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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2日,美国众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通过《硬件技术控制多边协调法案》(Multilateral Alignment of Technology Controls on Hardware Act,简称MATCH法案),要求美国商务部在60天内识别所有“卡脖子”设备,对“受关注国家”实施全面出口禁令,包括禁止设备销售、维修和技术支持。其中杀伤力最大的是对深紫外(DUV)浸没式光刻机和低温蚀刻工具等关键半导体制造设备的禁令。

该法案被认为是美国对现有对华出口管制中的漏洞加以弥补。美光对该法案的提出及通过“功不可没”。

美光的发展最能体现美国存储行业的历程。夸张一点来讲,如果没有当年美光的坚持,美国很可能已经被日韩彻底赶出存储行业,当然也就享受不到如今这个超级周期的好处,美国的AI发展也会处处受到掣肘。

我们来看一下美光发展历程中的几个故事,了解芯片超级周期背后的底层逻辑以及美光如何利用芯片的战略重要性游说政府获得保护。

芯片与薯片无差

1978年10月5日,从存储公司Mostek辞职的双胞胎兄弟沃德·帕金森、乔·帕金森,以及丹尼斯·威尔逊在美国内陆爱达荷州博伊西市一家牙科诊所地下室成立了美光科技有限公司。当时美国的存储公司被日本存储公司打得节节败退,纷纷撤出或者准备撤出该行业。

投资者对存储项目避之不及,帕金森兄弟在硅谷找了一家又一家科技投资基金,一次又一次被拒绝。走投无路时,他们想到了爱达荷州的首富、人称“土豆大王”的杰克·辛普劳。

辛普劳八年级就辍学,靠卖土豆和薯片起家,是麦当劳薯片的主要供应商。虽然他不懂科技,不懂芯片,但是他有钱。既然懂科技懂芯片又有钱的人都不投存储项目,那只得找不懂但有钱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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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金森兄弟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找到了辛普劳,没想到辛普劳听完项目介绍,立马就决定投资100万美元,获得美光40%的股权。后来坊间有段子说,辛普劳听到“chip”这个既可表示芯片又可表示薯片的词,以为是薯片,就同意投资了。这当然只是段子。不过,辛普劳的确在芯片的商业模式中看到了薯片的影子。

辛普劳常年购买大量土豆,积累了极其丰富的大宗商品交易经验。由于大宗商品的周期性非常强,决策需要反直觉的智慧,行业低迷、大家都在退场的时候正是入场的最佳时机。

大宗产品商品周期性强的主要原因有五个。

一是供给端的产能周期非常长,比如大型矿山或油田,从发现矿藏、勘探、可行性研究、融资、建设到最终投产,需要5到10年时间,甚至更久。

二是需求端对经济状况非常敏感,与经济周期紧密挂钩,比如对钢、铜、原油等商品的需求在一个经济体进入工业化、大规模基建阶段时会爆发式持续增长,经济体进入平稳期衰退期时需求断崖式下跌。

这两点结合在一起就导致供需总是错配。产能建设周期长,调节灵活性就低,无法及时应对较大的需求波动性。价格低的时候,谁也不愿意扩建产能,导致产能萎缩,此时需求却又上去了,供不应求,价格开始大涨,大家纷纷上产能,等产能都建好了,需求又萎缩了,供过于求,价格开始大跌。就这样周而复始。

这也是为什么台积电创始人张忠谋为台积电确定的一个方针是,逆周期建设产能。当然这需要极大的勇气。

除了大宗商品的供需特征本身就已经决定了其周期性外,还有第三个原因,金融属性的放大器效应。在现代化经济体系中,大宗商品不仅是实物,更是重要的金融资产,其金融属性又放大了价格波动的幅度。

全球主要大宗商品多以美元计价,美元指数的强弱与商品价格通常呈反向关系。美元走弱,以美元计价的大宗商品价格降低,且因美元利率走低持有大宗商品的机会成本降低,再则市场流动性增加,三大因素叠加,大宗商品价格就上涨;反之,美元走强,大宗商品价格就下跌。

金融衍生品进一步放大价格的短期波动,投资者或者投机者通过金融衍生品对商品价格进行对冲或者投机,推波助澜。

大宗商品的供需错配加上其金融属性使得价格像过山车一样大起大落,企业往往基于价格预期“补库存”或“去库存”,也就引发自我实现效应,加剧价格的起伏。

第四个原因是供应的外部冲击。比如政府直接下场大力扶持一个行业,导致产能建设脱离供需关系约束,加剧此后的供过于求,或者政府直接下场大力整治一个行业,导致产能减少脱离供需关系约束,加剧此后的供不应求,人为地加剧了已经像过山车一样的周期性。

