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九三年夏天发生的那件事,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因为我记性好,而是那件事改变了我的一生。有时候我半夜醒来,还会想起那个傍晚车间里弥漫的机油味,想起她趴在我背上时湿润的呼吸打在我耳根上的感觉,想起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平静如水的生活,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去,直到把我整个人都卷了进去。

我叫李建国,那年二十三岁,在县城纺织厂当机修工。说是县城,其实就是个被山围着的小地方,从城东走到城西用不了半个钟头。街道两旁种着法国梧桐,夏天的时候树荫能把整条街都盖住。我们厂子是全县最大的单位,有一千多号人,三班倒地织布纺纱,机器的声音从早响到晚,连空气里都飘着棉絮。

厂里的生活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我们这些年轻人住在厂里的集体宿舍,八个人一间屋子,上下铺,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是最开心的,几个人凑钱去街上的小饭馆炒两个菜,喝几瓶啤酒,吹吹牛,骂骂领导,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我是顶替我爸的职进来的。我爸在这厂里干了一辈子机修工,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退休前跟厂长说了多少好话,才让我进了厂。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里晃荡了两年,整日跟几个狐朋狗友打台球看录像,我爸看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进厂那天他跟我说,建国,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我确实没给他丢人。我脑瓜子好使,手脚也灵巧,跟着师傅学了半年就能独当一面了。机器出了什么毛病,我听听声音就知道哪儿不对劲。车间主任姓王,四十多岁,膀大腰圆,嗓门比机器还大,但对我还算客气,因为我干活从不含糊。

那年夏天特别热,太阳毒辣辣地晒着,车间的铁皮屋顶被晒得发烫,里面像个蒸笼。女工们穿着短袖工作服,脖子上搭条毛巾,脸上全是汗。我每天背着工具箱在车间里转悠,哪台机器坏了就往哪跑,工装后背总是湿透的。

她就是那年夏天调到我们车间的。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车间的考勤栏前面。那天早上我刚上班,路过考勤栏插卡,看见一个姑娘正踮着脚尖往上面插考勤卡。她个子不高,扎着一条马尾辫,穿着崭新的工作服,领口系得紧紧的,不像其他老工人那样松松垮垮。她插了好几次都没插进去,急得脸都红了。

我看不下去了,走过去说,我帮你。她转过头来看我,我这才看清她的脸。她长得算不上多好看,但是皮肤很白,眼睛很亮,嘴唇抿着的时候带着一股倔强劲儿。她说了声谢谢,声音很低,有点像蚊子叫。

我把她的考勤卡插好,瞟了一眼上面的名字:林秀兰。车间,三车间。旁边有人写着一行小字:新工,借调学习。

三车间,就是我这个车间。我说,咱们一个车间的,新来的?她点点头,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嗯了一声就低头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间门口,心里头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那时候我年轻,还没谈过恋爱。不是我不想谈,是我们厂里男多女少,好看的姑娘早就被人盯上了。我这个人吧,长得还算周正,一米七八的个头,不胖不瘦,就是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厂里几个爱撮合的大姐给我介绍过对象,见了两三个,都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没下文了。

林秀兰来了之后,我发现她在一组,离我修机器的工位不远。她干的是挡车工,就是看着织布机,纱断了要接上,布满了要落布。这活看着简单,其实累人,要在机器前走来走去,一刻不得闲。新来的手脚慢,常常顾此失彼。

我修机器的时候会从她那边过,有时候看她手忙脚乱的,就顺便帮她看看机器有没有毛病。她总是很客气地道谢,但不怎么跟我说话。我注意过她的手,刚开始几天还是白白净净的,没过一个星期就被纱线磨得起了泡,有的泡破了,红通通的,看着都疼。

有一天我路过她工位,看见她蹲在地上接线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心里一紧,蹲下来问她咋了。她赶紧用手背擦眼泪,说没事没事,就是手疼。我看了看她的手,手指头上缠着胶布,胶布都被血浸透了。

我心里忽然就难受起来了。我跑去找车间王主任,说人家小姑娘手都成那样了,你给换副手套啊。王主任瞪了我一眼,说厂里发的手套就那种,你要嫌不好你自己买去。我二话没说,下班骑车去供销社买了两副好手套,第二天塞给林秀兰。她推辞了半天才收下,眼睛里全是感激。

从那以后,我们慢慢就熟了。我知道她家在农村,她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她爸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她妈一个人种地养活全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先在镇上的小厂干了两年,今年托了人才进了我们县纺织厂。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她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颗小虎牙,酒窝浅浅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不笑的时候就显得有点忧郁,眉头总是微微皱着,好像总有操不完的心。

我开始找各种借口去找她。机器没坏我也去她那边转一圈,帮她搬搬纱锭,递递工具。有时候带个苹果或者橘子,趁没人看见的时候塞给她。她开始不要,后来拗不过我,就收了,很小口很小口地吃,吃得特别珍惜。

宿舍里的工友看出了苗头,老张笑话我说,建国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我说你别瞎说。老张说,你别装了,你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呢。我嘴上不承认,心里头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乱跳。

说实话我自己也闹不清那是不是喜欢。我就是觉得看见她心里就踏实,看不见她心里就空落落的。她值夜班的时候,我也跟车间主任申请值夜班,说要熟悉机器性能。王主任骂了我一句神经病,但还是批了。

夜班的时候车间里安静些,机器的声音显得特别大。她忙完了手里的活会靠在机器旁边歇口气,我就拎着工具箱过去,装作在修机器,实际上是陪她说话。有时候也不说话,就那么待着,听着机器的咔嗒声,闻着棉纱的味道,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又好快。

七月下旬的一天,厂里安排检修设备,我跟几个机修工爬上爬下地拆机器。那天热得邪乎,车间里的温度计显示三十八度,人站着不动都一身汗。我干了一上午活,工装湿了干干了湿,后背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我看见林秀兰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白饭和一份炒青菜。她吃得很少,每次都只打一个素菜,米饭也只打二两。我知道她是在省钱,往家里寄钱。我看了一眼自己盘里的红烧肉,犹豫了一下,端着盘子坐到了她对面,把肉夹了一半到她碗里。

她抬起头看我,脸一下子红了,说不用不用。我说我正减肥呢,吃不了这么多。她看了看我精瘦的胳膊,忍不住笑了,没再说什么,低头把那几块肉吃了。她吃饭的样子很好看,小口小口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吃完饭回车间的路上,我跟她并排走着。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耳边的碎发被风吹起来,轻轻拂过我的肩膀。我的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她忽然偏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知道我的心事又装作不知道。

