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甚至没看协议上的具体条款,一页一页翻,一页一页签。
陈力言站在对面,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十年了。十年伺候一个瘫痪在床的婆婆,端屎端尿,擦身喂饭,没睡过一个整觉,没吃过一顿安生饭。换来的,就是这张离婚协议。
我把笔放下,抬头看他:“签完了。”
他愣了两秒,伸手去拿协议。
我没松手。
“存折我放在妈枕头底下了。”我说,“密码是她生日。”
说完我松开手,转身去房间收拾行李。
他追到门口,声音有点哑:“慧心……”
我没回头。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那件结婚时买的红毛衣,袖口都洗得起球了,我摸了摸,还是叠好放了进去。
提起箱子的那一刻,我听见卧室里传来婆婆的声音:“走了就别回来!”
我笑了笑。
拖着箱子走到门口,换鞋。
陈力言站在客厅中间,没动。
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我到了。”
我没回。
电梯门打开,我走出去。
单元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奥迪,车窗半摇下来,露出半张脸。
我走过去,拉开车门。
坐进副驾驶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有人喊:“慧心!”
是陈力言。
他追出来了。
我没理他,关上车门。
驾驶座上的人按下车窗,冲车外笑了笑:“陈经理,好久不见。”
我看不见陈力言的表情。
但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那声音里,全是不可思议。
“谢……谢总?”
01
十年前,我嫁给陈力言那会儿,我妈是不同意的。
她说陈力言这个人耳根子软,当不了家。说婆婆曹秀莲一看就不是善茬,说我嫁过去肯定受气。
我没听。
那时候年轻,觉得两个人相爱就够了。
婚礼那天,婆婆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说我嫁妆寒酸。
“你看看人家张家的儿媳妇,陪嫁了一辆车。我们家力言好歹也是大学生,娶个这样的媳妇,说出去我都嫌丢人。”
我站在旁边,脸烧得通红。
陈力言拉了拉他妈:“妈,别说了。”
婆婆瞪了他一眼:“我说错了?她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要不是咱家不嫌弃,谁要这种穷人家的女儿?”
我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妈坐在角落里,一句话都没说。
婚礼结束后,我妈塞给我一个红包,说:“闺女,妈没本事,就这点钱,你留着应急用。”
我打开一看,是八千块。
我妈攒了大半年的钱。
我哭了。
陈力言看见我哭,问怎么了。我说没事。
婚后头几个月,日子还算过得去。
婆婆虽然话难听,但至少没闹出什么大事。
我每天上班,下班回来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
婆婆嫌我做的菜不好吃,嫌我洗衣服不干净,嫌我拖地拖得不仔细。
我都忍了。
心想,嫁都嫁了,还能怎样。
第三个月,婆婆出了车祸。
那天下着雨,她出去打麻将,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电动车撞了。
电动车跑了。
肇事的人到现在都没找到。
婆婆被送进医院,医生说脊椎神经受损,下半辈子可能就瘫了。
陈力言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会。
他声音发颤:“慧心,妈出事了,你快来医院。”
我请了假,打车赶到医院。
婆婆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看见我就骂:“你个扫把星,都是你克的!要不是你嫁到我家,我怎么会出事!”
我没回嘴。
陈力言在旁边说:“妈,你别瞎说。”
“我瞎说?”婆婆哭起来,“我这辈子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儿媳妇!”
陈力言把小姑子陈敏从外地叫了回来。
陈敏在医院待了两天,第三天就收拾行李要走。
临走前,她把陈力言拉到走廊,说:“哥,我得回去上班,请不了那么长时间的假。妈这边,你就让嫂子照顾吧。反正她也没工作,正好在家伺候妈。”
陈力言犹豫了一下。
“嫂子不是有工作吗?”
