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空降总裁当众辞退,我淡然签字后她慌了:“你究竟是谁?”我微笑:“明早,新任董事长会亲自和你交接。”
01
会议室的白炽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长桌对面,那个叫苏敏的女人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她的黑色西装剪裁考究,袖口的纽扣是定制的,刻着某个我认不出的徽记。她身后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助理,表情严肃,像是陪葬的陶俑。
“林远涛,经公司管理层研究决定,即日起解除你的劳动合同。”苏敏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赔偿金按照年限计算,财务会在一周内打到你卡上。”
会议室里还坐着七八个人。市场部的老张低头看着桌面,像是突然对木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技术部的小刘偷偷瞄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我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抬头写着“宏远商贸公司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苏敏的签名已经签好了,龙飞凤舞的三个字。
“我能问问原因吗?”我把文件放下。
苏敏微微抬起下巴。她大概三十五六岁,保养得很好,眼角几乎没有细纹,但眉宇间有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凌厉。
“你所在的综合管理部,上季度的绩效考评全公司倒数第一。”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作为部门主管,你需要承担责任。”
我没说话。
综合管理部上季度绩效倒数第一,是因为苏敏上任后把部门一半的预算划给了她自己带来的市场团队。这事全公司都知道,但没人敢说。
“我明白了。”我说。
苏敏的嘴角动了动,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她身后那个男助理递过来一支笔,黑色笔杆,看起来也是定制的。
“你的工位上的私人物品,行政已经帮你收拾好了。”苏敏说,“交接清单在陈雨那里,你签完字就可以去拿。”
我接过笔。笔杆上有烫金的字,凑近了才看清——“宏远商贸,苏”。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的镇流器在响。老张的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着,小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我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小学生在描红。
把文件推回去的时候,我看见苏敏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大概以为我会争辩,会解释,会拍桌子。那些她见惯了的反应,她都有现成的话术等着。但签字只用了三十秒,她准备好的那些话全噎在了喉咙里。
“还有什么事吗?”我站起来。
苏敏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头。她侧过头,低声跟女助理说了句什么。女助理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摇了摇头。
“你……”苏敏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确定,“你究竟是谁?”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某种猎人突然发现自己在陷阱里的警觉。
“林远涛。”我说,“刚才通知书上写着。”
“你进公司时的入职档案呢?”她转向女助理,声音陡然拔高,“把他的入职档案调给我。”
女助理手忙脚乱地翻着平板电脑。
我看着苏敏,微微笑了一下。
“明早,新任董事长会亲自和你交接。”我说。然后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苏敏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颤抖:“等等——你说什么?”
我没有回头。
02
走廊里的日光灯比会议室更亮一些,照得白色的墙壁泛着冷光。我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七年前我第一次走进这栋楼的时候,宏远商贸还叫宏远百货采购供应站,办公地点在城西那个三层小楼里,楼梯扶手是铁的,冬天摸上去凉得扎手。
那时候没有人力资源部,没有绩效考核,没有定制的签字笔。财务用算盘,业务员打电话靠手摇。站长姓方,叫方海民,是个退伍军人,脾气急,但从不随便开人。他说,出来混饭吃,不容易。