那几天我心里像长了草一样,干什么都心不在焉。老张说我傻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傻笑。我知道自己完了,我这是真喜欢上她了,喜欢得不行。我琢磨着找个机会跟她表白,又怕被拒绝,怕连朋友都做不成,就这样纠结来纠结去,一天拖一天。

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情,把所有的纠结都打破了。

出事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三车间靠东边的几台织布机同时出了故障,我正蹲在机器前面换轴承,忽然听见一阵惊呼声从车间另一头传来。开始我没当回事,厂里机器多,出点小状况是常事。但惊呼声越来越大,有人在喊“出事了出事了”,语气很急。

我站起来往那边看,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过去。拨开人群一看,我整个人都傻了。

林秀兰躺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左腿以一个很奇怪的角度弯着,脚踝肿得像个馒头。她咬着嘴唇,眼睛里全是泪,但一声都没吭。旁边站着一个女工,脸都吓白了,结结巴巴地说她踩到地上的线管滑倒了,从台阶上摔了下来。

我蹲下去检查她的腿,手刚碰到她的脚踝,她猛地抽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绷紧了。我知道肯定是伤到骨头了,搞不好是骨折。我说赶紧送医院,旁边有人说是得要担架,去喊人来抬。我说来不及了,说着就把工具箱往老张手里一塞,蹲下来对林秀兰说,我背你去。

她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我知道她是觉得不好意思。我说都什么时候了,还顾这些。旁边几个女工也帮腔,说就是就是,赶紧上去吧。她就没再说什么,慢慢地把双手搭上我的肩膀。

我一手托着她的腿弯,一手扶着她的腰,把她背了起来。她真的很轻,轻得让我心疼。她的一条胳膊搂着我的脖子,头靠在我肩膀上,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又快又乱。

从车间到厂门口有三百多米,我走得很小心,怕颠着她的腿。太阳火辣辣地晒着,地上的柏油路都被晒软了,走在上面有点黏脚。我的工装早就湿透了,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但我顾不上这些,只想着快点再快点。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传达室的老头帮我们拦了一辆三轮车,我把她放上去,自己也翻身上去坐在旁边。三轮车师傅喊了一声坐好了,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医院走。林秀兰靠在我肩膀上,疼得直吸气,但始终没哭没喊。我注意到她抓着我的胳膊的手在发抖,指节都发白了。

到了医院,我背着她冲进急诊室,大声喊医生。医生检查了一下,说胫骨骨裂,脚踝可能也有问题,要拍片子。我又背着她去拍片子,背着她上二楼,背着她从一个科室到另一个科室。医院的走廊很长,我的腿走得发软,但不敢停下来。

拍完片子,医生说确实骨裂了,不算太严重,但需要打石膏,至少要养两三个月。护士给她打石膏的时候我在外面等着,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紧张她。

石膏打好之后,医生说她需要静养,最好不要走动,建议住院。林秀兰一听要住院,连忙摇头说不住不住,住不起。我知道她是在心疼钱。医生说那就回家养着,但一定要注意,不能乱动。她去拿药的时候,我偷偷把住院押金交了,跟医生说万一不行就来住院。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照在马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我问她住哪,她说了个地址,是厂后面的一个村子,走路得二十分钟。我说我送你回去,她又说不用,她自己能行。我没理她,蹲下来让她上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趴到了我背上。

七月底的傍晚还有一点风,吹在脸上不像白天那样滚烫了。路上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过去。空气里有种煤烟味混着槐花味,说不清好闻不好闻,但就是那种七八线小县城特有的味道,闻着让人心里踏实。

她住的地方是城中村的民房,一排一排的平房挤在一起,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我跟她要了钥匙开了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放着一面小圆镜子和一把梳子,床单是淡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我把她放在床上,找了几个枕头垫在她的腿下面。她疼得脸色发白,但一直没哭。我在她屋里转了一圈,看见墙角有个煤油炉子,上面坐着一口小铝锅。桌上搁着半棵白菜和一小袋米。她的日子过得确实清苦。

我问她吃饭了没有,她摇摇头。我翻了翻她的柜子,什么吃的都没有。我让她等着,出去在小卖部买了一斤挂面、两个鸡蛋和一把小青菜。回来用她的煤油炉子煮了碗面,打进去一个荷包蛋。她端碗的时候手还在抖,但吃得很快,像是真的饿坏了。

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她吃,心里五味杂陈。我说明天我就去厂里帮你请假,养伤这段时间你别操心,有我呢。她抬起头来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低下头继续吃面。

那天晚上我在她屋里坐了很久,直到她吃完面,帮她把碗洗了,又把煤油炉子收好。临走的时候我跟她说,晚上有什么事就喊隔壁的人帮忙,明天一早我来看你。她点了点头,说了句建国谢谢你。

我出门走了几步,听见她在身后轻轻叫了我一声。我转过身,她半靠在床上,屋里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她说,你路上小心。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张打了一晚上呼噜,隔壁床上小刘说梦话,对面的老李磨牙,这些声音平时听着刺耳,但那晚我根本没在意。我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事,她趴在我背上时的感觉,她呼吸打在我耳根上的温度,她叫我建国时声音里的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心里问自己,你到底想怎样。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他妈就是个胆小鬼。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她那儿。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趁热送过去。她还在睡,我敲门敲了好几下她才醒,披着衣服来开门,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看起来很累的样子。我赶紧让她回床上躺着,把包子豆浆放在床头柜上。

我说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她说腿没那么疼了,就是不能动,一动就疼。我说你别动,有什么事叫我,我今天请了假。她急了,说你怎么能请假,你们机修班那么忙。我说没事,今天检修,活不多,主任批了。

那几天我天天往她那儿跑。早上送早点,中午送午饭,晚上陪她说说话。帮她打水、洗衣裳、收拾屋子。我这个人从小被我妈训练得家务活样样拿手,洗衣做饭打扫卫生都不在话下。她开始很不习惯,老说你别忙了别忙了,我也不理她,该干啥干啥。

厂里的工友知道我天天伺候林秀兰,议论就来了。有人说李建国这小子可真会献殷勤,有人说他这是趁人之危,还有人说他就是个冤大头。老张私下里跟我说,建国你是不是傻,你这样天天往人家姑娘屋里跑,人家背后说你闲话呢。我说爱说啥说啥,我不在乎。

其实我不是不在乎,我是觉得我问心无愧。她摔伤了,身边没个人照顾,她家里离得远,弟弟妹妹还在上学,她妈要照顾她爸根本走不开。她在这城里举目无亲的,我要是不管她,她怎么办?

