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宴会厅里，二十多桌亲戚正吃着喝着。
婆婆曹玉兰站起来，拍拍手，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笑眯眯地拉着小蝶走到我面前：“以后这孩子就跟着雨欣了，反正她也生不出来，正好当亲闺女养，养到18岁也算积德了。”亲戚们交头接耳，有人笑，有人摇头。
小蝶攥着我的衣角，眼睛红红的。
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按了免提。
01
那天早上我正在店里挂衣服，婆婆就来了。
她一般不往我店里跑，嫌我这店小，说卖的都是便宜货，丢她家的人。所以看见她推门进来，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妈，你怎么来了？”
婆婆没理我，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拍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她今天穿得挺讲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要去什么重要场合。
“雨欣啊，我跟你说个好事。”
我心里那咯噔又重了一下。婆婆嘴里的“好事”，十有八九都不是好事。结婚三年，我算是摸透她了。
“小璐要再婚了。”婆婆说这话时眼睛都亮了，“男方是做生意的，在省城有两套房呢。”
谢梦璐是我小姑子，离婚两年了，带着女儿小蝶一直住在娘家。这事我知道，但没听说她谈对象了。
“那是好事啊。”我说，手上还在挂衣服，没停。
“男方条件好，就是……”婆婆顿了顿，“就是人家没结过婚，不想要孩子。”
我挂衣服的手停住了。
“小蝶那丫头，不能带过去。”婆婆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想好了，先把孩子放你这边住几天。”
“几天？”
婆婆看了我一眼：“雨欣啊，你也别装了。你跟英锐结婚三年了，肚子一点动静没有。我这当妈的也没说你什么，对吧？”
她这话说得轻巧。三年了，她哪个月不得念叨几回？逢人就说我家儿媳妇“不会生”，弄得整条街都知道程雨欣是个不下蛋的母鸡。
“小蝶好歹是英锐的外甥女，跟你也有血缘关系。”婆婆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拍着我的肩膀，“你反正也生不出来了，不如把小蝶当亲闺女养，养到18岁，也算你积德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堵了东西。
婆婆没等我回答，直接说：“人我已经带来了，在门口呢。小蝶，进来吧。”
门被推开，小蝶背着个小书包，站在门口。
那孩子瘦瘦小小的，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一看就是自己扎的。她怯生生地看着我，叫了一声：“舅妈。”
婆婆把小蝶往前一推：“行了，人我交给你了。我还得回去准备小璐的婚事呢。”
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店里，看着小蝶。她也看着我，不敢动。
“舅妈，我妈是不是不要我了？”她小声问。
我鼻子一酸，蹲下来摸她的头：“别瞎说。”
可我自己都不信这话。
02
下午我关了店，带小蝶回家。
一路上她都没怎么说话，就抱着那个小书包，里面装了件换洗衣服和一双旧拖鞋。我问她饿不饿，她摇头，问她要不要上厕所，她也摇头。
六岁的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
到家的时候，谢英锐已经下班了。他坐在沙发上抽烟，看见小蝶愣了下。
“我妈送来的？”他问。
“嗯。”
谢英锐没说话，继续抽烟。他最烦他妈管我们的事，可他又从来不敢跟他妈说“不”。
这男人，厂里干活一把好手，回到家就是个闷葫芦。对我好是真好，为了给我治病，那两年工资全搭进去了。可只要牵扯到他妈，他就缩了。
“小蝶，先进屋玩吧。”我领着她进了客房。
客房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腾了半天才清出一块地方。小蝶就坐在床沿上，晃着两条腿，看着窗外。
“舅妈，我想外婆了。”
“明天舅妈带你回去看外婆。”
“我不敢。”小蝶低下头，“外婆说我要是不听话，我妈就不要我了。可是我已经很听话了，我妈还是不要我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晚上做饭的时候，我听见谢英锐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断断续续飘进来。
“妈，这事你咋不跟我商量一下？……我不是怪你，可你至少提前说一声啊……行行行，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进来，脸沉着。
“我妈说小蝶以后就住咱家了，让咱养到成年。”
“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他点了一根烟，“她是我妈。”
我放下锅铲：“谢英锐，这事咱们得说清楚。小蝶是梦璐的孩子，凭什么让咱养？”
