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还是没开。

沈宏俊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就蹿上来了。三楼楼道里灯光昏昏的,还是那种老式声控灯,亮一阵暗一阵,把他脸上的疲惫照得格外明显。他刚从外地赶回来,箱子还在脚边,衬衫后背全是汗,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结果站到自家门口,门进不去。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行。

这回他低头认真看了眼钥匙,没拿错,确实是301的。门锁却像换了个脾气,死活不认他。

屋里分明有动静,电视声音不大,隐隐约约的。沈宏俊抬手拍门:“梦婕?蔡梦婕!”

里头顿时安静了。

安静得有点反常。

过了几秒,门板那边传来很轻的一阵脚步声,像是谁穿着拖鞋,犹犹豫豫地走近了,又停住。紧接着,蔡梦婕沙哑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你……你先别回来。”

这话一出来,沈宏俊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说什么?”

“你先别回来。”她声音很低,还带着一点不稳,“这几天,先别回来。”

“蔡梦婕,你把门打开。”

门里没声了。

就在这时候,楼梯拐角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物业的郭大姐拿着一串钥匙上来了,像是专门在等人似的。她一看这场面,先往门那边瞟了眼,又赶紧走到沈宏俊跟前,把一个小小的黑色存储卡塞进他手里。

“沈师傅,这个你先拿着。”她压低声音,神情古怪,“监控里录着点东西。那晚……您该看看。”

沈宏俊眉心一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卡,又抬头看她:“什么意思?”

郭大姐左右看了一圈,声音压得更低:“昨晚还有人来过,在你家门口站了半天。我觉着这事不对劲。你先别在门口闹,找个地方把这个看了,再说。”

她说完就匆匆下楼了,像怕多说一句都惹麻烦。

楼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扇怎么都打不开的家门。

那天晚上,风很闷,楼下桂花树的味道一阵阵往上飘,甜得发腻。沈宏俊站在门外,手心里攥着那张小小的存储卡,突然觉得这扇门后头,像是藏着个他一点都不认识的世界。

他和蔡梦婕冷战,已经整整一周了。

起因说起来不复杂,就是蔡梦婕三十八岁生日那天,她和她那个男闺蜜孙高岑出去吃了顿饭。吃饭本身不算什么,真要说,他们结婚这么多年,谁还没个朋友。可问题偏偏就出在这个“朋友”身上。

孙高岑不是普通朋友,是蔡梦婕大学同学,认识快二十年了。以前她提起这个人时,轻描淡写一句“老同学”,沈宏俊也没往深里想。可越是到了后头,他越觉得这名字像根细刺,平时不觉得,真扎到肉里时,却让人坐立难安。

生日那天一早,蔡梦婕照常起床,洗漱,扎头发,给苗苗准备早餐,像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她站在镜子前梳头的时候,沈宏俊刚系好鞋带,顺嘴说了句:“晚上我早点回来。”

蔡梦婕在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淡淡回了句:“不用,忙你的。”

他当时没多想,还以为她是在赌气。前阵子他一直跑工地,连着忙了半个月,回家不是十点就是十一点,夫妻俩说不上几句话。她嘴上不说,脸色却早就摆在那儿了。

所以那天中午,沈宏俊专门抽空订了个蛋糕。六寸的巧克力蛋糕,不大,但她以前说过喜欢。他还想着晚上早点收工,回来陪她和女儿吃顿饭,算是补一补这些日子缺的陪伴。

可计划这东西,往往赶不上变化。

工地那边临时出了点问题,水电验收不过,甲方那边一催再催,他一忙就忙到晚上八点多。等他拎着蛋糕回家,屋里一个人没有,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已经凉透了。

旁边压着张纸条,是蔡梦婕的字。

“我带苗苗先吃了,你回来自己热热。”

他把蛋糕放在桌上,站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别扭。苗苗那会儿正住校,不该在家,可碰巧那周学校活动取消,孩子提前回来了。他本来想着一家三口好好聚聚,结果倒像是自己成了那个多余的人。

那晚十点多,蔡梦婕才回来。

开门的时候她动作很轻,像不想惊动谁。沈宏俊坐在沙发上,一眼就看见她脸色不太对。她身上有淡淡酒气,不重,但闻得出来。除此之外,还有股陌生的香水味,偏木质,不是她平时惯用的那种。

“回来了?”他起身问。

“嗯。”她头也没抬,弯腰换鞋。

“生日过得怎么样?”