但我心里清楚,我对她的好,早就超过了普通同事的范畴。我只是不敢说破,我怕一说破,一切都变了。

照顾她大概过了十天,一切都很平静。她的腿恢复得还行,脚踝的肿消了一些,偶尔能拄着拐杖在屋里走两步。我每天下班先去菜市场买菜,然后去她那儿做饭,陪她吃完了再回宿舍。我们像两个搭伙过日子的人,谁也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那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在她那儿吃完饭,洗了碗,收拾了桌子。夏天的夜晚闷热,我把窗户推开,一点风都没有。她在床上靠着,手里拿着一本旧小说在翻,是我从厂图书馆借来的,她休息的时候看看打发时间。

我说时间不早了,我回去了。她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书本。我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她忽然叫住了我。

建国,你来一下。

我转过身,看见她把书合上放在一旁,抬头看着我。她的表情有点奇怪,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又像是很害怕。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特别白,鼻尖上有细细的汗珠。

我走回到床边,站在她面前,有点摸不着头脑。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慢慢地坐直了身子,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指腹上有粗糙的茧子,那是接纱线磨出来的。

她拉着我的手,让我坐下来。我就在床边坐下来,膝盖挨着床沿,能闻到她身上的肥皂味和一点点药膏的味道。房间里很安静,外面巷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低下头,像是在组织语言。我等着,心跳得越来越快,咚咚咚的,我觉得她一定能听见。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看着我,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她说的那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她说的是,建国,你是不是傻,我就是一个农村丫头,家里穷得要死,你对我这么好,你图什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可我怕害了你。我这辈子没能耐还你的人情,你要是嫌弃我,现在就走,我绝不怪你。

我愣住了,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甜的苦的辣的混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惶恐,有期待,有害怕,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

我还什么都没说,她又加了一句,这句话说得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做最后的试探。

我到现在都觉得那句话像一颗种子,在那个闷热的夏夜里,被风吹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在那里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大树。那棵树上有花开,有果实,有风雨,有阳光,有我们后来一起走过的所有岁月。

那句话之后是什么,你们应该也能猜到。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叫。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得要命,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腕,手心出了汗,黏黏的,但我舍不得松开。

我愣了好半天,才干巴巴地说了一句,秀兰,我......我不走。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流泪,眼泪一颗一颗地顺着脸颊往下滚,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床单上。她哭的样子让我心里像被人揪住了一样疼,我伸出手去擦她的眼泪,她的脸很烫,眼泪却是凉的。

我们都沉默了很久。屋里只听见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还有外面不知谁家收音机里放的歌,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唱什么。窗外的夜风吹进来,把桌上的书页吹得哗哗响。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肚子里憋了几个月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我跟她说,我从你第一天来厂里就注意到你了,我喜欢你,不是因为可怜你,也不是图你什么,我就是喜欢你这个人,喜欢你干活时的认真劲儿,喜欢你吃饭时小口小口的样子,喜欢你笑起来露出的那颗虎牙。我嘴笨不会说话,但我说的是真话。

她听着听着,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等她哭够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鼻音很重地说,你这个傻子,你知道跟我在一起会有多难吗?我家里的事你都看到了,我一个月工资大半都要寄回去,我弟我妹还小,我爸看病要花钱,你要是跟我在一起,你这辈子都别想轻松。

我说我不怕。她说你会后悔的。我说我不会。她看着我,好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说大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带着眼泪的笑,比哭还让人心疼。她说,你这个傻子,你怎么这么傻。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去。不是说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就是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了大半夜的话。说到后来她困了,靠着床头睡着了,我把她放平,给她盖好毯子,关了灯,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睡着的样子像个孩子,嘴巴微微张着,睫毛很长。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李建国,这辈子就她了。

那个夏天过得飞快。林秀兰的腿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快,大概一个半月就能自己走路了,但还不能干重活。厂里那边王主任批了她两个月的病假,工资照发,这点我还是挺感激他的。

八月底的时候,天气开始转凉了。有一天傍晚,我去她那儿,发现她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看。我进屋一看,是她家里来的信,说她爸的病又重了,在镇上的卫生院住了好几天,医药费还没凑够,她妈让她想办法借点钱。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我翻了翻口袋,把刚发的工资和攒的一点积蓄拿出来,凑了三百块钱,塞到她手里。她不要,说这是你的钱。我说我现在也是你的人了,我的钱就是你的钱。她瞪了我一眼,说谁是你的人,但最后还是把钱收下了。

那段时间我们的事慢慢就传开了。厂里的人都说李建国找了一个农村姑娘,有的说好,说他找了一个踏实肯干的,有的说不好,说他自讨苦吃,以后有他受的。我妈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气得够呛,打电话到厂里找我,让我周末回家一趟。

我知道回去肯定是一顿批。我爸退休后跟老妈住在厂里的家属院,两间平房一个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我妈平时就爱在树下打毛线。那天我到家,我妈正坐在石榴树下择菜,看我进门,头都没抬。

我喊了声妈,她没应声。我又喊了声爸,我爸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转身又进屋了。冷战的氛围让我心里发毛。

我在院子里站了半天,我妈才开口,一开口就是一句狠的,说李建国你翅膀硬了,找对象这么大的事都不跟家里商量了?我说妈,我不是不商量,我是还没来得及说。她说听说你找的是个农村的,家里还穷得叮当响?我说妈,人穷志不穷,她是个好姑娘。

我妈把菜往盆里一摔,抬起头来瞪着我,说你知不知道你爸当年就是在农村找了对象,吃了多少苦?你姥姥家那边一年到头伸手要钱,你爸那点工资全填了那个无底洞。你现在也要走你爸的老路?

