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秀兰,我侄女叫小鹿,是我大哥的闺女。大哥走得早,嫂子改嫁去了外省,小鹿从十二岁起就跟着我过。说是侄女,其实跟亲闺女没什么两样。
小鹿第一次结婚的时候二十二岁,穿着我从县城买回来的红裙子,头上别着不晓得谁塞的一朵塑料花,笑得像个傻子。那个男人姓陈,在镇上开一家五金店,嘴巴甜得像抹了蜜,见了我一口一个“姑妈”,叫得比亲儿子还亲热。我当时心里犯过嘀咕,觉得这小伙子太会来事儿了,但又怕自己是小人之心,人家年轻人谈恋爱,我这个老古董懂什么。
小鹿嫁过去第二年就生了个女儿,小名叫团子,白白胖胖的,笑起来两个酒窝,跟小鹿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抱着团子的时候想,日子总算是好起来了,小鹿苦了那么多年,也该轮到她享福了。
可这福气薄得像一张纸,手指头一戳就破了。
团子还没满周岁,姓陈的就开始打小鹿。第一次是因为小鹿买了一件三十块钱的毛衣,他觉得太贵了,从衣柜里把毛衣翻出来摔在地上,踩了两脚,然后抬手就是一耳光。小鹿没跟我说,是隔壁卖早点的王嫂打电话告诉我的,说你家小鹿半边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我赶过去的时候小鹿正蹲在出租屋的角落里给团子喂奶,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眼睛里全是血丝,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姑妈你别生气”。
我怎么不生气?我那晚差点没把姓陈的五金店给砸了。他跪在地上求我原谅,说喝多了,说以后再也不敢了。小鹿在旁边哭,团子也跟着哭,满屋子的哭声像一锅煮沸了的黄连汤,苦得人舌根发麻。
后来小鹿还是离婚了。不是因为那一巴掌,是因为后来的无数次。姓陈的从打耳光发展到踹肚子,从酒后发疯发展到清醒的时候也照打不误。小鹿报过两次警,警察来了也就是调解调解,姓陈的当面认错认得好好的,转身又是一脚。最后一次小鹿被打得肋骨骨裂,住了一个星期的院。出院那天她抱着团子来找我,说姑妈我不想过了。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姓陈的连抚养费都不愿意出,说“孩子是不是我的还不一定”。小鹿气得浑身发抖,我在旁边拽住她说算了,这种人的钱咱不要了,脏。
离婚后小鹿带着一岁多的团子搬回了我的老房子。我把朝南的那间大卧室腾出来给她们娘俩住,自己搬到后面那间冬冷夏热的小隔间。小鹿说姑妈这怎么行,我说怎么不行,你小时候也是跟我睡的,现在加上团子,三个女人一条炕,还挤挤暖和呢。
离婚后的日子不好过。小鹿在镇上的超市找了个收银的活儿,一个月一千八,团子的奶粉尿不湿就花掉一大半,剩下的钱紧紧巴巴只够吃饭。团子一岁半的时候发过一次高烧,烧到四十度,小鹿抱着她在医院急诊室排队,前面的队排了三十几个人,孩子烧得直抽抽。小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我骑着电动车赶到医院,找护士要了酒精棉球给小团子擦额头擦腋下,一边擦一边掉眼泪,掉了又怕小鹿看见,赶紧拿袖子蹭掉。
就是在那个时候,小鹿认识了林海生。
林海生是隔壁病房的陪护,他妈做胆结石手术,他请了几天假在医院照顾。那天夜里小鹿抱着团子在走廊里来回走着哄,团子烧得难受,哭一阵停一阵,小鹿的眼睛熬得像兔子一样红。林海生从病房出来倒水,看见她们娘俩,转身回去拿了一个苹果,削了皮,切成小块,装在一次性碗里端出来。他说“给孩子吃点水果,嘴里苦,吃了会好一些”。
小鹿后来跟我说,她当时最感动的是两件事:一是他把苹果削了皮还切成小块,是因为看出来了团子不到两岁,整个的吃不了;二是他跟小鹿说话的时候,始终蹲着,跟小鹿怀里的团子平视,说“小朋友你是不是肚子饿了”。她说这些细节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我说你别是因为太久没人对你好,所以对你稍微好一点你就觉得是全世界了。小鹿摇摇头说不是的姑妈,就是不一样。
林海生比小鹿大四岁,离异,没有孩子。离婚的原因是他前妻嫌他穷,嫌他没出息,跟着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跑去了南方。他在镇上的农机站上班,修拖拉机和收割机,一个月的工资跟小鹿差不多,多也多不到哪儿去。他不抽烟不喝酒,长得也不出挑,就是那种放在人堆里你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长相。但他有一个好处——他脾气好,好得不像话。