“就那样。”

“和谁吃的?”

“几个同事。”她回答得很快,快得有点假。

沈宏俊盯着她,没再说话。

蔡梦婕换完鞋,拎着包就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又像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桌上的蛋糕。那眼神很短,短得几乎抓不住,里头却夹着点说不清的情绪。

“你买的?”她问。

“嗯。”

“谢谢。”她顿了顿,又说,“我累了,先睡了。”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一下子空了下来。电视里吵吵闹闹,沈宏俊却一句都没听进去。他看着桌上的蛋糕,忽然觉得这玩意儿买回来像个笑话。蜡烛都没插,字也没写,连拆封都显得多余。

第二天早上,冷战就开始了。

两个人谁也没提昨晚的事,但谁都知道那根线已经绷上了。

真正挑明,是在第三天晚上。

那天沈宏俊加班回来,厨房里还热着饭。他本来想着别把气氛弄得太僵,洗了手坐下吃饭,吃到一半,抬眼看见客厅花瓶里多了一束干花。

浅紫色的,扎得很细致,用麻绳系着,不像是路边随便买的。

“这花哪来的?”他问。

蔡梦婕正在收拾衣服,动作顿了顿:“买的。”

“你买的?”

“嗯。”

“什么时候?”

“前几天。”

沈宏俊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孙高岑送的吧?”

这回她没接话,屋子里静了几秒,气氛一下就沉了。

“是又怎么样?”她终于开口,语气有点冷,“一束花而已。”

“一束花而已?”沈宏俊笑了下,那笑里一点高兴没有,“你生日那天,也是跟他吃的饭吧?”

蔡梦婕抬起头,看着他:“你查我?”

“我不用查。你一进门那样子,谁看不出来?”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你有事瞒我。”

这话一落,两个人像是同时踩到了某根火线。

蔡梦婕把手里的衣服往床上一扔:“对,我瞒你了。生日那天就是跟他吃的,怎么了?我过个生日,找个认识二十年的朋友吃顿饭,还得跟你层层报备?”

“他是普通朋友吗?”

“那他是什么?”

“蔡梦婕,你别跟我装傻。”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讽刺:“沈宏俊,你终于肯说了。你心里不痛快不是一天两天了吧?以前你懒得管,现在怎么突然在意上了?”

“因为你是我老婆。”

“你还知道我是你老婆?”她眼圈一下红了,说话却更冲,“你知道我生日,你知道我爱吃什么,你知道我每天几点下班,你知道我这两年在想什么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知道工地、材料、进度款,家对你来说就是个睡觉的地方。”

沈宏俊脸也沉了:“我拼命赚钱,不是为了这个家?”

“我没说你不是为了家。”蔡梦婕咬着牙,“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要的从来不只是钱。”

那晚他们吵得很凶。

算起来,结婚十年,真正撕破脸的大吵没几次,可一旦吵起来,旧账就像涨潮似的往外翻,谁都收不住。她说他冷,说他不懂她,说她这些年像是自己一个人在撑着这个家。他则觉得自己在外头累死累活,回到家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

最后,他抱着被子去了书房。

这一睡,就是整整七天。

期间苗苗回来过一个周末,小姑娘一进门就察觉出不对,吃饭的时候小心翼翼,连筷子碰碗都不敢太大声。偏偏孩子天真,有啥说啥,晚饭时一句“上周孙叔叔来过,还教我折纸飞机呢”,直接把桌上的空气都说凝了。

沈宏俊攥着筷子,手背青筋都出来了。

他以前不是没听过孙高岑来家里,只是蔡梦婕总说“顺路”“坐坐”“送点东西”,说得太自然,自然得像真没什么。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舒坦。

后来他一个人去书房翻旧相册,翻到他们大学毕业那会儿的照片,蔡梦婕站在人群里,笑得明亮,孙高岑就站在她旁边,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上。那种年轻时候的亲近感,不是后天硬装出来的,是日积月累养出来的默契。

沈宏俊那一刻忽然明白,有些人哪怕什么都没做,光是站在那儿,就已经够让人介意了。

冷战到第七天,他去外地出差。

这一趟本来至少要三天,可他心里一直不踏实。白天在现场对图纸,晚上回酒店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家里的事。中途他给苗苗打电话,女儿说妈妈最近总发呆,还老一个人在阳台站着。

“爸爸,你们是不是吵架了?”苗苗问。

“没有。”他嘴硬。

“那妈妈为什么哭过啊?”