还有一种外部冲击是战争、制裁、自然灾害等地缘政治事件与突发事件。原油价格在疫情、俄乌战争期间的表现就是例子。最戏剧性的例子莫过于美伊战争以来的原油价格。随着川普一天一TACO,油价一天暴涨,一天暴跌,将外部冲击对大宗商品价格的影响演绎到极致。

第五个因素是需求的外部冲击,比如,随着中国房地产市场的调整,与建筑业高度相关的螺纹钢、铁矿石等“黑色系”商品需求进入长期下行通道。再比如AI的发展大大增加了对芯片的需求,AI数据中心的建设产生了对铜、铝、锂、钴等金属的全新的、持续性的巨大需求。

还有一个很好的例子就是最近两年来的“存储大狂欢”。AI大模型的训练和推理需要处理海量数据,这对数据存储的容量、速度和带宽提出了前所未有的高要求。一台AI服务器对存储的需求是传统服务器的8到10倍。这直接导致了全球范围内的存储需求激增,引发了所谓的“存储超级周期”。

总之,这五个因素导致大宗商品市场周期性很强。当年“土豆大王”辛普劳是否知道这五大因素呢?他未必明确地知道经济学家、金融学家用的这些术语,但是道理他肯定都知道。

他基于这些道理分析了一下芯片行业,发现芯片比薯片更像大宗商品,周期性极强。而当时美国的半导体公司几乎都已退出了存储行业,正是入局的好时机。于是立即做了一个投资史上最英明的决策之一,投资美光。

大家不要觉得卖薯片的怎么能做芯片,三星的创始人李秉喆最早卖小鱼干,后来进军半导体行业,现在三星是全球三大存储芯片巨头之首,其次是韩国SK海力士,再次才是美国美光。可见,做什么产品不重要,懂什么道理才重要。说到底,产品只是道理的载体。

游说政府,美光的竞争法宝之一

“土豆大王”辛普劳带给美光的不仅是资本,还有他基于土豆行业打拼多年的经验与智慧,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游说政府,这可说是美光的一大竞争法宝,没有这个法宝,美光早就被日韩打趴下了。

辛普劳曾经成功游说美国政府增加对日本土豆的关税。当时日本对美国的土豆征收了极高的关税,辛普劳十分愤怒,认为美国政府出于公平性以及粮食安全、国家安全的考量,应该征收“对等关税”,保护美国土豆种植商与加工商。

这个逻辑用在芯片上,更有说服力了。芯片是当今世界的石油,如同20世纪的社会离不开石油,21世纪的社会则离不开芯片。万物皆需芯,芯片不仅是数字经济的基石,更是重塑全球地缘政治、经济和军事格局的核心资源,芯片在21世纪的战略地位怎么讲都不夸张。

没有史料记载当年辛普劳的具体说辞,大致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实际上,美国政府并不需要太多游说,早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美国政府对于芯片的战略重要性就有了充分的认识。

1957年苏联发射第一颗人造卫星,美国陷入恐慌,为了赢得太空竞赛,美军急需在导弹和航天器上减重,而集成电路(芯片)体积小、重量轻的特性完美契合了这一需求。

仙童半导体公司拿到了阿波罗登月计划的巨额订单,两年内销售额翻了40倍。德州仪器则成为“民兵Ⅱ型”洲际导弹的主要供应商,占据了当时美国空军芯片采购额的60%。美军不计成本地采购,好比“天使投资人”,帮助硅谷厂商完成了从实验室样品到规模化生产的跃迁。

到了80年代,日本半导体产业崛起,凭借高质量和低成本将美国硅谷英特尔、AMD等半导体企业打得面临倒闭。硅谷企业家们与“土豆大王”辛普劳一起大力游说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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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军方对商业竞争持观望态度。直到1986年,IBM指出如果日本垄断芯片,将危及IBM在计算机领域的霸权。作为军工和大型机巨头的IBM在华盛顿拥有巨大影响力,它的加入让芯片企业不再孤立无援。

