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愚叟
作者近影
我双耳失聪,是三次车祸后遗症叠加造成的。
一九七二年八月十二日,新疆木吉口岸那次翻车,我的头部第一次被撞伤。一九七四年中秋,我在喀喇昆仑山的麻札达坂又一次翻车,脑震荡比两年前更严重。再往后,二零一九年五月六日,一辆电动车在成都北较场从背后撞了过来,我整个人被撞倒在地,直到西部战区总医院为我做CT时才清醒过来。
三次车祸,像三记重锤,一下一下砸在我的命门上。它们带来的后果层层叠叠地堆积,像冬天的雪,落一层,凝一层,压得我常常昏昏沉沉。最先扛不住的是耳朵。不知从哪一天起,喧嚣的世界开始一点一点地退潮,人声、车声、风声、雨声,都慢慢地远了,淡了。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周围的人说话,都变成了一张一张翕动的嘴,却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那一阵子,感觉世界对我彻底安静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安静。没有风声,没有鸟鸣,没有电话铃响,没有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我坐在屋子里,像坐在一口密封的玻璃缸里,看得见外面的一切,却什么也听不见。老伴跟我说话,要凑到跟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喊。就连退休后照顾我们的女儿,同我说话有时也得靠比划。后来,家人干脆用纸笔与我交流。大儿子心细,买了一块竖式白板,挂在客厅的墙上。大家与我的交流,变成了白板上黑色的字。白板不大,可我总不能背着它出门吧?
二零二三年五月,小儿子带我去西安迪奥康助听器商店,配了一对丹麦产的助听器。戴上的一瞬间,世界像被人拧开了音量键。我又听见了街上的喇叭声、菜市场的吆喝声、孙女叫爷爷的清脆声。那家店的殷店长,一位温文尔雅的女士,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印象。后来每次去西安维护助听器,她都竭尽全力,总想再帮我多找回一点听力。我打心眼里感激她。只是,西安终究太远了。我住在成都,成都也有迪奥康,却是另一家,跟西安的店毫无关系——空有同一个名字,不是连锁店。助听器一出故障,我就得千里迢迢往西安跑。“远水解不了近渴”——这句老话,像是专门替我这种人说的。
更让人心慌的是,眼睛也开始出问题了。黄斑部病变,医生说得很轻,我却听得很重。我这一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业余写作。退休这些年,一个人,一部手机,在荧屏上写写划划,乐此不疲。可如今,荧屏上的字渐渐模糊,像隔了一层雾。写着写着,就写歪了,写错了。后来连横平竖直也看不清了。看来,我的“一指禅”功夫也被废了。出现这种感觉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灯还亮着,可我觉得四周都是黑的。
耳朵聋了,眼睛花了,与人交流就变成了一场猜谜游戏。别人跟我说话,我听不清,只好看着他的脸色,猜他的意思。常常是别人说东,我答西,把人家的好意接成了笑话。有一次杨老将军问我“去哪里”,我听成了“坐飞机”,回了一句“坐高铁”!他愣了半天,我也愣了半天。哨兵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我却笑不出来。这种啼笑皆非的事多了,人就变得怯了。怕出门,怕见人,怕别人跟我说话。别人在背后说我,我却什么也听不见。
常言道:“谁个背后不说人,谁个背后人不说。”失聪那几年,我像一个隐形的旁观者。因为听不见,人家以为我全聋了,说话也就不避着我。有意无意之间,我“知道”了一些人对我的真实看法。有些话是暖的,听了让人眼眶发热;有些话是凉的,像冬天里有人朝你后脖子吹冷气。不管暖的凉的,我都记着。回头想想,那些真话,哪怕是扎心的,也比假话值钱。可惜后来听力越来越差,连这些偶尔漏进耳朵的声音也彻底断了。
今年五一前夕,小儿子又回来看望我们。他坐在我对面跟我说话,我侧过脸,恨不得把整只耳朵送到他嘴边,可我还是听不清。看着我费劲的样子,他什么也没说。第二天,他就带我去了成都的奥迪康助听器商店——是的,还是那个品牌,这次是成都的店。验配师叫王道芳,一位做事极有章法的女士。她帮我重新测算听力,调试设备,不厌其烦。说实话,她的耐心和专业,让我这个被耳朵折磨了好几年的人,又一次觉得“有救了”。
戴上新助听器走出店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大街上,车声、人声、店铺里传出的音乐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我甚至听见了身边一对情侣的窃窃私语——那声音很轻,像两片叶子在摩擦,可我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我站在马路口,仰起头,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的脸上。我有一种说不出口的冲动。
现在我恢复了七成的听力。不是全部,但足够了。我能听见院子里环卫工人的扫地声,邻居孩子的欢笑声,电视机里播放的新闻,孙女在钢琴上弹奏的乐曲——这些都让我欣慰。最重要的是,我能听见别人跟我说话了。不用纸,不用笔,不用白板。面对面,你一句,我一句。这种感觉,失而复得,比什么都珍贵。
不过,我心里藏着一个秘密。我希望不被人识破。我希望他们以为我还是那个耳朵不好使的老头子。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想继续听一听别人对我的真话。真话才是我这辈子的清醒剂。好听的话迷魂,难听的话醒脑。我这把年纪,不用再哄着自己活下去。
只是有一件事我始终怀着歉意:西安的殷店长,待我那样好,那样尽心,我却没办法再去她的店里维护助听器了。每每想起,总觉得有些对不住她。但愿她能原谅我。成都的王女士同样待我极好,而且表示以后可以上门服务。我这一对耳朵,承蒙两位女士先后照拂,也算是有福的人了。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让我听见了声音,有些人让我听见了真话。两者,我都不敢忘却。
2026年5月4日于解甲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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