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我写了一篇《文化帮扶,临川才子千年不衰的传承密码》,引发了众多读者的阅读与讨论。
有人留言说,“文化帮扶”这四个字虽是第一次听说,却感到亲切、易于理解;也有人指出,这种现象不只存在于临川,在其它文化沃土上同样能找到踪迹。这些反馈让我深受启发,也促使我沿着这条线索,继续探寻临川文化现象背后那条绵延千年的隐脉。
事实上,“文化帮扶”自古有之,且有章可循,与我们所熟知的商业帮扶异曲同工。如果说潮汕人的特质是“抱团经商”,那么临川人的底色便是“抱团成材”。
前文中那位“京爷”说得对,也不全对——临川不仅有深厚的文化底蕴,更有一套将文化帮扶付诸实践的古老智慧:办一所书院,聚一群同窗,传几代文章,惠一州百姓。
需要说明的是,在历史上“临川”与“抚州”两个名字经常互换,古代的临川大体相当于今天的抚州市所辖区域。
以下,我们就透过几个历史切面,看看“文化帮扶”是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枝繁叶茂的。
一、曾巩与兴鲁书院:困境中的文化接力。
帮扶形式:创办书院、延请名师、惠及乡里。
曾巩12岁即能作文,才华早露,却两次科举落第。父亲被罢官后不久去世,29岁的他不得不放弃学业,承担起养家重担,一度遭到乡人嘲讽。然而贫寒并未消磨他的志向。在家耕读期间,曾巩创办了“兴鲁书院”,取名“兴鲁”,意在“上承曾子之家学,以继周公孔子之传者”。
更可贵的是,他并非独自支撑。凭借早年游学积累的人脉,他延请欧阳修、王安石等大儒前来讲学。这些文坛巨擘的到来,极大地推动了抚州学风的兴盛。
曾巩自己的命运也因这种文化互助而改变。嘉祐二年(1057年),年近四旬的他第三次参加科举,不仅自己高中进士,还带领南丰曾氏创造了“一门六进士”的奇迹,轰动朝野。
曾巩创办书院,既是为自己谋出路,更是为乡里开风气——这是文化帮扶的“双向奔赴”。而欧阳修、王安石甘愿为家乡书院站台讲学,体现的则是文人间超越利益的道义互持。兴鲁书院犹如一个“文化孵化器”,不仅成就了个人,更催生了一个群体的崛起。这与潮汕商会“抱团参展”“资源共享”的逻辑如出一辙——搭建平台、汇聚资源、共同成长。
二、崇仁陈氏家族:“诗书传家”的文化联盟。
帮扶形式:家族内部教育传承、书院办学、跨家族联姻与学术网络。
南宋崇仁人陈元晋(1186年生),嘉定四年进士,官至广南西路邕管安抚使。致仕后归隐故里,创办渔墅书院(又称文溪书院),捐出学田以资运营。
陈元晋的父亲陈凯,虽多次科举不第,却“开门授徒,咿唔终日”,对乡里学子一视同仁,不分贫富。其品格深深影响了下一代——“一生从不钻营富贵、趋炎附势,对待同乡绅贵,除婚丧嫁娶之事外别无往来”。母亲黄氏治家以礼法为纲,“岁时尚享祀,必躬必亲”“或急难匄贷,时随力周之”——既维持家族礼仪,又在乡邻有难时伸出援手。
更值得注意的是陈氏构建的跨家族文化网络。陈氏与同样从蜀地迁居崇仁的虞集家族渊源深厚,早有姻亲关系。虞集祖父途经临川时,便因陈元晋出嫁的妹妹盛情邀请,留居崇仁,两家从此相互滋养,在学术上彼此砥砺。
陈元晋兄弟二人——一个登进士第,一个入太学为官。元晋本人“嗜学好义,为德于乡人者甚多”,其弟元白“好学不辍,亦乐施与”。后世百姓感念其德行,修建“平罗祠”以祭。
这是一个典型的“家族内部文化帮扶”样本:父辈躬耕讲学 + 母辈持家施济 + 子辈反哺乡里。陈、虞两家的联姻与学术往来,则体现了临川望族之间的“文化联盟”。这与潮汕商帮以家族为核心向外辐射的路径惊人相似——先“亲帮亲”,再“邻帮邻”,最后形成跨地域的网络。只不过,陈氏的“姻亲+学术”网络,本质上是一种“文化资本的社会化运作”。
三、黎川中田陈氏:“陈道文化世家”的七代接力。
帮扶形式:族内教育传承、科举辅导、藏书楼共享、跨代际学术反哺。
这是一个跨越七代、延绵百年的文化世家传奇。
第一代:陈世爵(商业奠基)。弃儒从商,“贸迁于吴、楚、闽、越、燕、齐、赵、魏诸镇地”,凭诚信与才干富甲一方,同时热心公益,是县邑有名的慈善家。
第二代:陈道(文化转型)。乾隆十三年进士,却候选知县不就,选择回乡教书。他修缮盱江书院,立学规曰“朝夕相与优游”;设立义田二千亩扶助贫苦,让族人“读书有赡,鳏寡孤独废疾有养”;捐白银二千两作书院讲学费。他还建桥修亭、施棺舍药,灾年购粮平价粜给饥民。