1986年,《美日半导体协议》签署,日本被迫限制出口并开放市场。作为第一个向美国商务部投诉日本企业倾销DRAM产品的公司,美光成为最大的受益者,销售额增长了10倍。

1987年,“芯片之父”、英特尔创始人之一罗伯特·诺伊斯领导成立了“半导体制造技术战略联盟”(Sematech),美国国防部每年拨款一亿美元支持。诺伊斯等人向五角大楼灌输了一个核心观点:“将作为国防基础的科技创新建立在依赖外国(哪怕是盟友日本)的基础上,对美国而言是不可承受的。”

当然,此后芯片行业的大发展主要得益于民用市场,而不是军用市场,不过芯片行业对政府的游说从没有停过。其中系统性最强、力度最大的就是美光。2018年至2022年间,美光向美国政府提交了170多项游说内容。它也是唯一提出大量关于中国及竞争相关问题的美国半导体公司。

2022年8月9日,《芯片与科学法案》(CHIPS and Science Act)由总统拜登签署生效。该法案的核心目标是重振美国本土半导体制造业,确保其在前沿科技领域的全球领导地位,并以此应对来自中国等国的战略竞争。

自法案生效以来,美国商务部已启动资金分配,多家全球半导体巨头已宣布在美国的投资计划并获得补贴。比如台积电获得66亿美元联邦补贴,用于其亚利桑那州的晶圆厂建设。

美光是《芯片与科学法案》的最大受益者之一,也是美国政府扶持本土半导体制造业的核心对象。截至2026年4月,美光从该法案及相关配套政策中获得的好处远超最初的预期,直接资金补贴高达一百多亿美元,税收优惠近250亿美元,市场战略红利更是难以量化。

市场战略红利至少包括两个部分——

一是,作为美国唯一的本土存储芯片制造商,美光在法案中被视为“涉及国家安全的资产”,这使其在获得政府订单和国防合同方面拥有天然的政治优势。

二是,美光在HBM(高带宽内存)领域落后于SK海力士和三星,通过《芯片法案》的资金支持,它得以加速建设纽约工厂,专门生产HBM,试图在AI爆发的2025~2026年窗口期缩小与韩国对手的差距。

不过,美光的游说策略也使其在中国遭到反噬。2023年,中国网信办宣布对美光进行网络安全审查,并禁止关键信息基础设施运营者采购其产品。美光在中国市场的营收占比从2023年的14%一路下滑至2025年的7.1%。这次美光继续游说,它在中国的营收应该会继续下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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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的“血汗工厂”

虽然游说政府成功,获得了资金补贴、税收优惠、战略红利,但是仗还得自己去打。

美光打硬仗的实力不亚于游说政府的实力。当年,面对日本企业的穷追猛打,英特尔等公司都退出了存储市场,转而开拓CPU这个新市场。只有美光直面日本企业(之后又是韩国企业)的挑战,成为美国唯一幸存的存储芯片公司。

这背后一个重要原因是美光没有设在硅谷,而是设在内陆小城爱达荷州的博伊西。不像在硅谷,员工被辞退后出门右转开车几分钟就可以找到新工作,在博伊西,员工被美光辞退后很难找到工作,所以他们非常珍惜在美光工作的机会。工会形同虚设,甚至成了管理层的同伙。

美光的人工成本比硅谷企业低很多,办公室、厂房、水电、税收、环保、合规等其他各项成本都远低于硅谷企业。

CEO帕金森出了名地抠门,淡季时他会调暗走廊灯光以省电,危机时全员降薪,裁员50%也是常有的事情。他强调,存储芯片周期性崩盘,我们只能靠比对手更能扛亏损、更能压成本活下来。早期员工则直言“我们就是给血汗工厂打工的心态”。

也就是说,早年美光之所以能够扛过日韩企业的竞争生存下来,就是因为它在美国内陆小镇复制了日韩企业相对恶劣的生存环境和低人权的生存理念。

美光熬了半个多世纪,终于迎来了AI时代存储芯片行业的大爆发,成为美国AI战略版图上不可或缺的一块,它必定会发挥其游说政府和血汗工厂的“竞争优势”,抓住这个超级周期带来的大机会,试图更上层楼。

No.6875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悟00000空

作者简介:曾在复旦学习、任教9年;曾在中欧国际工商学院供职20年。微信个人公众号:无语2022,微信视频号:无语20220425。

开白名单 duanyu_H|投稿 tougao99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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