追小鹿的那阵子,他每天下了班就来我家。我们家门口那条路坑坑洼洼的,一到下雨天全是泥浆,他怕小鹿骑电动车摔着,每天都来接,风雨无阻。团子那时候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的,他来了也不跟小鹿腻歪,就是带团子玩,举高高、骑大马、拿狗尾巴草编小兔子。团子叫他“海生爸爸”,没人教她这么叫,她自己叫的,每次叫完就咯咯咯地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小鹿犹豫了大半年,一直没答应。她担心的无非就是那些事——人家一个没有结过婚的男人,凭什么娶一个离了婚还带着孩子的女人?就算他现在不嫌弃,以后呢?等他爸妈嫌弃了,等他身边的朋友说闲话了,等他哪天自己想不开了,她和团子怎么办?她已经从一场婚姻里爬出来了,不想再掉进另一坑里。
林海生追了大半年没追到,急得嘴上起了燎泡。有一天晚上他喝了点酒,跑到我们家门口来敲门,开门的是我。他站在门口,酒气冲天地跟我说了一句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酸的话。他说“姑妈,我不是要找个人结婚,我是想跟小鹿过日子。结婚是一天的事,过日子是一辈子的事。”
我把这话原封不动地说给了小鹿听。小鹿在屋里坐了一整夜,客厅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出来,眼圈黑得像熊猫,但眼睛是亮的。她说姑妈,我想好了,再试一次。
他们结婚的时候没有摆酒,没有拍婚纱照,没买钻戒。领了证那天林海生骑着他那辆破摩托车来接小鹿,后座上绑了一床新棉被,粉红色的被套,超市里买的最便宜的那种。团子骑在他肩膀上,手里攥着一个棒棒糖,笑得眉眼弯弯的。小鹿穿着一条素白的长裙子,头发披着,站在门口回头看我的那一眼,让我一下子想起她十二岁那年,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回头跟我说“姑妈我去上学了”的样子。同样的眼神,同样的表情,同样的不安又勇敢。
新婚那阵子,我把所有的不放心都藏在心里,没说出口。我生怕林海生哪天变了脸,生怕他爸妈从老家杀过来说难听话,生怕团子长大了懂事了会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一开始甜如蜜、最后烂成泥的事,我怕小鹿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再也经不起摔了。
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那些担心就像晒在太阳底下的露水,不知不觉就蒸发了。
林海生这个人,你说他有多好,大概也说不上,他就是那种日复一日、细水长流地对你好,好到你习惯了他的好,好到你忘了原来没有他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他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把粥煮上,把团子的奶瓶烫好,把小鹿要带的中午饭装进保温桶,然后才去上班。团子小时候半夜哭闹,从来不用小鹿起来,他抱着团子在屋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得睡着了都不停步。我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慢慢地松下来了。
团子四岁那年,小鹿生了。这次是个男孩,小名林林。林海生在产房外面等了一整夜,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他没先看孩子,先跑到小鹿床边去握她的手。团子也在旁边,被奶奶抱着,小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脸,回头跟小鹿说“妈妈,弟弟好丑”。产房里的人都笑了,小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生了林林之后,日子就更紧了。林海生在农机站一个月两千出头,小鹿在超市挣一千八,一家四口,两张嘴吃饭,两张嘴喝奶粉,还要交房租,还要攒钱买房——他们一直住的是租的房子,一个月八百块。我在心里给他们算了一笔账,算来算去都算不出富裕两个字,但小鹿跟我说“姑妈你别瞎操心,够用的,我们不跟别人比”。
林海生每天晚上回来,不管多累都会把团子的作业检查一遍。团子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拼音老是学不会,b和d分不清,p和q也分不清。林海生自己也只有初中文化,但他有办法,他用硬纸板剪了四个小人,一个戴帽子是b,一个穿裙子是d,一个吹泡泡是p,一个翘辫子是q,团子一下子就记住了。这件事让我觉得,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对孩子好,不看他买不买得起大房子,看他愿不愿意花那个心思。