第三至七代:薪火相传。陈道之后,家族科举不衰:一门七进士、九乡榜,为全县之冠。代表人物陈用光(陈道之孙),师从桐城派大师姚鼐,官至内阁学士,成为清代桐城派重要学者,多次上书朝廷论水利、述民情,是“经世致用”的践行者。家族还建有藏书楼,藏书万卷,“楼旁即为子孙读书之舍”,这一藏书传统持续百年,滋养了数代人。
这是“文化帮扶”最极致的形态:跨代际的文化资本积累。第一代用商业利润反哺教育,第二代用教育成就回馈社会,形成良性循环。这正如潮汕商会所倡导的“抱团发展”——不是一代人的短期抱团,而是代代相传的“长期主义”。潮汕人经商讲究“父带子、兄带弟”,陈氏家族的“父办学、子读书、孙做官、曾孙再办学”,是同一逻辑在不同场域的精彩展开。
四、汤显祖与临川社:明代文人的“互助型社团”。
帮扶形式:文人结社、科举讲艺、诗文唱和、资源互通。
明代隆庆年间,汤显祖与帅机、姜鸿绪等人结社于家乡临川,史称“临川社”。这个社团的性质很特别:科举讲艺与诗歌唱和相结合——既要切磋八股文、交流科考心得,又要吟诗作赋、以文会友。
帅机长汤显祖十几岁,隆庆二年进士,却“除官不拜”,选择回乡与年轻人切磋学问。汤显祖自述:“二十,友帅惟审,讲古今文字声歌之学。”
这一社团催生了多个“才子群”并称:帅机与汤显祖、邱兆麟、祝徽称临川“前四大才子”;汤显祖与谢廷谅、曾粤祥、吴拾称“临川四俊”。
临川社的“科举辅导+文学交流”双轨制,是文化帮扶的典型模式。前辈(帅机)对后辈(汤显祖)的提携,不计个人仕途得失。这就像今天商会里的“老带新”——老会员分享经验、介绍资源、牵线搭桥。不同的是,临川社“老带新”的成果不是财富,而是传世的诗文与思想。
五、“临川四才子戏知府”:文化帮扶的民间叙事。
明代万历年间,抚州城里有陈际泰、罗万藻、章世纯、艾南英“陈罗章艾”四大才子。传说新知府上任要过文昌桥进城,四才子袒胸露腹横卧桥上挡道,身旁放着一个陈旧的箩筐,筐里装着一束艾叶(谐音暗指“陈罗章艾”)。才子出上联:“上文章下文章,文章桥上晒文章。”知府苦思无对,原路退回,黄昏时分来到一个叫“黄昏渡”的渡口,触景生情对出“前黄昏后黄昏,黄昏渡前度黄昏。”
这虽是一个民间故事,却传递了一个真实信息:临川才子是以群体形象出现的,不是单打独斗。 “陈罗章艾”的并称本身,就是一种文化身份认同和相互背书。这就像潮汕商人“集体议价”“联合参展”——你一个人可能籍籍无名,但一群人站在一起,就有了品牌效应。
千年文脉的当代回响:从临川一中到校友会。
纵观以上案例,临川文人的“文化帮扶”有着共同的文化底色:书院传统、科举目标、文章传家的价值观。如果说浙江人、潮汕人抱团是为了“一起赚钱”,那么临川文人抱团就是为了“一起成才”——但“资源共享、提携后进、集体发声”的底层逻辑,别无二致。
这一传统并未随科举废止而消失,而是以新的形态延续至今。临川一中,正是临川文化与临川才子在当代最鲜活的传承者和代表者,历年优异的高考成绩,是最好的证明。而遍布全国各地的临川一中校友之间的相互帮扶,则是“文化帮扶”精神最好的当代传承。
2025年,临川一中迎来建校70周年。全国各地校友踊跃捐款,为母校修缮足球场、篮球场等设施。早在2023年临川一中校友总会成立之前,临川一中锡常校友会会长全建国先生就已捐款三百万元,设立专项基金奖励在读的师弟师妹们。近几年的国庆、清明假期,优秀校友白勇院士、陈爱兰教授等回到母校,为在校师弟师妹们讲课、分享经验。
临川一中广州校友会更是将专业帮扶做到了极致:医疗专业校友组成医疗小组,帮扶有就医需求或咨询的校友;税法专业校友组成税法小组,提供税务咨询;教育专业校友组成教育小组,为家有学童的校友提供指导……自2019年8月成立以来,每年都有大量成功的帮扶案例。
这些看似平常的校友互助,其背后流淌的,正是自曾巩、陈氏家族、汤显祖以来一脉相承的文化基因:以群体之力,托举个体之才;以个体之成,回馈群体之育。
从兴鲁书院到临川一中,从陈氏藏书楼到校友会专业帮扶小组,形式在变,内核未改。这或许就是临川才子千年不衰的真正密码:文化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独行,而是一群人的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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