“那不是梦璐那边不好带吗？”
“不好带就把孩子扔了？”我声音大了，又赶紧压下去，怕小蝶听见，“那是她亲闺女！”
谢英锐把烟按灭：“那你说怎么办？把孩子赶出去？”
“我没说赶出去。但你妈凭什么替我做主？这三年她替你做了多少主了？我生不出孩子她管，我开什么店她管，现在连养孩子她也管？”
“够了。”谢英锐站起来，声音也大了，“程雨欣，我为了给你治病，花光了所有钱，我妈也没说什么。你知不知道那两年我连烟都舍不得抽？我欠了一屁股债！现在我妈就这一个要求，你就不能忍忍？”
我愣在那里，锅里的油冒烟了。
原来他心里，一直记着这笔账。
03
那天晚上，我跟小蝶睡的。
她缩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舅妈，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谁跟你说的？”
“外婆说的。外婆说你反正生不出，以后我就是你闺女了。”
我喉咙堵得慌，说不出话。
“舅妈，我会很听话的。”小蝶小声说，“我不挑食，我自己会穿衣服，我还会扫地。你别不要我，行不行？”
我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睡觉吧。”
小蝶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的衣角。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两年，谢英锐为我的病花钱，这事我一直记在心里。我心里有愧，所以对婆婆的刁难，对自己亲妈的不管不顾，我都忍了。
我亲妈在我五岁那年改嫁了，把我扔在舅舅家。舅舅对我好，可舅妈不乐意，我从小就知道看人脸色过日子。
所以结婚后，我特别珍惜这个家。
我想着，只要我忍着，这个家就能太平。
可有些事，不是你忍就能好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福利院。
小雨在那里，她快两岁了，长得白白胖胖的，特别爱笑。我第一次见她，是两年前去福利院送旧衣服。
那天下着雨，保育员抱着她，她冲我笑了一下。
就那一下，把我心笑软了。
后来我每个月都去看她，给她买奶粉、买尿不湿。李院长知道我情况，说要是想领养，可以办手续。我说再等等，等我身体好了，也许自己能生。
可这三年，跑医院跑了无数次，钱花光了，肚子还是没动静。
昨天婆婆那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你反正也生不出来。”
也许我真是生不出来了。
小雨趴在栏杆上，看见我就笑，嘴里喊着“妈妈”。
我隔着栏杆逗她，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小雨，妈妈来接你，好不好？”
李院长在旁边，听见了，走过来：“你决定了？”
“决定了。”
“手续要一些时间，你爱人的意见呢？”
我沉默了一下：“我自己能办吗？”
李院长看了看我：“如果是你个人申请，需要你先离婚。”
离婚。
这两个字我从来没想过。
可昨晚谢英锐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心里那根弦，好像断了。
04
连着好几天，我跟谢英锐都没怎么说话。
他下班回来就坐沙发上抽烟，我做饭他吃饭，吃完饭他看会儿电视就睡了。
小蝶夹在中间，小心翼翼的，连走路都踮着脚。
有一天早上，小蝶偷偷跟我说：“舅妈，舅舅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说不是。
小蝶说：“那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我答不上来。
孩子是最好的温度计，家里气氛好不好，她第一个知道。
那天下午，小蝶在客厅画画。我走过去看，她画了三个人。
“这个是舅妈，这个是舅舅，这个是我。”
“那小雨妹妹呢？”我问。
小蝶歪着头：“小雨妹妹是谁？”
“舅妈的一个小朋友。”
“那她也来我家吗？”
“快了。”
小蝶忽然抱住我：“舅妈，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被她问愣了：“谁跟你说的？”
“我昨天晚上听到你跟舅舅打电话了，你说你要去接小雨妹妹。”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小蝶，你觉得舅妈应该走吗？”
小蝶想了想：“舅妈去哪，我就去哪。”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挂了号，做了检查。医生还是那些话，有一侧不通，建议再做手术。我问还能不能生，医生说几率不大，但可以再试试。
“医生，如果我不生了呢？”
医生看了看我：“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在医院门口坐了很久。
夕阳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福利院的电话，又看了看离婚协议的模板。
然后我去了表妹张允儿家。
允儿在派出所上班，见了我劈头就问：“姐，你脸色咋这么差？”
“我想离婚。”
允儿正在喝水，差点呛着：“你说啥？”
“我想离婚。还想领养一个孩子。”