我在供应站从库管做起。那个年代的库管跟现在的定义不一样。夏天仓库里四十多度,我一个人清点入库的棉纺织品,汗珠子掉在账本上,把钢笔字洇成一团蓝色的花。冬天盘货,手指头冻得僵了,算盘珠子都拨不动,就放在嘴边哈两口热气继续。
第三年,方站长把我调到了业务岗。
“小林,你这孩子心思细。”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去跑跑业务,历练历练。”
我开始全国各地出差。那时候坐绿皮火车,硬座,一坐就是二十几个小时。下了火车腿是肿的,找个五块钱一晚的招待所住下,第二天一早去拜访客户。
渐渐摸出了门道。我发现在那个年代,做生意的人大致分两种。一种是只做一锤子买卖,能多占一分便宜绝不吃亏。另一种是看长远,他信你这个人,价格差个一星半点无所谓。
我学会了区分这两类人,学会了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让步。方站长说我这叫“懂得看人的眉眼高低”。
后来供应站改制,成立了宏远商贸公司。方海民退了,新来的总经理姓钱,是从省城空降的。钱总带来了新的管理理念,也带来了苏敏这批人。
公司搬进了这栋十一层的写字楼。我分到了一间朝北的办公室,窗户对面是另一栋写字楼的墙,上面挂着好几排空调外机,夏天嗡嗡响。
综合管理部听起来好听,实际上背的是最碎的活儿。行政后勤、车辆调度、固定资产、档案管理,别的部门不愿意做的事,全往这里塞。
钱总在的时候,这些事他看在眼里。年底开总结会,他会说,远涛这个综合管理部,是公司的黏合剂。
去年钱总调走了。苏敏来了。
03
苏敏上任第一天,我坐在她对面汇报工作。
她翻着我的汇报材料,眉心的褶皱越来越深。“冗员太多,效率太低下。”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抬头看我。
三个月后,综合管理部的人员编制从九个砍到了五个。半年后,预算削减了将近一半。上个月,负责车辆调度的老陈被她叫去谈了一次话,回来就开始收拾东西。
老陈在公司待了十一年。走的那天他站在公司楼下,仰头看了一眼十一楼的窗户,然后骑上他的那辆自行车走了。车后座绑着一个纸箱子,里面是他十一年的东西,一个纸箱子就装完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己那个只有八平方米的出租屋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七年来我跟方海民之间的几十封信。老站长退了以后回了老家,在嘉州乡下种橘子。他不习惯用手机,偶尔会给我写信,用的是那种黄皮信封,地址栏里的字写得很大,像是怕邮递员看不清。
每封信最后一句话都一样——好好干,有困难跟我说。
我把信装回信封,压在枕头底下。
工位上的私人物品果然已经被收好了。行政部的陈雨把一个纸箱子推到我面前,眼睛红红的。
“林主管……”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交接清单推了过来。
我在清单上逐项核对。一个保温杯,用了四年,杯身的漆磨掉了一小半。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我整理的公司历年来的规章制度汇编。一本台历,封面印着宏远公司的标志,是一匹奔跑的马。
我拿出了一个装在塑料套里的小卡片,是方海民写给我的那张纸条。上面是他的电话号码,和他那个嘉州果园的地址。
陈雨看到那张卡片,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没事。”我说,“这地方来的时候箱子轻,走的时候也轻。轻就好。”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亮,光线昏黄。我抱着纸箱子站在路边等公交车,背后宏远公司的招牌亮着白色的光。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十一层,一百多扇窗户,有的亮着有的暗着。我的那个朝北的窗户已经黑了。
公交车来了。我把纸箱子放在膝盖上,车子摇摇晃晃地往城东开。
04
出租屋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这种楼是当年单位分的宿舍,水管是铸铁的,冬天水龙头拧开,水是铁锈色的,要放好一会儿才能变清。
我把纸箱子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是老款,屏幕小,按键上的数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方叔,是我,远涛。”
“远涛!”方海民的声音很大,像是怕我听不见,“怎么这个点儿打电话来?吃饭了吗?”
“吃了。”我靠着墙坐下来,“有件事跟您说一声。我今天离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是不是姓苏的那个女人?”方海民的声音沉下来。
“嗯。没什么,正常的经营调整。”我说,“您别放在心上。”
方海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远涛,你在那边租房子住,是吗?工资多少,够不够开销?”