我爸从屋里探出头来,说你别扯我身上。我妈说怎么不能扯,当年要不是你那个穷亲戚,我们至于......我爸说行了行了,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做主。

那天我在家待了一晚上,我妈说了我一晚上。从经济压力说到门当户对,从街坊邻居的看法说到以后孩子的户口问题。她说得口干舌燥,我听得头皮发麻。到最后我实在是熬不住了,说妈,我这辈子就认准她了,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结婚,但我也不会跟她分开。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说你是要气死我。我爸在旁边抽烟,一句话不说,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起来特别苍老。他年轻时候在厂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现在退休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整天就在院子里摆弄那几盆花。

那天晚上我睡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熟透的石榴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红红的籽。我想起林秀兰,想起她那双满是茧子的手,想起她吃饭时心疼的样子,想起那天晚上她在耳边说的那句话。我攥紧了拳头,心里有了决定。

接下来的日子里,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林秀兰的腿好得差不多了,九月中旬就回去上班了。厂里照顾她,让她暂时干些轻省活,不用上机器。她干活比以前更卖力了,好像要把养伤这段时间欠的补回来。

我们的关系定了下来,但谁也没有正式跟家里说。我这边我妈还在气头上,我暂时不想跟她硬顶。她那边她妈倒是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催她带回去看看,她一直拖着,说等我腿好了再说。

十月份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差点把我们两个都打垮了。

那天是周三,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午厂里发工资。林秀兰拿到工资就去邮局汇了三百块钱回家,自己只留了五十块钱生活费。她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忽然放下筷子,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我吓了一跳,问她哪里不舒服,她捂着肚子说不出话来。我赶紧背着她往医院跑,一路上她疼得直哼哼,我急得差点撞到电线杆上。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了半天,说是急性阑尾炎,要马上手术。我二话没说就去交钱,可是翻遍了口袋,加上刚发的工资,也才凑了两百多块钱。手术费要五百块,差了一半还多。

我急得团团转,跑去值班室求医生先做手术,我明天就凑钱送来。医生说必须交够押金才能手术。我差点给医生跪下了,我说我求求你了,她疼得受不了了,再拖会出人命的。

后来还是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大夫心善,让我签了个字,说先做手术,钱明天再补。手术做了两个小时,我在手术室外面走来走去,腿都在发抖。我想起我妈说的话,她说你以后有你受的。我现在确实在受着,但不是因为她的家庭,而是因为我连五百块钱手术费都拿不出来。

我恨自己没本事。

手术很成功,林秀兰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麻醉中没有醒,脸色白得像纸。我跟在推车后面,看着她紧闭的眼睛和插在手上的吊针,心里像刀割一样。我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手冰凉冰凉的,我不敢松开。

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她说建国,我们咋又到医院来了。我忍了一晚上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说没事,切了阑尾,小手术,养几天就好了。

她哦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过了几秒又睁开,问我花了多少钱。我说不多,你别操心。她说你别骗我,我都听到了,要五百块。我心里一紧,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听到的。她说建国,要不你别管我了,我真的连累你了。

我握着她的手,说秀兰你别这么说,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生气了。她看着我,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我帮她擦了眼泪,说好好养病,钱的事我想办法。

可是钱哪那么好想。我一个人在这城里,工资不高,之前还借了一些给她家里,手头本来就没剩几个。我跑去找老张借了一百,找小刘借了五十,又去找车间王主任预支了两个月工资,才把手术费和住院费凑齐。

王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钱的时候,说建国啊,我看你这孩子实诚,才预支给你。你那个对象的事我也听说了,你要是真心想跟她过,就得做好准备,这条路不好走。我当时点了点头,心想我早就做好准备了。

林秀兰住院那几天,我白天上班,晚上陪床。一个礼拜下来,我瘦了一圈,眼圈黑得像熊猫。她看着心疼,说你别来了,我自己能行。我说不行,我不来谁给你端屎端尿。她脸红了,说你这个傻子,什么话都说。

出院的头一天,她妈从乡下赶来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妈,一个瘦瘦小小的农村妇女,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裂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花衬衫。她提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只鸡和一兜子鸡蛋,一路风尘仆仆地赶来。

她一进病房就抱着林秀兰哭了,说你这孩子怎么老进医院,是不是命不好。林秀兰也哭了,说妈我没事。她们娘俩哭了一阵,她妈才注意到我,上下打量了一番,问我就是那个小李?

我赶紧说阿姨好,我叫李建国。她又打量了我一遍,点了点头,说长得挺周正,就是太瘦了。林秀兰在旁边擦着眼泪笑了,说你看看你,瘦得我妈都看出来了。

她妈在医院待了两天。我把宿舍让给她妈住,自己在机修房打了个地铺。走的那天她妈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两百块钱。她妈说这是你给秀兰治病的钱,我凑了一点先还你。我说不要不要,这都是我应该花的。她妈把钱硬塞到我口袋里,说拿着,俺们穷,但不能让人瞧不起。又说我闺女交给你了,你别欺负她。说完转身就走了,走路的姿势有点瘸,后来我才知道她妈腿也不好,一直忍着没去看。

我捏着那两百块钱,站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

林秀兰出院后,我们的生活又重新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不同的是,她妈回去以后在村里逢人就说闺女找了个对象,城里的,在纺织厂上班,人可好了。我知道后哭笑不得,心想八字还没一撇呢。

日子一天天过,有些事情不是光有爱情就能解决的。现实就像一座大山,压在我们身上,让我们喘不过气来。十二月初,林秀兰的弟弟要交学费了,她给我看了学校的通知单,三百块钱。我说我手头也紧,这个月的工资已经花完了。她点点头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心里急。

那些日子我开始想办法挣点外快。下班以后我去街上摆摊,卖些袜子手套之类的小百货。刚开始不会做生意,进了些次品卖不出去,赔了二十块钱。后来学聪明了,去批发市场进了些质量好的,按进价加一成卖,薄利多销,一天也能挣个三五块钱。

晚上摆摊要冻着。十二月的小县城夜里零下好几度,我穿着一件军大衣,戴着雷锋帽,坐个小马扎在路边吆喝。有时候一晚上卖不出几双,手都冻僵了。回到家泡个热水脚,脚上的冻疮又痒又疼,一晚上睡不着。

这些事情我没跟林秀兰说,也不知道怎么跟她说。我不想让她觉得跟我在一起要受苦,但我确实给不了她好日子。有时候想想我妈说的话,觉得她说得对,我这是在走我爸的老路。可我又觉得自己不一样,我跟秀兰是真心相爱的,我爸那会儿是被家里逼的,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哪里不一样。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厂里放假了。我提着两瓶酒一条烟去了林秀兰家,算是正式上门。她家在离县城四十公里外的李家沟,先坐班车到镇上,再走一个多小时山路。那天刚下过雪,山路又滑又难走,我摔了好几跤,把酒瓶都摔破了一瓶。

