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念的含义
黎荔
黄昏的河,是时间的另一种形态。我沿着这条不知名的河流行走,并不是要寻找什么,也许只是为了验证什么。水流的声音,是一种亘古的低语,它不催促,也不挽留,只是平铺直叙地,将上游带来的消息,絮絮地说给下游听。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它——那片叶子。它既非初春的鹅黄,也非深秋的赤红,是一种被水浸透了的、疲惫的褐色,像一张被反复书写又揉皱的旧信笺。它就那样无依无靠地,在玻璃纸般澄澈又冰冷的水面上,打着旋儿,缓缓地,被带往我看不见的远方。
我的心忽然被一种极静的东西充满了。那一刻,我忽然懂得,这便是信念最初的形态罢。不是抽象的思辨,不是逻辑的推演,而是一种赤裸裸的确认:你看见了,你知道那看见是真的。于是,你必须得承认那些不可撤销的实在。即使此刻我闭上眼睛,去幻想一片永不凋零的金叶悬在琥珀色的天空,但在我闭眼与幻想之际,这片真实的、褐色的叶子,仍然会漂流而下。那被水光折射得微微弯曲的叶脉,仍会被河水带往远方,绕过那道弯,经过那片卵石滩,或许在某个漩涡处打几个转,然后继续向前。河水不知道我在闭目沉思,叶子也不知道我曾为它驻足。它们自在地存在着,全然不顾我的感知是否中断。这种不顾,这种自在,正是信念最坚硬的内核。
是的,世界不会因我的凝视或回避而改变分毫,世界从不会因我的缺席而修改剧本。信念是看见一片叶子,便知道它们存在,且必须存在。这片叶子,在此刻,在此地,以这样的姿态漂泊,是这整个黄昏、整条河流、乃至整个无言运转的世界逻辑中,必然的一环。它不是因为我的看见而存在,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如此必然地存在着,才恰好被我的目光接住。
脚下的路渐与河滩的卵石混在一处。我略一分神,足尖便猛地撞上一物。一阵尖锐的钝痛,自脚趾闪电般窜上脑际,我倒吸一口凉气,几乎踉跄。低头看,是一块半埋在泥沙里的石头,黝黑,粗砺,有一个毫不妥协的棱角,正是它,刚刚给了我那一下确凿的、不容置疑的问候。
我蹲下身,痛感还未消散,指尖已触到那石头的冷与硬。在那一撞的惊怒之后,一种奇异的、近乎明悟的平静,却水落石出般浮现。是的,它在这里。它在这里,就是为了在这里。
亿万年前,它或许是山巅的一部分,在雷霆与风雨中崩解,在洪流与冰霜中滚磨,一路剥落、碰撞、沉寂,最终停泊在此处河滩,这个我偶然行经的坐标上。它用漫长到近乎永恒的旅程,将自己修炼成这样一个形状,坚硬,沉默,不肯让步,仿佛就是为了在这一天的这个黄昏,用它的一个棱角,来碰一碰我的脚趾,完成一次微小而确定的“相互作用”。疼痛是“相互作用”的形式。我的血渗进它的凹痕,它的粗粝刻进我的皮肉,两种存在以伤害的方式完成了确认。这不是石头的恶意,也非巧合。这是一种冰冷的、庄严的必然。这是世界本来的秩序。我只能接受这个秩序,理解这个秩序,并且在这个秩序中继续行走。信念,原来也意味着坦然接受这份必然的“碰伤”,并在疼痛中,认出对方那超越我们情感与意愿的、自在的身份。我不责怪石头,我只是揉着脚,与它,也与这安排了一切碰撞的法则,默默达成和解。
夕阳终于沉到了对岸芦苇丛的背面,光线被筛成亿万道平行的金丝,将世界划成明暗相间的、极长的条格。我身后那棵孤零零的、树皮斑驳如鳞的老松树,它的影子被拉长了,长得不可思议,像一道墨色的、沉静的河流,平铺在河岸与小路上。我走进去,我的影子便也跌落进去,与树的影子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路旁几丛晚开的、不知是野蓟还是别的什么的小花,也拖着自己毛茸茸的、羞涩的短小影子。我停下脚步,看着这满地交错的、温柔的幽暗。没有光,便没有影子;但没有这些深色的、笃定的影子,这耀眼的世界该是多么浮泛、多么令人眩晕的空洞?
有时候我想,人之所以需要信念,恰恰是因为我们太容易怀疑。黄昏时分,天色将暗未暗,远处的山峦变成黛青色的剪影,近处的景物却开始模糊。这时你若独自站在郊野上,四周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便容易生出一种虚妄之感——仿佛世界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帷幕,随时可能被风吹走。但只要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长长地投在地上,心里便踏实了。有影子,说明有光,说明有站立的大地,说明有不依赖于我们意志而存在的实在。影子是光曾确凿在此驻留的印记,是实体对这个空间做出的最谦卑也最坚实的宣告。我,树,花,乃至那块碰伤我的石头,都因这随形而至的、不离不弃的暗面,而被牢牢地“钉”在这片大地上,获得了重量,获得了轮廓,获得了区别于他物的、孤独的形态。
天边的金丝一根根被收走了,暮色像滴入清水的淡墨,无声地洇染开来。对岸亮起了三两盏早起的灯,暖黄的,在水里微微颤抖,像是星星准备回到天上之前,先在人间的水面练习闪烁。那片漂流的叶子,早已不见踪影,它已完成了它在此段河程中的“必然存在”,去奔赴下游其他的“必然”了。我的脚趾,还在隐约地痛着,那是一块石头与一个旅人之间,一次微小而必然的宇宙事件留下的余响。
我转身,开始往回走。我的影子在前方,被最后的天光投射得悠长。我不再觉得这行走是探寻,因为我所走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一张早已铺开的、由无数“必然”经纬交织的巨毯上。我不再问“为什么”,因为露珠、叶子、石头、阴影,乃至这渐起的晚风和远处的灯火,它们自己就是答案。信念从来不是宏大的宣言,而是无数个“必然”的瞬间——是叶子漂流时的从容,是石头硌脚时的清醒,是影子存在时的笃定。它让我们在不确定的世界里,拥有确定的坐标:知道万物有其存在的理由,知道自己的疼痛与欢欣都有其意义,知道即使闭上眼,世界依然在按照它的节奏运转,而我们,正是这运转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们总以为信念是向内求取的,是心灵在黑暗中为自己点燃的火把;但那一刻让我明白,信念首先是向外的臣服,是对“叶子必须存在”这一事实的低头。低头不是软弱,是终于承认了某种大于呼吸的秩序。信念并不是某种激昂的东西,而是一种更为朴素的状态:就像我们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就像我们知道春天过后是夏天,就像我们知道爱过的人不会真正消失。它沉淀在生活的底部,支撑着我们日复一日的劳作、等候和忍耐。
暮色渐浓,夜气凉了,我拢了拢衣衫。身后的河流,那永不止息的低语,似乎也变得清晰起来,它不再诉说别的,只是一遍遍重复着:存在,存在,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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