我们开始聊起房租、物价、橘子的收成。他说今年的橘子长得好,个头大,甜度高。下个月就摘了,让我来嘉州玩,随便吃。
挂掉电话后,我打开了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电脑很旧了,开机要等差不多一分钟,风扇嗡嗡地转。
我登录了一个邮箱。收件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二十分。
邮件来自一个叫“周怀安”的人。
我点开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展开翅膀的鸟。去年楼上漏水泡的,房东一直没修。
05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半起床。
从小区后门出去,走大概七八分钟,有一间包子铺。铺子很小,只有三四张桌子,老板娘认识我,不用开口就知道我要两个肉包一碗豆浆。
“今天不上班?”老板娘把豆浆端过来,多看了我一眼。平时这个点我应该已经换上衬衫了,今天穿的却是一件旧夹克。
“休息两天。”我说。
吃完早饭,我坐上公交车去了城南。
下车后,我站在路边抬头看。面前是一栋新建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的阳光,楼身上嵌着几个大字——信达大厦。
我走进了大堂,在前台登记了身份信息。
“您好,请问去几楼?”前台姑娘穿着深蓝色的制服,笑容标准。
“二十六楼。”
她看了我一眼,递过来一张访客卡。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二十六楼的按钮亮着,电梯运行平稳,几乎没有声音。跟宏远那个嘎吱作响的老电梯不一样。
出电梯后,左手边是一扇玻璃门,门上的牌子写着——信达控股有限公司。
玻璃门自动打开,前台站了起来。
“林总,”她说,“周董在办公室等您。”
我点了点头,穿过走廊往里走。走廊两边的办公室都空着,家具是新的,电脑还没拆封,空气里有一股装修后的味道。
最里面的办公室门开着。一个花白头发的中年男人站在窗前,正看着窗外。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是周怀安。
“来了?”他朝我伸出手,“路上堵不堵?”
“还行。”我跟他握了手,“您什么时候到这边的?”
“昨天下午。”周怀安示意我坐下,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下来,“远涛,这十五年,辛苦你了。”
我没有说话。
“你父亲走的时候,托我照看你。”周怀安的声音低下去,“那会儿你才多大?十来岁,刚上初中。我说让你跟我走,你不肯,说要跟着方海民。你父亲生前最信任他。”
“方叔对我很好。”我说。
“我知道,他是个好人。”周怀安点点头,“所以我把你托付给他。后来你说要去宏远,要去基层待着,我也同意了。我说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回来。”
他顿了顿,看着我:“现在呢?想回来了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周叔,”我说,“宏远的事,您知道多少?”
“都知道。”周怀安靠回沙发,“钱总是我调走的。苏敏这个人的背景我查过,她不是冲宏远来的,是冲我来的。这件事说起来复杂,但你要记住一点。”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信达控股,是你父亲一手创立的。你在宏远这七年,吃的苦,受的累,不会白费。”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划过玻璃幕墙,留下一道模糊的掠影。
06
苏敏的电话是第四天打来的。
我的手机上,她的号码没有存,但那串数字我记得。在宏远,她打来的电话显示的就是这个号码。
第一遍我没接。
第二遍响到第二声,我按了接听键。
“林远涛。”她的声音跟那天在会议室里完全不一样了。那天是冰,今天是沸水。
“苏总。”我说。
“你究竟在耍什么花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怒气,“公司账面上的资金,是不是你动的手脚?五百万,五百万的缺口,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站在出租屋的窗户边,看着楼下院子里两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择菜。
“苏总,公司的账目我没有权限动。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那五百万去了哪里?”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信达控股的审计明天就要来,他们指名要查这笔账。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出这种事,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听说,”我慢慢地说,“新任董事长明天会过来交接。到时候,账目的事,你可以当面问她。”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新、新任董事长?”苏敏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谁?是谁?”
“明天你就知道了。”
“林远涛!”她突然拔高了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你到底是谁?你进宏远到底是什么目的?”