林秀兰在村口等我,看见我一身泥水的样子,又好笑又心疼,说你是不是傻,走这么远的路不会叫个摩托车。我说没事,锻炼身体。

到了她家,我被眼前的光景镇住了。三间土坯房,墙皮都掉了,屋顶上长着草。院子里拴着一头瘦驴,几只鸡在刨食。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条腿有一条垫着砖头。她爸坐在炕上,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弟她妹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我。

我喊了声叔叔阿姨,把烟酒递上去。她爸接过去,点了点头,没说啥。她妈招呼我坐下,倒了碗热水,说小李你先暖和暖和。

那顿饭吃得我心里不是滋味。她妈杀了一只鸡,炒了两个菜,还特意去镇上买了瓶白酒。菜端上来,她弟她妹眼巴巴地看着,但等到客人都动筷子了才敢吃。她爸吃了几口就说没胃口,回炕上躺着了。

吃完饭她妈把我拉到里屋,关了门,神色严肃地说小李,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真想跟秀兰过吗?我说阿姨,我是真心的。她妈说那好,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秀兰她爸这个病,每年光吃药就要上千块,她弟她妹还要上学,你要是娶了秀兰,这些都是你的责任,你想好了没有。

我想说我做好了准备,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不是我没想好,是我怕一旦说出口,就真的没有退路了。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阿姨,我跟秀兰在一起不怕吃苦,只要两个人齐心,日子总能过好的。

她妈看了我半天,长长地叹了口气,说行吧,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管不了,只要你不嫌弃我们穷,不嫌弃秀兰,你们就好生处着。

从李家沟回来之后,我的心里更沉了。以前只是知道她家穷,亲眼看了才知道穷成什么样。那种穷不是缺吃少穿,而是一种绵延不断的、看不到尽头的穷,像山里的雾气一样,把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透不过气来。

林秀兰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回来之后一直不太敢跟我说话。她以为我后悔了,其实我没有后悔,我只是在想怎么才能把日子过好。我不是一个有多大本事的人,高中毕业,没有文凭,一个月工资满打满算也就三百来块,养活两个人勉强够,可还有她家里的窟窿要填,我怎么填?

那段时间我变得沉默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笑嘻嘻的了。林秀兰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就是累了。她不放心,晚上有时候会来宿舍找我,给我带两个自己做的包子或者一碗热汤。老张他们起哄,说你们两口子能不能别在宿舍楼里秀恩爱。林秀兰脸一红,放下东西就走了。我追出去,在楼道里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凉的,我说你别介意,他们就那样。她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腊月二十八,我硬着头皮回了家。我妈见了我,脸色还是不好看,但比上次好了一点。她把一碗饺子端到我面前,说你瘦了,在外面是不是吃不好。我说我在外面吃得挺好的。她又说你那个对象是不是天天让你花钱。我说妈你别这么说,人家姑娘自己也在挣钱,谁花谁的还不一定呢。

我妈哼了一声,说挣的那点钱全寄回家了,哪有钱花在你身上。我说妈,她的钱寄回家了,我的钱没寄回家,还不是都花在我们两个人身上了。我妈被噎住了,瞪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厨房。

我爸在院子里修剪石榴树的枯枝,我凑过去递了根烟给他。他接过去夹在耳朵上,说建国,你妈说的你别往心里去。我点点头,说我知道。他看了看我,说那个姑娘咋样,人好不。我说好。他说那就行,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你认准了就行。

我爸这个人话少,一辈子跟机器打交道,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但那天他说的这句话,让我心里暖和了不少。我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石榴树,虽然叶子都落了,但枝条修剪得整整齐齐,到了春天一定会重新发芽的。

我一直相信,人就跟树一样,只要根还在,总能熬过冬天。

春节过后回到厂里,一切如常。机器的声音还是那样轰隆隆地响,棉絮还是那样满车间飞。我每天背着工具箱穿梭在织布机之间,林秀兰在她那一排机器前面忙碌。我们各自干着各自的活,偶尔目光交汇,她冲我笑一下,我心里就像喝了蜜一样甜。

生活虽然紧巴巴的,但也有温暖的时候。周末我们会一起去街上逛逛,不买东西,就是走走。她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们沿着县城唯一的那条大街慢慢走。路边有卖烤红薯的,她会停下来闻闻香味,我说买一个吧,她说不要,太贵了。我买一个掰成两半,一人一半,她吃得满嘴都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春天的风吹过来,法国梧桐开始冒新芽了,阳光透过树枝洒下来,地上全是斑驳的光影。我看着她,觉得这一刻真好,好得不像真的。

但好景不长。三月份刚过,一个麻烦找上门来,比钱的问题更棘手。

那天我正在车间修一台出了故障的整经机,老张跑过来神神秘秘地跟我说,建国,你对象的那个亲戚来了,在外面等你。我问谁啊,老张说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擦了擦手上的油,走到车间外面,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靠在自行车上抽烟。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服,头发抹得油光锃亮,皮鞋上全是灰。他看见我,把烟头一扔,笑呵呵地走过来,伸出右手说你就是小李吧,我叫赵志强,是秀兰的表哥。

我跟他握了握手,问他找我啥事。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也没啥大事,就是我开的那个建材店最近资金周转有点紧张,想跟你借点钱,不多,就五百块,应应急。

五百块?我一愣。我一个月的工资才三百多块,上次林秀兰做手术借的钱还没还完,手头哪来五百块。我说赵哥,不是我不借,我确实没钱,你看我一个月就那点工资,还要养家。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说我听秀兰说你挺能干的啊,五百块都拿不出来?我说真的拿不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哼了一声,说行吧,那我去找秀兰借。说完骑上自行车就走了。我站在原地,心里觉得不对劲,这人说话的语气和做派,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做生意的。

晚上我去找林秀兰,问她这个赵志强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一听这个名字脸色就变了,说你见到他了?我说是,他来厂里找我借钱。她咬着嘴唇,好半天才说,你别借给他,他不老实,借了不会还的。

我问她这人到底干啥的,林秀兰犹豫了一下,跟我说了实话。原来赵志强是她大姨家的儿子,早年在镇上开过饭馆,赔了,后来搞过运输,也赔了,现在号称在县城开建材店,其实就是个空壳子,整天东挪西借过日子。他之前就跟她借过钱,借了三百块到现在都没还,她也不敢催,怕亲戚面上不好看。