就这一句,把他问得半天没回上话。

更怪的是,出差第二天夜里,他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低低的,是个男人。

“沈宏俊?”

“你哪位?”

“孙高岑。”

沈宏俊当场就坐直了。

“有事?”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说了句让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话。

“你对她好点。”

“什么意思?”

“她不容易。”孙高岑声音里透着疲惫,“别总等到出事了,才想起来她也是个人。”

沈宏俊火一下就上来了:“你把话说清楚!”

可对方没再说,直接挂了电话。

他再打回去,已经关机。

就是因为这通电话,他才提前赶了回来。结果一回来,门打不开,蔡梦婕还不让他进门,物业又塞给他一张存储卡。

事情到了这一步,再说“没事”那就是骗鬼了。

沈宏俊坐进车里,车停在小区外头没动。他把存储卡插进笔记本,点开视频的时候,手指都是绷着的。

第一段监控,是蔡梦婕生日那晚。

画面里,晚上八点过,她穿着那条米白色裙子出了小区。过了几分钟,一辆黑色车停在门口,孙高岑从驾驶座下来,替她拉开车门。两人没什么过分举动,站在那儿说了几句话,就上车走了。

第二段,是十一点多他们回来。

蔡梦婕下车时脚步有点虚,看得出喝了酒。她站在路边,低着头,孙高岑站在她面前,像是在劝什么。说着说着,她抬手擦了眼睛。

沈宏俊心里猛地一沉。

他本能地往最坏处想,可下一秒,画面却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孙高岑抬起手,像是想碰碰她,最后还是停住了,只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胳膊,随即收了回去。他全程没有碰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步远,看着她哭。

蔡梦婕哭了一会儿,点点头,转身进了小区。

画面到这儿,其实已经够让人难受了,可郭大姐说“那晚您该看的”,显然不是只指这一段。

沈宏俊继续往后看。

第三段监控开始,时间是第二天晚上十一点。

孙高岑又来了。

没开车,就一个人走到他们那栋楼下,抬头往三楼看。他站了差不多半小时,什么都没干,没打电话,也没上楼,站够了就走。

第四天、第五天,他也都来了。

有一晚还下着雨,他撑着伞,伞檐压得很低,整个人在路灯底下站得像块沉默的石头。楼上卧室亮着灯,他就一直看着那扇窗。

看到这儿,沈宏俊胸口那股火慢慢变了味。

不是更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发堵。

一个男人如果真想越线,不会这样。深更半夜站楼下,什么都不做,连电话都不打一通,这不像暧昧,倒像是不放心。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句“你对她好点”。

当时他只觉得刺耳,现在回过头看,那话背后分明还压着别的东西。

可更让他心里发凉的,是后头一段监控。

时间是前天晚上。

一个戴鸭舌帽、五十多岁的男人在楼门口转悠了半天,进了电梯,上三楼,直奔301。他先按门铃,没人开,又趴在猫眼上往里看,后来还从兜里摸了个什么东西,对着门锁鼓捣。

看那样子,不像正经来访,倒像是在试锁。

要不是楼道监控拍得清楚,谁看了都得头皮发麻。

沈宏俊把画面暂停,盯着那张模模糊糊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陌生,可又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就在这时,他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

老人家年纪大了,说话絮絮叨叨,原本是为家里一点小事找他,结果聊着聊着,顺嘴提起一句:“上周有个你爸老家那边的人来找梦婕,我看她送人出去的时候脸色很差。”

沈宏俊心里一跳。

“什么人?”

“好像是你爸那边的远房亲戚。胖胖的,五十来岁,穿个灰夹克。具体我也不认得。”

这一下,监控里那张模糊的脸像突然有了轮廓。

他立马追问下去,这才知道,那人叫程石生,是他爸那边很多年没走动的远亲。前阵子不光来过一次,还去过学校找蔡梦婕。

事情越听越不对劲。

沈宏俊坐在车里抽完一整根烟,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顾上拍。他反复想,蔡梦婕为什么宁可一个人换锁、一个人害怕,也不跟他说?而孙高岑到底知道多少,为什么又会在这时候突然冒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直接去堵蔡梦婕。

可门还是不开,电话也关机。

最后没办法,他去学校、去兴趣班,折腾了半天,才从苗苗嘴里知道,蔡梦婕早上把孩子送过去之后,说自己要去趟医院。

沈宏俊一路赶到医院,在急诊外的长椅上看见了她。

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白得厉害,头发也没怎么梳,眼眶红肿,一看就是一晚上没睡。

看到他,她先是怔了怔,然后才低低叫了声:“老沈。”

沈宏俊在她旁边坐下,没急着发火,也没急着问罪,只先问:“谁在里面?”