窗外,一个老太太站起来,把菜叶子归拢成一堆。
“苏总,我只说一句。”我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落了,“这事你针对错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说:“你周叔,你不认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听好,”苏敏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信达控股的董事长,是周怀安。如果新来的董事长是他的安排,那么你——”
她停住了。
“那么你是谁。”这一次不是问句,而是某种终于浮上水面的隐秘。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原地,手机屏幕暗下去。楼下那两个老太太端着菜篮子走了,院子里只剩下老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07
早上七点四十分,信达大厦二十六楼的会议室灯全亮了。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清晰。楼下主干道的车流像一条银灰色的河,无声地流动。
门开了,周怀安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紧张吗?”他问。
“还好。”
“那就走。”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电梯从二十六楼下降到一楼,花了大概三十秒。在这三十秒里,我想起了父亲。
印象中父亲总是很忙,一个月有二十天在外面跑。他去世那年我十一岁,最后一面是在医院里,他瘦得脱了相,但精神还好,拉着我的手说,远涛,男子汉,不许掉眼泪。我说好。他笑了,说这孩子像我。
后来周怀安告诉我,父亲白手起家,从一个五金店做到后来的信达公司。他去世时,信达已经有两百多个员工,在省城商界也算排得上号的。
父亲给周怀安留了一句话——公司交给你打理,等远涛长大了再还给他。
“我等了十五年。”周怀安昨天在办公室里说,“现在该还给你了。”
车子开出信达大厦地下车库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是苏敏。
“林远涛,”她的声音紧绷绷的,“新董事长什么时候到?”
“你准备好账目就行了。”
我挂了电话,对周怀安说:“苏敏现在应该正在翻宏远这七年的全部档案。”
“让她翻。”周怀安看着窗外,“她动宏远的资金,本来是想逼我出手。她背后的人赌我舍不得宏远这个小公司,会动用信达的资源来补窟窿,然后再拿这事做文章。”
“但他们没想到,送我去宏远,本来就是您的安排。”
“是你父亲的安排。”周怀安更正道,“他说,远涛得从最底下做起。一个懂基层的人掌舵,这艘船才稳。”
车子拐进了宏远公司所在的那条街。那栋十一层的楼出现在视野里,楼身上的“宏远商贸”招牌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08
一楼大堂的保安看见我走进来,愣了一瞬。
“林、林主管?”
“早。”我朝他点了点头。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综合管理部的小陈。她抱着一摞文件夹,看见我,眼睛瞪圆了。
“林主管!您怎么——您回来办手续吗?”
“差不多。”我笑了笑。
八楼到了,我走出电梯。走廊里已经有几个人在往会议室的方向走,看见我都停下了脚步。
老张刚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杯子,看见我差点把水洒了:“远涛?你怎么——”
“今天有审计会。”我说,“我来参加。”
“你参加?”老张眨了几下眼,好像没听明白,“你不是已经……”
苏敏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窄裙,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声音很脆。看见我,她的脚步顿了一顿。
“你来了。”她说。语气听不出是冷静还是故作冷静。
“账目准备好了吗?”
“在会议室。”她盯着我的脸,像是在找某个答案,“新董事长呢?”
“马上。”
她微微眯起眼睛。“昨天晚上我让人查了你的档案。档案里除了七年前入职时的基本资料,后面的履历全是空白。你的直属上级一栏写的是方海民,但再往上,汇报关系标注得含糊不清。”
“档案室归综合管理部管,”我说,“你上任以后说要重新整理档案,这些你应该早就能看到。”
苏敏没有接话。
“你进宏远之前在哪里?以前做过什么?”她问,“公司人事系统里没有任何记录。”
“你不觉得,”我看着她的眼睛,“一个普通职员的档案空白了七年,公司里却没人觉得有问题——这本身就说明了什么吗?”
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会议室的门开了。周怀安走了出来。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
苏敏的脸色变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指节泛出白色。
“周总?”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信达控股的审计——您亲自来?”
周怀安没有看她,而是侧过身。
走廊尽头的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一个穿灰色套裙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她大约五十岁,短发,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手臂下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苏敏看见这个女人的瞬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了。
“郑律师?”她喃喃道。
郑律师走到众人面前,打开公文包,取出两份文件。她的声音不高,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根据信达控股董事会决议,宏远商贸公司即日起由信达控股全资接管。新任董事长林远涛先生,即刻就任。”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敏身上。
“苏敏女士,您已被解除宏远商贸总经理职务。这是交接通知书,请您签字确认。”
09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有五六秒。
然后老张手里的杯子掉在了地上,茶水溅了一地,杯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苏敏的脚边。没人去捡。
苏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死死地盯着我。
“你?”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今年多大?”