我说他要是再来找我咋办。林秀兰说你别理他,我去跟大姨说。我说你别去,你这一说,亲戚们还以为我们小气。她急了,说那怎么办,总不能把钱往水里扔吧。

我想了想说,他要再来我就说手头紧,等发了工资再说,拖一拖就过去了。林秀兰叹了口气,说建国,你说我们怎么这么难,过个安生日子都那么难。我说会好的,日子总会好的。

可日子眼看着好不起来。过了两天赵志强又来了,这次直接去的林秀兰的工位,当着好多人的面跟她借钱,弄得她很下不来台。林秀兰说现在真没有钱,他说你骗谁呢,你们俩都在上班,能没钱?旁边几个女工看不下去了,说了他几句,他骂骂咧咧地走了。

走之前他撂下一句话:秀兰,你大姨对你可不薄,当年你妈做手术的钱还是我爸妈借的,现在你表哥有难处了,你就不认人了?

这句话说得林秀兰眼圈都红了。我知道她这个人最重情义,最怕别人说她忘恩负义。所以她明知道赵志强不靠谱,还是跟我说,要不就借他一点吧,就当还当年的人情。

我说你别上了他的当,一码归一码,当年你大姨家借的钱,你妈早就还了,他没道理拿这事来要挟你。林秀兰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心里不踏实。

这件事闹了两三个星期,最后还是她妈出面解决的。她妈打电话到厂里来,让我们不要理赵志强,说他借遍了所有的亲戚,谁的钱都没还过。她妈在电话里骂了半天,说这个赵志强就是个败家子,别说是他,就是他爹来了也别借。

事情是解决了,但我心里多了个疙瘩。不是因为赵志强这人本身怎么样,而是我意识到,跟一个人在一起,不只是跟这个人在一起,还要跟她的整个家庭、所有的亲戚、所有过往的牵扯搅在一起。这些关系像一张大网,把你牢牢地网在里面,你想挣脱都挣脱不了。

我开始理解我妈当初为什么那么反对了。不是我妈心狠,是她吃过这个苦,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她想让我走一条更轻松的路,嫁个城里姑娘,父母都有退休金的那种,两个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用为钱发愁,也不用被七大姑八大姨的琐事纠缠。

可是人活着,哪有什么十全十美的路。你选了这个,就要放弃那个。你选了轻松,可能就没了真心。你选了真心,可能就要吃苦。我妈选了前者,她跟我爸过了一辈子,不能说不好,但她心里真的满意吗?我不知道。

日子虽然不好过,但我们还是坚持了下来。五一劳动节的时候,厂里搞文艺汇演,每个车间都要出节目。三车间的大姐们非让我和林秀兰出一个,说你们俩小年轻,唱个情歌多好。我脸红得不行,说你们别闹。林秀兰倒是大方,说那就唱个《心雨》吧。

演出那天,舞台是厂里食堂前面的水泥台子,拉了一块红布当背景,两个大喇叭挂在电线杆上。我们俩站在台上,我拿着话筒手都在抖,她倒是镇定得很。音乐响起,她先唱女声的部分,声音不大,但很干净,字字句句都唱到了人心里去。

我们唱到一半的时候,台下的人开始起哄,有人喊亲一个亲一个。我的脸烫得能煎鸡蛋,林秀兰的脸也红透了,但她没慌,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好好听歌,别起哄。

台下哄堂大笑。那个场面我到现在都记得,昏黄的灯光,黑压压的人群,她站在我旁边,身体微微靠着我的肩膀,头发被风吹起来,扫过我的脖子。那一刻我觉得,就算前路再难,只要有她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但生活从来不会因为你有了爱情就对你手下留情。五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接到了林秀兰她弟打来的电话,说她爸病危了,让我们赶紧回去。

那天晚上没有班车了,我借了老张的摩托车,带着林秀兰连夜往李家沟赶。山路又黑又窄,摩托车的大灯照不远,路边就是悬崖。我开得很慢很小心,但她还是吓得紧紧搂着我的腰,把头埋在我背上。

一个多小时后我们到了李家沟,她爸已经被送到了镇卫生院。我们赶到卫生院的时候,她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哭得眼睛都肿了。她弟她妹站在旁边,小的那个才八岁,脸上挂着眼泪,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医生说情况不好,建议转到县医院,但县医院太远,怕路上出意外。最后还是我决定的,我说转,我送。我跑出去找了辆面包车,把她爸抬上车,一路颠簸着往县医院赶。

到了县医院,医生检查完说需要住院,至少要住一个月。林秀兰站在病房外面,眼泪止不住地流,说建国,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把她搂在怀里,说别怕,有我呢。

可我心里也在打鼓。住院一个月,医药费少说要一千多块,我上哪弄这么多钱?上次的手术费还没还清,预支的工资还没扣完,手头连一百块钱都凑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想了很久。我想到周一到厂里再预支工资,但主任已经预支过两个月了,不知道还肯不肯。我想到找我爸借钱,但张不开那个口,我妈那关就过不了。我想到借钱,但朋友也都是普通工人,借不了多少。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

我咬咬牙,第二天一早就把那个用了多年的工具箱打开,拿出了我攒了几年的家底。不是钱,是几样值点钱的东西:一块我爸给的上海牌手表,一个我过生日时老张送的小收音机,还有一个小金戒指,是我奶奶留给我的。

我把这些东西拿到当铺,当了四百块钱。当铺老板拿着那个金戒指在手里掂了掂,说不纯,只给你一百。我心都在滴血,那是奶奶留给我的念想,但我没办法。

拿着四百块钱去交医药费的时候,我的手一直抖。不是因为舍不得那些东西,而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无能。一个二十三岁的男人,连自己心爱女人的爹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还要去当奶奶的遗物,我这算什么男人。

我蹲在医院的墙角,把头埋在膝盖里,终于忍不住哭了。成年以后我很少哭,上次哭还是高考落榜的时候。但那次的眼泪和这次的不一样,那次是少年的委屈,这次是男人的绝望。

哭完之后我擦干眼泪,去水房洗了把脸,然后走进病房,冲林秀兰笑了笑,说钱交上了,你放心。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谢谢。那声谢谢让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因为那语气不像是对爱人说的,更像是对一个债主说的。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不是吵架,不是冷战,而是多了一层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隔在我们中间,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