“程石生的儿子。”她声音轻得像飘着,“尿毒症,昨晚情况突然不好,送来抢救了。”

“你来干什么?”

“送钱。”

“什么钱?”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说:“我把车卖了。”

这话一出口,沈宏俊半天没缓过神。

八万多的家用车,说卖就卖了。再加上她自己这些年存下来的,两万、三万,东拼西凑凑了十万。

“你疯了?”他压着声音,“这么大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蔡梦婕眼圈一下就红了,“你爸欠的人情,最后压到你头上,再压到咱们这个家头上。我不想让你为难。”

“我是你丈夫,你遇事第一个不找我,去卖车?去换锁?去一个人扛?”

“因为我知道你会扛。”她忽然抬起头,眼泪掉下来了,“可你已经扛太多了。我不想再把这件事也压给你。”

直到这时候,沈宏俊才从她断断续续的话里,把整件事拼了个大概。

原来程石生儿子重病,需要一大笔手术费。程家走投无路,想起多年前沈家欠下的人情,就一路找上门来。沈宏俊父亲这些年身体不好,手头也没余钱,这事他一直拖着不敢说。程石生找不到正主,干脆找到蔡梦婕那里,哭也哭了,求也求了。

蔡梦婕一开始只是想稳住人,没想到对方越逼越紧。她怕惊动老人,怕弄得两边都下不来台,只能自己想办法。换锁,是因为程石生急红了眼,有天夜里跑到门口来堵她,她是真吓着了。

听到这儿,沈宏俊心里那口气本该往程石生身上撒,可偏偏又撒不出去。谁家有个病到等钱救命的孩子,谁也顾不上体面。可理解归理解,一想到蔡梦婕这一周是怎么提心吊胆熬过来的,他还是堵得慌。

“那孙高岑呢?”他终于还是问了。

一提这个名字,蔡梦婕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她低着头,好半天才说:“程石生来找我的事,我最开始谁都没说。后来实在没办法了,我……问过高岑,能不能先借点钱。”

沈宏俊心口一沉。

“借到了吗?”

“他把手头能周转的都给我了,但也就两万多。”她吸了吸鼻子,“生日那天晚上,他约我出去,不是庆生,是把钱拿给我,顺便跟我说,他下周就走,去云南做项目,可能很久不回来。”

“所以你哭了。”

“嗯。”她点头,“我不是因为舍不得他。我是突然觉得,自己怎么会把日子过成这样。家里的事不能说,心里的事不敢说,连求助都要绕着弯子。那天我一坐下,就没忍住。”

沈宏俊听到这儿,心里像被谁拧了一把。

可真正把他拧疼的,还在后头。

两个人在医院楼道里坐了很久,蔡梦婕像是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她抹着眼泪,忽然说了句:“去年二月,我住院那次,也是他陪我去的。”

沈宏俊猛地转头看她:“什么住院?”

蔡梦婕一下不说话了。

那种沉默,比任何答案都可怕。

他盯着她,手一点点攥紧:“你把话说完。”

过了很久,她才哑着嗓子开口:“我怀过一个孩子。”

沈宏俊整个人都像被钉住了。

“七周。没保住。”她说这话的时候,连声音都在发抖,“你那会儿在广州,项目最忙的时候。我本来想等你回来再说,结果去检查,医生说已经没有胎心了。”

楼道里一阵风吹过来,带着医院那股冰冷的消毒水味。沈宏俊坐在那儿,耳朵里嗡嗡的,像是一下子什么都听不见了。

“你没告诉我。”

“我不敢。”她哭着摇头,“我怕你分心,怕你赶回来也没用,更怕你心里难受。后来手术那天,我一个人实在不行,只能给高岑打电话。是他把我送到医院,也是他在外头陪了我一夜。”