团子七岁生日的时候,林海生花了好几个月的零花钱给她买了一套芭比娃娃,一百多块钱,够他半个月的烟钱。他把烟戒了,说抽烟对林林不好,其实我知道是省钱。团子拆开礼物的时候高兴得又蹦又跳,抱着林海生的腿说“海生爸爸我最喜欢你了”。林海生眼眶红了,我看得真切,他背过身去假装咳嗽,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小鹿后来跟我说,那一瞬间她才算是彻底放心了。她说她以前总怕林海生对团子好是因为还在新婚期,过了那股新鲜劲儿就会慢慢冷淡下来。但六年了,他对团子一天比一天好,比亲生的还亲。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泪,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去年春节,大年初一早上,团子穿着新衣服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林林跟在后面追,两个小孩吵得屋顶都快掀翻了。小鹿和林海生在厨房里包饺子,一个擀皮一个包,配合得跟流水线似的。我坐在沙发上喝茶,看着这一屋子热热闹闹的人,忽然想起来九年前,团子被小鹿抱在怀里站在我家门口的那个下午。那个下午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又没下,小鹿的脸也是灰蒙蒙的,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
九年了。时间这个东西真是神奇,它能把一个人从谷底慢慢抬上来,抬到你根本看不出她曾经在那个谷底待过。
小鹿端着擀好的饺子皮从厨房出来,看到我眼睛有点红,愣了一下,问姑妈你怎么了。我说没事,茶叶呛着了。她说你少喝点浓茶,晚上又睡不着。我说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
晚上吃完饭,团子和林林在院子里放烟花,那种拿在手里甩的小烟花,一甩一圈光,两个孩子浑身上下都亮亮的。小鹿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林海生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说了句什么,小鹿偏过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满院子的烟花光里明灭不定,好看得不像话。
我把脸别过去,假装看天上的星星,其实那颗老花眼根本看不清几颗。我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怕是要掉眼泪了。六十好几的人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回来的路上我在想,小鹿这辈子吃了那么多苦,也许就是为了遇见林海生。也许老天爷是公平的,它拿走你多少,就会在别的地方补给你多少,只不过有时候补给你的时候,换了个人,换了个方式,换了你自己都没想到的样子。
团子今年十岁了,成绩在班上排前五,钢琴过了三级,偶尔跟弟弟拌嘴但从来不让别人欺负弟弟。林林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性格随他爸,闷不吭声的但是特别懂事。
林海生去年考了一个电工证,在农机站兼了一份电工的活儿,一个月多拿八百块钱。小鹿也升了领班,工资涨到两千五。两个人攒了两年多,加上我拿出来的三万块钱老本,付了一套小两居的首付,六十平米,在镇上。
搬进新房那天,林海生把团子叫到身边,蹲下来,跟她平视,特别认真地说:“团子,爸爸去给你上了户口了,你现在跟我姓,叫林知夏。知是知道的知,夏是夏天的夏,是不是比团子好听多了?”
团子——不对,知夏,傻乎乎地站在原地,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然后一头扎进林海生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好听”。
小鹿站在旁边,眼泪掉得哗哗的,比那天领证的时候哭得凶多了。我没哭,我忍住了。我只是走到阳台上,看着窗外那条坑坑洼洼的马路,想着当年林海生骑着那辆破摩托车,后座上绑着粉色棉被,来接小鹿和团子的那个早晨。
那天的太阳好像也是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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