她变得更沉默了,话少了,笑也少了。有时候我说话她心不在焉地应一声,眼睛看着别处。我以为她是担心她爸的病,没多想。可后来她爸出院回了家养病,她依然那样,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我问她是不是有心事,她说没有。我说你有事跟我说,咱们一起扛。她摇摇头,说建国,有些事不是扛就能扛过去的。

那段时间我像热锅上的蚂蚁,着急上火,嘴上起了一圈燎泡。我想不通哪里出了问题,明明我们已经熬过了那么多难关,眼看着就要见到曙光了,怎么她就忽然变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纸。

不是故意的,是我帮她换床单的时候,那张纸从枕头缝里掉出来的。我捡起来一看,是一封写好的信,没有信封,信纸折得整整齐齐,抬头写着四个字:建国亲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看了。

信不长,字写得很小,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她说建国,谢谢你这一年多对我的好,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但是我想了好久,觉得我们还是算了吧。不是我不喜欢你,是我不能害你。你对我越好,我心里越难受。我家里的事太多太重了,这些担子不应该让你来扛。你条件不差,找个城里姑娘安安稳稳过日子,别跟着我受苦了。对不起,秀兰。

我攥着那张信纸,手抖得厉害,纸上的字都在晃。我坐在床边,心里像被人挖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我不信,我不信她是真心想分手,她写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剜我的心。

可她信里说的那些,我又没办法反驳。是啊,我对她越好,她心里越难受,因为她觉得欠我的太多了。她是一个要强的姑娘,宁愿自己吃苦也不愿意拖累别人。她觉得自己在拖累我,所以她想放手,想让我去过更好的日子。

她不知道的是,对我来说,最好的日子就是跟她在一起。没有她的日子,条件再好又有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去找她,她刚下班,正在屋里吃饭。我走进去,把那封信放在桌上,她一看见那封信脸色就变了。我说秀兰,这是什么意思。她低着头不说话,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米饭搅得稀烂。

我把椅子拉到她对面前,坐下来。我说秀兰,你听我说,你不要去想什么拖累不拖累的,我跟你在一起是我自愿的,没有人逼我。你家里的情况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不是今天才知道的。我没走,就代表我不怕。你要是因为我没钱跟我分手,我认了。你要是因为我没本事跟我分手,我也认了。你要是说你不喜欢我了,我转身就走,绝不纠缠。但你要说因为怕拖累我跟我分手,我不同意,因为那不是我想要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终只说出一句话:建国,你太傻了。

我伸手去擦她的眼泪,说我已经傻了一年了,不在乎再傻一辈子。

她终于忍不住了,扑到我怀里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把这一年来所有的委屈和压力都哭了出来。我搂着她,像搂着一只受伤的小鸟,不敢用力,怕伤着她,也不敢松手,怕她飞走。

那天晚上我们谈了很久。我告诉她,钱的事不用担心,我去想办法。她家的事不用担心,我们一起去扛。所有的困难都不用怕,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她说你知道我弟明年要上初中了,要住校,学费生活费一年要五六百。我说我知道,我暑假去工地上找活干,挣的钱够他上学。她说你知道我爸这个病要长期吃药,一个月要几十块。我说我知道,我去找厂里申请加班,加班费够买药。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累死的。我说累死也比没有你强。

她被我说得哭笑不得,掐了我一把,说你这个傻子,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我说跟你学的,近朱者赤。

那晚之后,我们之间的那层薄冰裂了,化了,变作春水滋润了我们的感情。我们比从前更好了,好得让老张嫉妒,说你俩能不能别天天腻歪在一起,让我们这些光棍怎么活。

可现实依然是现实,不会因为我们的感情变好就手下留情。六月份,林秀兰她爸的病又犯了,这次更严重,半边身子不能动了。医生说可能是脑血栓,要长期住院治疗。林秀兰请了假回家照顾她爸,一走就是半个月。

那半个月我独自一个人在厂里上班下班,像丢了魂一样。白天修机器的时候老是走神,差点把手伸进运转的皮带里。老张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说你小子不要命了。我惊出一身冷汗,后怕了好几天。

那段时间我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我想起自己这二十多年的人生,好像从来没有什么事情是我真正做成的。高考落榜,进厂顶职,谈个恋爱都谈得这么磕磕绊绊。我是不是真的选错了?我是不是应该听我妈的话,找个门当户对的,过那种不咸不淡的日子?

可每次看到林秀兰的信,看到她上面写的那些话,我又觉得所有的犹豫都是懦弱。她一个姑娘家,面对着那样的家庭,都没说过放弃,我一个大男人凭什么先怂了?

我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年底之前,存够一千块钱。

从那之后我开始拼命省钱攒钱。早饭不吃了,午饭吃食堂最便宜的,晚饭就煮点挂面,有时候连挂面都不舍得吃,喝点开水对付过去。烟戒了,酒不喝了,连公交车都不坐了,厂里到她住的地方两里地,我每天走路来回。老张说我抠门抠得像个守财奴,我说你懂个屁。

周末我去工地上搬砖,一天十五块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想到一天能挣十五块,就觉得值。晚上摆摊的日子也恢复了,夏天卖袜子卖背心,冬天卖手套卖围巾,什么东西好卖我就卖什么,生意好的时候一晚上能挣十块八块。

林秀兰从乡下回来以后,看到我瘦得脱了相,心疼得直掉眼泪。她问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我说吃了吃了,就是天气太热吃不下去。她又问你这手上的伤是哪来的,我说修机器蹭的。她看了看我的手指头,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掌上全是新茧,她没说什么,转过身去给我下了一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端着那碗面,热气蒙住了眼睛,不知道是热气还是眼泪。我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很快,眼泪掉进碗里,咸咸的,我分不清是泪还是汤。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挨过去了。虽然苦,但因为身边有个人,那些苦就好像被稀释了,不那么难以忍受了。我跟林秀兰商量好了,等她爸的病情稳定一些,我们就去领证。不要彩礼,不办酒席,就两个人去民政局登个记,回来买二斤排骨炖了,就算是结婚了。

她笑着答应了,笑着笑着就哭了,说建国,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一个穷光蛋。我说你嫁的不是穷光蛋,你嫁的是一个潜力股,以后肯定发达。她破涕为笑,说你少做梦了,你就是个修机器的。

