进不去店里。」

吧台领班小刘没回。

二楼的会计小郭没回。

张振山坐在登机口的椅子上,手在抖。

旁边一个中国旅客看见他,关切地问:「老乡,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张振山勉强笑了笑:「没事,刚处理完家里的丧事,有点累。」

旅客叹了口气:「您节哀。是回沙特还是哪儿啊?」

「回沙特,利雅得。」

「在那边做生意?」

「嗯,开了二十年中餐馆。」

「哎哟,那您是老前辈了!现在沙特生意不好做,我朋友前年在吉达开的物流公司,被本地合伙人坑得倾家荡产。」

张振山的心又是一沉:「这种事多吗?」

「太多了!沙特法律规定外国人很多行业不能100%控股,你必须找本地合伙人。」

「人家本地人没事的时候叫你哥们,出事的时候,合同上的字儿、家族里的人脉,你一个外国人能斗得过谁?」

张振山的脸,一点一点变得苍白。

广播里响起登机提示。

他拖着行李箱,机械地走向廊桥。

飞机起飞的瞬间,他望着窗外越来越小的青岛,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

爹,儿子可能要出大事了。

经过近九个小时的飞行,飞机降落在利雅得国际机场。

张振山没有回家,直接从机场打车去了长安阁。

车在熟悉的街道上行驶,转过最后一个路口,他探着头往店面看。

那一刻,他握着行李箱手柄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招牌已经换了。

「长安阁」三个金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阿拉伯语的店名,加上一行小小的英文:Al-Hamidi Royal Restaurant——阿勒哈姆迪皇家餐厅。

张振山的世界,在这一刻,开始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