允儿把水杯放下，看着我，没说话。她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知道我是什么人。她没劝我，也没骂我，只问了一句：“姐，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离婚协议我帮你拟，领养的手续我也帮你问。但有一点，你得想清楚，这步走出去，可就回不了头了。”
“我从来没想过回头。”
允儿笑了：“这才是我姐嘛。”
她顿了顿又说：“小蝶那丫头，你真打算带着？”
“她愿意跟我。”
“她妈呢？”
“她妈不要她了。”
允儿叹了口气：“这世上，有的大人真不配当大人。”
05
我没想到，在谢梦璐再婚的前一天，婆婆会来送小蝶的书包。
那个书包是小蝶的，洗得发白了。婆婆一把塞给我：“这是小蝶的东西，还有些衣服，明天我带过来。”
小蝶在旁边站着，低着头不说话。
“小蝶，”婆婆说，“以后跟你舅妈好好过，听话。”
小蝶没吱声。
“你这孩子，怎么不说话？”婆婆有点不高兴。
小蝶抬起头，看着我，又看看她外婆：“外婆，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婆婆的脸沉了一下：“这里就是你以后的家了。”
“我妈呢？”
“你妈要结婚了，以后有自己的家了。”
“那她什么时候来看我？”
婆婆不说话了。
小蝶没再问了。她转身走进客房，把门关上了。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了看我：“雨欣，你也别嫌我偏心，小璐是我闺女，我不能让她拖个孩子嫁过去。”
“那小蝶呢？”
“小蝶是你侄女，跟你有血缘关系。你养她，她也叫你一声舅妈，将来老了也有人给你养老。”
“我不需要她给我养老。”
“你这孩子，我说的是好话。”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三年了，我一直把她当亲妈待。过年过节第一个给她买东西，生病了跑前跑后。可她心里，我始终是个外人。
“妈，如果我自己生孩子了呢？”
婆婆愣了一下：“你不是生不出来吗？”
“我是说如果。”
“那正好，两个孩子一起养，有个伴。”
我突然就笑了。
婆婆看着我：“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明天小璐结婚，我去。”
“那当然得去，你要是不去，亲戚们还以为怎么了。”
“行，我一定去。”
婆婆走了之后，我推开客房的门。
小蝶趴在床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蝶。”
她没动。
我走过去，看见她在哭，枕头湿了一大片。
“舅妈，我想妈妈。”
我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别哭了，舅妈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去接小雨妹妹。”
“小雨妹妹是谁？”
“是你以后的妹妹。”
小蝶擦了擦眼泪：“那她会跟我玩吗？”
“会的。”
“那她叫我姐姐吗？”
“叫。”
小蝶想了想：“那好吧。”
06
谢梦璐的婚礼在县城最好的酒店办的。
男方确实有钱，摆了二十多桌，还请了司仪。
谢梦璐穿着婚纱，笑得花枝招展。她长得好看，这是公认的。可好看归好看，心却是冷的。
她离婚那年，小蝶才三岁。她二话不说把孩子扔给娘家，自己跑到外地打工。这两年，小蝶一直是外婆带大的。
现在她要嫁人了，又想把孩子扔下。
我拉着小蝶坐在角落里。她穿了我新买的裙子，头发是我扎的，扎了两个小辫子。
“舅妈，我好看吗？”
“好看，小蝶最好看了。”
她笑了。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她第一次笑。
婚礼进行到一半，婆婆上了台。
她拿着话筒，满面红光：“今天是我闺女的大喜日子，我高兴！特别要感谢我女婿，他是好人，愿意照顾我闺女一辈子！”
下面掌声一片。
婆婆接着说：“还有件事，我要跟大家说一下。”
我心里一紧，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我外孙女小蝶，以后就跟着我儿媳妇雨欣了。雨欣跟她有缘，小蝶也喜欢她，以后就养在她家了。”
台下亲戚们窃窃私语。
有人小声说：“这不是把女儿甩给嫂子养吗？”
“谁说不是呢，自己嫁人了，孩子就不要了。”
“生不出孩子，养别人的也正常。”
婆婆笑眯眯地看着我：“雨欣，你说句话吧。”
小蝶攥紧了我的手。
我站起来。
全场安静了。
我看着婆婆，看着谢梦璐，看着谢英锐。
谢英锐低着头，不敢看我。
谢梦璐也不看我，只顾着整理裙摆。
“妈，你说完了？”我问。
婆婆愣了一下：“我说完了，你说两句吧。”
“好，我说两句。”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李院长的电话，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没两声就接了。
“李院长，是我，程雨欣。”
“雨欣啊，你电话来得正好，小雨的寄养手续明天就能办了，这孩子天天盼着你去接她呢。”
李院长的声音清清楚楚响彻在整个宴会厅里。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见婆婆的脸，白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