难怪。

难怪孙高岑会打那通电话,难怪他说“她不容易”,难怪他站在楼下,一站就是一晚上。

原来有些事,他早就知道了,只有沈宏俊这个当丈夫的,被蒙在鼓里。不是别人故意不让他知道,是蔡梦婕压根就没打算说。她把最疼的时候咬牙咽下去了,回头还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照样上班、做饭、接孩子、过日子。

沈宏俊那一刻说不上自己是生气多一点,还是难受多一点。

更多的是一种迟来的、钝钝的羞愧。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凡事都靠他。可到头来,妻子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压根不在场。她在医院里失去过一个孩子,他竟然连边都没沾上。

“你为什么总觉得,什么事都得自己撑着?”他声音哑得厉害。

“因为我以为你撑不起了。”蔡梦婕哭着说,“你已经够累了,真的够累了。我不想再往你身上加。”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我更受不了。”

她捂着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可我当时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沈宏俊看着她,心里那点火终于彻底烧没了,剩下的只有一地灰。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蔡梦婕先是僵着,下一秒像是终于找到了个能靠的地方,整个人都埋进他肩头,哭得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医院走廊那么长,人来人往,什么声音都有,可他们那一小块地方,像是突然静下来了。

抱了很久,沈宏俊才低声说:“回家吧。”

蔡梦婕吸了吸鼻子,没动。

“门不是换锁了吗?”她闷声问。

“再换。”他说,“你要是害怕,咱就装最好的锁。你不想见的人,我来挡。你不想扛的事,我来扛。以后不许再一个人憋着。”

她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回去以后,沈宏俊第一件事就是找锁匠,把门锁整个换了。不是单换锁芯,而是换成了带密码和指纹的智能锁。录指纹的时候,锁匠还开玩笑说:“这下谁都进不去了,除非你俩愿意让他进。”

蔡梦婕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录指纹的时候手指一直有点抖。

苗苗那天晚上被接回来,一进门就觉得家里气氛不一样了。小姑娘眼尖,先看看妈妈,再看看爸爸,小声问:“你们和好了?”

沈宏俊故意逗她:“没和好怎么办?”

苗苗急得都要哭了:“那不行!”

蔡梦婕被她逗笑了,摸摸她的头:“和好了。”

孩子一听这话,立马高兴起来,蹦蹦跳跳去拿书包,说老师今天又表扬她了。屋里总算重新有了点活气。

晚饭是蔡梦婕做的,红烧排骨,清炒西蓝花,还有个番茄蛋汤。都是家常菜,味道却出奇地稳。沈宏俊吃着吃着,忽然觉得这一口热饭比什么都熨帖。

饭后等苗苗睡了,夫妻俩坐在客厅里,谁都没开电视。

沉默了一会儿,蔡梦婕先开口:“高岑给我发消息了。”

“说什么?”

“他说,他要走了。”她顿了顿,“还说,祝我们好好的。”

沈宏俊嗯了一声,没多说。

说实话,他不可能一点不介意。一个男人陪自己妻子熬过最难的时候,还默默守在楼下好几晚,换谁都不可能心里一点浪都不起。可有些介意,和怀疑不是一回事。至少到这一刻,他终于能分清了。

“以后还联系吗?”他问。

蔡梦婕想了想:“应该不会太多了。”

“你舍得?”

“舍不舍得,都该有个界限。”她看着他,眼睛很红,却很坦荡,“我以前总觉得,清者自清。后来才发现,不是每段关系都适合一直模糊着往下走。该分开的,就得分开。不是因为别人说了什么,是为了让我自己的日子别再乱下去。”

沈宏俊听完,半天才点头:“好。”

又过了会儿,他忽然说:“去年那个孩子……你是不是一直没放下?”

蔡梦婕垂下眼,声音低得很:“放不下。尤其是一个人的时候,总会想,如果当时你在,会不会不一样。”

这话很轻,却像刀尖一样,正好挑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沈宏俊沉默了一阵,把她的手握进掌心:“以后如果还有,我们一起去医院,一起做检查,一起等结果。不管好坏,我都在。”

蔡梦婕没说话,只是眼泪又慢慢掉了下来。

第二天,沈宏俊去了趟父母家。

他没把流产的事告诉二老,只把程石生那边的情况简单说了,说钱已经先给过去了,后续能帮的再帮一点,但不能再让人上门闹。老人一听,脸色就变了,尤其是他爸,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吭声。