我说我这辈子就给你一个人修机器。

那时候我没想到的是,林秀兰的肚子里已经有了我们的孩子。

八月底的一个晚上,她突然吐得昏天黑地。我以为她吃坏了肚子,说要带她去医院,她红着脸不说话。我急了,说怎么不说话,到底哪里不舒服。她吞吞吐吐地说,好像有了。我问有啥了,她瞪了我一眼,说你傻啊,还能有啥。

我愣了三秒钟,然后像触电一样跳了起来,我又蹦又跳在屋里转圈,转得她眼都花了,说你能不能消停点。我哈哈大笑着把她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吓得她直拍我的肩膀说放下放下别摔着了。

那天晚上我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躺在床上想东想西。我想我们得赶紧把证领了,不能让孩子没名分。我想我们得换个房子住,现在这间太小了,孩子来了住不下。我想得给孩子攒点奶粉钱,听说奶粉不便宜。我想了很多很多,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第二天我跟林秀兰说要赶紧办婚事。她说你着什么急,还早呢。我说不早了,再拖肚子就大了。她脸一红骂我流氓,但还是同意下个月就去领证。

可是天不遂人愿,九月五号那天,我接到厂里的通知,说要在车间开展技术比武,全厂机修工都要参加,成绩好的有可能被推荐去市里培训。我犹豫了,因为培训要三个月,去了就不能照顾林秀兰,而且结婚的事也得往后推。

林秀兰知道以后坚决让我去。她说这个机会千载难逢,你去培训回来技术更好了,说不定能当上技术员,工资也涨了。我说那咱俩的事咋办。她说你人又跑不了,等你回来再说。我捏着她的脸说你可不准反悔。她说反悔的是小狗。

就这样,我背起行囊去了市里的工业学校参加培训。三个月的时间不长不短,但对热恋中的人来说,每一天都是煎熬。白天上课还好,晚上回到宿舍就忍不住想她,想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怎么吃饭,想她怀了孩子会不会不舒服。那时候没有手机,我只能在路边的公用电话亭给她打电话,每次说不了几分钟就要挂,因为长途电话太贵了。

我们在电话里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等我回来。

可我没能等到培训结束再回来。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正在宿舍里看技术资料,传达室的大爷来敲门,说有我的电话,是老家打来的,很急。

我跑下去接电话,电话那头是林秀兰她弟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姐夫,你快回来,我姐她,我姐她出事了。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我问怎么了,他说不清楚,就说林秀兰在去医院路上的时候摔倒了,人现在在县医院,情况不太好。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请的假,怎么买的票,怎么坐上回县城的长途汽车的。一路上我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有事,她不能有事。

到了县城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我下了车就往医院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看见了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林秀兰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手上扎着吊针,眼睛闭着,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她妈坐在床边,头发白了一大片,看见我进来,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我问阿姨她怎么了。她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只是摇头。我急了,又问了一遍,旁边一个护士拉住我说,你先别急,病人需要休息。

我站在床边,看着林秀兰的脸,她的眉头皱着,好像在梦里也在忍着疼。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冰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我的心也冰凉冰凉的,像掉进了冰窖里。

后来医生来了,把我叫到办公室,跟我说了情况。林秀兰在来医院途中摔倒了,导致流产,孩子没保住。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加上这段时间劳累过度,恢复起来会比较慢。医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我坐在医生办公室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窗外的天是灰的,县城的房子参差不齐地挤在一起,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跟天上的云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我的孩子没了。我甚至不知道他或者她,是男是女,长什么样,以后会管我叫爸爸。这些念头像钝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我的心上,不见血,但疼得要命。

我站起身,扶着墙走出了医生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擦干了眼泪,推开了病房的门。

她妈还在,看见我进来,站起身来。我冲她勉强笑了一下,说阿姨,你回去歇会儿吧,我来守。

她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走了。

我在床边坐下来,握着林秀兰的手。她的手很小,骨节分明,手指上有老茧。我一根一根地抚摸着她的手指,想着这条命到底还要吃多少苦才能过上安稳日子。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她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那个笑容让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失去了孩子,躺在病床上,见到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笑。她是不想让我担心,不想让我难过,她宁可自己一个人承受所有的痛,也要在我面前维持一个笑脸。

我握紧了她的手,放在嘴唇边亲了一下,说没事,你没事就好。

她眨了眨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滑进耳朵里。她说建国,对不起。

我说你不许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她哭出了声,把头埋进枕头里,双肩剧烈地抖动着。我俯下身抱着她,她的身体那么瘦那么小,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云。

我们在病房里哭了很久,把这一年来所有的委屈、痛苦、不甘都哭了出来。哭完之后,我帮她擦干了眼泪,给她倒了杯水,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她在县医院住了五天。那五天我白天回厂里上班,晚上来医院陪床,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我给她炖鸡汤,给她煮红枣粥,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想让她的身体快点好起来。她胃口不好,每次都只吃一点点,但我做多少她就吃多少,从来不浪费。

出院那天,我找了辆三轮车把她送回出租屋。屋子有一阵子没人住了,落了一层灰,墙角结了蜘蛛网。我花了整整一下午时间把屋子打扫干净,换了干净的床单被褥,把窗户打开通风。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我忙前忙后,安静地不说话。

忙完了,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我们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冬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们之间的地板上,灰尘在光线里飞舞。空气中有种冰冷又清新的味道,像是某种东西结束了,又像是某种东西正要开始。

我伸出手,她也伸出手,我们在阳光里十指相扣。

我知道,属于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前面的路还很长,还会有很多困难和挫折等着我们。但我不怕了,我想她也不怕了。因为我们知道,不管遇到什么,两个人一起扛,总能扛过去。

人生就是这样,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过不去的人。而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刚进厂时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伙子了,我学会了修机器,学会了摆摊,学会了在生活的重压下弯腰而不折断。更重要的是,我学会了爱一个人,爱到愿意为她承担一切,也愿意让她为我承担一些。

这大概就是成长吧。它不是一瞬间的事情,而是在你每一次咬牙坚持的时候,在你每一次擦干眼泪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在你每一次对那个人说你没事就好、你辛苦了、有我在的时候,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

窗外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我想起我第一次背她去医院的路上,她趴在我背上,呼吸打在我耳根上,那种温热潮湿的感觉现在想来恍如隔世。可那句话,那句话却越来越清晰,像刻在了骨头里一样,怎么也忘不掉。

那句话是:你别走,我疼。

我一直没走的,秀兰。从那个夏天到现在,从你摔伤腿到现在,从我们一无所有到现在,我从来没想过要走。以后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