“三十一。”我说。
“三十一岁——”她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被人耍了之后的苦笑,“一个三十一岁的综合管理部主管,在宏远干了七年,吃盒饭、挤公交、住出租屋——你随便什么时候亮出身份,都能让我滚蛋。可你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种复杂的味道。
“七个月。我在这里作威作福了七个月,你就在旁边看着。为什么?”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我们。老张的杯子还在地上,茶水已经流到墙角。
“我在看。”我说。
“看什么?”
“看你是一个做生意的人。”我平静地说,“还是只做官的。”
苏敏愣住了。
“我父亲创立信达的时候,只有一间铺面。他做到最后,手里捏着的钱足够他住别墅开好车。但他到死住的都是那套老房子,骑的是一辆二手的摩托车。他说,人站在高处容易飘,脚踩在地上才走得稳。”
苏敏的嘴唇动了动。
“你上任第一天,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冗员太多,效率低下。你甚至没有问过我综合管理部到底在做什么。七个月里,你开了六个基层员工,没有一个是当面谈的话,全是让人事部门通知。你觉得这样效率高。”
走廊里有人低下了头。
“我父亲的员工,干苦力的,跑销售的,管仓库的,他跟每个人都聊过天。”我说,“他知道门卫家儿子考上了哪个大学,也知道保洁员老家是哪里的。所以他走了以后,这些人还愿意跟着信达干。你不一样。你不懂这些,你只懂怎么坐那个位子。”
苏敏的嘴角微微抽动。她垂下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五百万呢?”她忽然问,“那五百万——是你故意留下的套?”
我摇了摇头。“账目的事,七个月前你上任的时候就有问题了。是上一任钱总留下的。你没查出来。”
周怀安在一旁开口了:“苏敏,你背后的人,姓徐,对吗?”
苏敏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徐正清。”周怀安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是冷的,“他在董事会里跟我斗了两年,没斗过,就打起了宏远的主意。宏远是信达最小的一个子公司,但股权结构一直独立。他想拿下宏远,用宏远的股权在董事会里翻盘。”
“我就是那颗棋子,是吗?”苏敏的声音很低。
周怀安没有接话。
“你们早就知道了。”她转头看着我,“你进宏远,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我爸走的时候,宏远还叫供应站。你那会儿在哪?”我说,“七年前我刚来的时候,库房里的老鼠比猫大,冬天没有暖气,我裹着军大衣盘库。那时候没人认识我,我拿的工资跟所有人一样。这些东西不是等出来的,是一年年熬出来的。”
10
交接会议在上午十点正式开始。
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市场部、技术部、财务部、综合管理部,五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有的人坐在椅子上,有的在后面站着。
苏敏坐在会议桌的一端。她的两个助理站在身后,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像上次那样成竹在胸了。
我坐在另一端。周怀安坐在我旁边。
郑律师开始宣读交接文件。条款一条一条念过去,会议室里只有她的声音和翻纸的沙沙声。
念到第五条的时侯,有人举起了手。
是财务部的主管,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厚厚的眼镜。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拘谨,“我有件事想确认一下。关于那五百——关于账目的事。”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绷紧了。
郑律师放下文件,看向周怀安。
周怀安说:“账目的事,今天下午会有专门的小组来查。这笔钱跟苏敏总经理无关,是七个月前钱总在职期间出现的问题。但苏总有连带责任——她没有发现。”
苏敏低下了头。
“现在需要确认的是,资金能不能追回。”周怀安的目光扫过会议室,“追不回来,法院。追得回来,协商解决。”
财务主管推了推眼镜,没再说话。
会议结束后,走廊里挤满了小声议论的人。我从人群中走出来,苏敏跟了上来。
“林远涛。”她叫我。
我停下脚步。
她站在走廊的灯光下,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凌厉或者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输掉了一盘棋,但还没想明白自己哪一步走错了。
“你刚才没有赶尽杀绝。”她说,“账目的事你完全可以推到我头上,或者说我知情不报。为什么没那么做?”