老一辈最怕欠人情,尤其这种陈年旧账,压得越久越沉。可再沉,也不能拿小辈的日子去垫。沈宏俊把话说得很直,老头听完,眼圈都红了,半晌才叹了口气:“是我没处理好,连累梦婕了。”

“知道就行。”沈宏俊说,“以后别让她再夹中间。”

回来路上,天有点阴,风也凉了。秋天其实早就来了,只是前阵子太忙,谁都没顾上抬头看看。

到家时,蔡梦婕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那条米白色裙子洗得干干净净,挂在最外头,风一吹,轻轻晃着。旁边还是他的工装裤,裤脚蹭着一点白灰。两件衣服靠在一起,看着再普通不过,可沈宏俊却盯着看了很久。

以前他总觉得,夫妻过日子就是这样,柴米油盐,没病没灾就算好。现在才慢慢明白,不是。过日子最怕的不是穷,不是累,是两个人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心却隔着门。

而那扇门一旦关久了,再想推开,就难了。

好在这一次,还不算太晚。

晚上睡觉前,蔡梦婕忽然问他:“你那天在门外,是不是很生气?”

“嗯。”

“觉得我把你关在外头了?”

“不是觉得,是本来就关在外头了。”

她听得有点愧疚,抿了抿唇:“对不起。”

沈宏俊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床头灯关了,屋里顿时暗下来。

“我那天最生气的,不是你不让我进门。”他在黑暗里说,“是我突然发现,你有事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找我。”

蔡梦婕安静了很久,才轻声回他:“以后不会了。”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他没再接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她起初还有点僵,后来慢慢放松下来,手也轻轻搭在他腰间。

这一抱,没什么轰轰烈烈,也没什么海誓山盟,就是两个被生活磨得有点累的人,重新确认了一下彼此还在。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又很快滑走。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也静了。夜一点点深下去,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她头发上的香。

沈宏俊闭着眼,忽然想起结婚头一年,他们住在很小的出租房里,夏天没空调,热得不行。蔡梦婕晚上总爱拿把蒲扇给他扇风,自己扇着扇着先睡着了。那时候他们穷归穷,却什么都愿意说,连未来买什么样的沙发、阳台上种什么花,都能聊半宿。

后来日子是好过了,话却越来越少了。

不是不爱了,是被生活一层层盖住了。

想到这儿,他忽然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蔡梦婕在半睡半醒间动了动,小声问:“干吗?”

“没事。”他说,“睡吧。”

第二天一早,阳光很好。

蔡梦婕起得早,在厨房煎蛋,锅里滋滋作响。苗苗背着书包坐在餐桌边喝牛奶,嘴边沾了一圈白,像只小猫。沈宏俊洗漱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心里无端一软。

“爸爸,周末我们去看电影吧!”苗苗说。

“行啊。”他坐下,“你选。”

“我要看动画片。”

蔡梦婕端着盘子出来,笑着接了一句:“那我跟你爸看什么?”

苗苗一本正经想了想:“你们看爱情片。”

这一家三口都笑了。

笑声不大,却很真。

饭后,蔡梦婕去阳台浇花。原先那束勿忘我早就不见了,换成了一盆新买的绿萝,叶子绿油油的,长得正精神。她拿着喷壶弯腰浇水,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细细一层,柔和得很。

沈宏俊站在门边看着她,心里突然很清楚一件事。

这个家差一点就散了。

不是因为出轨,不是因为背叛,甚至也不完全是因为外人。说到底,是他们都太习惯把苦往肚子里咽,习惯了替对方做决定,习惯了打着“为你好”的名义,把最该说的话都藏起来。

可夫妻哪有那么多“我替你想好了”。

最怕的就是各自沉默,各自误会,各自熬着。熬到最后,明明想靠近,反而越站越远。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蔡梦婕。

她手一顿,随即没躲,只轻声说:“吓我一跳。”

“以后别一个人吓自己了。”他说。

她没回头,却笑了一下:“知道了。”

阳台外头风不大,远处天很蓝。楼下有孩子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车铃叮铃铃响。邻居家晒的床单在风里轻轻晃,像一页一页翻过去的日子。

日子还长,谁也不敢说以后就不会再有矛盾,不会再有误会,不会再有累的时候。可至少这一次,他们把那道快关死的门,重新推开了。

而门打开以后,屋里还亮着灯。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