“事实本来就不是你做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很普通的一个人。”我说,“喜欢吃面,不爱吃米饭。夏天穿背心,冬天加一件棉袄。跟你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你的眼睛,让你觉得自己很重要。”
“你很像他?”
“现在还差得远。”我说,“但我在学。”
苏敏点了点头。她转过身,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11
第一周,公司里很多老员工不太习惯。
以前她们找我可以直接推门就进,喊一声“林主管”,然后把事情说了就走。现在她们走到我办公室门口,会犹豫一下,敲两下门才进来。
“别敲了。”我说,“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老张是第一个适应过来的。他端着他的保温杯晃进我办公室,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远涛,不,林总——咱们那辆送货的面包车,离合器片快磨光了,得换。申请单我在系统里提了,你批一下。”
“叫远涛就行。”
“那可不行。”他喝了口水,“该讲规矩的时候得讲规矩。”
我批了面包车的维修申请。下午去看了一眼那辆车,车龄九年,跑了十七万公里,车身锈了好几处,但发动机声音还挺好。
“这车还能跑两年。”司机老赵拍着车门说,“就是夏天开着空调爬坡,得关一下,不然水温高。”
“先紧着用。”我说,“年底换新的。”
老赵咧嘴笑了。
第二周,我让综合管理部恢复了原来的预算。小陈和陈雨加班了三天,把苏敏在职期间的人事档案重新整理了一遍,开掉的六个人,一个一个打了电话。
回来三个。另外三个已经找到了新工作,说感谢公司惦记。
我让财务把欠这三个人的补偿金补发了。不多,但是态度。
第三周的某个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了快十点。
窗外对面的楼墙上,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响。这间办公室还是原来的那间,朝北,冬天阴冷。周怀安问我要不要换一间大的,我说不换。
我拉开抽屉,最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是方海民最近寄来的信。橘子已经摘完了,他说今年的收成好,但批发价跌了不少。他问我有没有空去嘉州,他留了两筐最好的给我。
信的末尾还是那句话——好好干,有困难跟我说。
我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
12
一个月后,苏敏收拾完最后的东西,要离开宏远。
她的交接工作其实早就做完了,最后一天来只是取一些私人物品。她的办公室里东西不多,一个定制的笔筒,几本管理类的书,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她年轻时候的照片。
我送她到电梯口。
“还会在省城待着吗?”我问。
“回老家。”她说,“我妈身体不太好,正好回去照顾一段时间。”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转过身,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开始合拢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按住了开门键。
“林远涛。”她看着我,“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你说。”
“那天你在会上说的那些话——关于你父亲,关于做生意和做官的区别——你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是把我当敌人,还是当……一个还能听进去话的人?”
电梯门又试图合拢,她再次按住了。
我想了想。“当一个人。”
她点了点头,松开了手。电梯门合上,数字从八跳到七,六,五,最后到一。
我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外面开始下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把对面楼的灯光晕成模糊的光斑。
手机响了。是方海民。
“远涛,橘子给你寄过去了。两天到,注意查收。”
“好嘞,方叔。”
“还有件事。”电话那头,老爷子的声音顿了顿,“你爸当年跟周怀安商量送你到宏远来,我其实不同意。我说孩子还小,吃不了这苦。你爸说,我相信他。”
我没说话。
“你爸说得对。”方海民说。
挂了电话,我在窗前站了很久。雨越下越密,路灯的光晕在水汽里散开,整条街都笼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
桌上的文件堆了一摞。明天还有三个会要开,两个项目要审批,还有一个新员工的入职谈话。
时钟指向十一点。我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值班室的门开着一条缝,老张在里面看电视。
“下班啦,林总?”
“嗯。早点休息。”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小了。我仰头看了一眼这栋楼。十一层,一百多扇窗户,我的窗户在这一刻还是亮着的。
路灯昏黄,宏远大门口的水泥地上积了一小片水洼,倒映着楼上招牌的光。
我从口袋里摸出钥匙——还是那把自行车钥匙,老式的,钥匙柄上的塑料已经裂了。
雨停了。
我骑上车,沿着那条走了七年的路,慢慢往城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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