“她那工作能挣几个钱?”陈敏摆摆手,“再说了,妈现在这样,总得有人照顾。你让嫂子辞职吧,反正她那个班,上了跟没上也差不多。”
陈力言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抽了很久的烟。
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但我听见了他说的话。
“慧心,要不……你把工作辞了吧。”
我关了水龙头,手上还滴着水。
“妈现在这样,没人照顾不行。陈敏在外地,指望不上。我在公司忙,也顾不过来。你……”
他顿了顿。
“你就委屈一下。”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慧心,我保证,等妈好一点了,你再去上班。到时候我帮你找个更好的工作。”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保证,恐怕兑现不了了。
但我还是点了头。
第二天我去公司递了辞职信。
主管挺可惜的,说我业务能力不错,以后想回来随时欢迎。
我说好。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阴阴的,像是要下雨。
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以后的日子,就只剩下那间屋子,那张病床,和那个永远在骂我的婆婆了。
我蹲在路边,哭了一场。
然后抹干眼泪,回家开始伺候婆婆。
一伺候,就是十年。
02
伺候瘫痪病人是什么滋味?
没经历过的人,想象不出来。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先给婆婆翻身,擦身子,换尿布。
她一百五十多斤,我一个人根本翻不动,每次都要咬着牙,用肩膀顶着她,一点一点往侧边挪。
翻身的时候她还要骂:“你轻点!骨头都要被你弄断了!”
我说好,下次轻点。
下次她照样骂。
擦完身子,给她穿衣服,然后抱到轮椅上,推她去卫生间洗漱。
刷牙洗脸都还好,最要命的是大便。
她便秘,三五天才拉一次。拉到一半拉不出来,就叫我:“林惠,你给我抠一下。”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要求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不耐烦地催:“快点啊!都要拉到裤子里了!”
我戴上手套,给她弄。
那股味道,到现在我都记得。
弄完了她也不说谢谢,只会嫌我弄疼了她。
喂饭也是一关。
她牙口不好,吃不了硬的,每顿饭都要煮得烂烂的,打成糊状。
她会嫌“这什么东西,跟猪食一样”,然后把碗打翻。
粥撒了一地,我蹲在地上擦。
她就在旁边骂:“你故意的吧?做这种东西给我吃,你是不是想让我早点死?”
我收拾完,重新去做一碗。
那时候我已经不生气了。
生气有什么用呢?
日子总得过。
白天还好,最难熬的是晚上。
婆婆睡不好,经常半夜三更喊我,让我给她翻身,给她倒水,让我扶她上厕所。
我的睡眠全是碎的,拼都拼不起来。
有时候实在太困了,她喊我没听见,她就开始摔东西,把床头的水杯扔到地上,砸出好大的声响。
陈力言被吵醒,推推我:“妈叫你呢,快去。”
我爬起来,走过去。
婆婆看见我,张嘴就骂:“你聋了?我喊你多少遍了?”
我说妈我来了。
“来了来了,来了有什么用?你看看你那个样子,八辈子没见过男人似的,睡那么死!”
我坐到床边,给她翻身,给她倒水。
她喝完水,又开始说:“你说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摊上你这么个儿媳妇。别人家的儿媳妇,哪个不是又能干又孝顺?就你,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我说妈你早点睡吧。
“你赶我睡?”她声音拔高,“你是不是不想伺候我?你是不是嫌我拖累你了?”
我没接话。
她骂了一会儿,骂累了,终于睡了。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陈力言已经睡着了,打着呼噜。
我没叫醒他。
说什么呢?
说了也没用。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有时候我会想,自己怎么就活成这样了。
二十多岁的时候,我也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有朋友,有自己的生活。
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没有自己的时间。
我的人生,就是这间屋子,这张病床,这个永远骂我的老太太。
但奇怪的是,我不恨她。
我知道她也不容易。
一个好好的人,突然就瘫了,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她骂我,可能是因为她只能骂我了。
我这么想的时候,心里能好受一点。
只有一点点。
有时候我去买菜,路过以前上班的公司,会停下来看一会儿。
楼还是那栋楼,门口的人进进出出,都是我不认识的。
看一会儿,我就走了。
家里还有人在等着。
03
日子就这么过着。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我已经记不起不伺候人的日子是什么样了,短到一抬头,发现自己已经三十四岁了。
上个月,我去做了一次体检。
在社区医院,免费的。
结果出来之后,医生看了看报告,眉头皱了一下。
“林女士,你甲状腺上有个结节,尺寸不小,建议你去大医院复查一下。”
我问严重吗。
医生说现在还不好说,但最好是做个穿刺看看良恶性。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回到家,我没跟婆婆提。
跟她提有什么用?她只会骂我装病。
晚上陈力言回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力言,我今天去体检了。”
他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随口“嗯”了一声。
“医生说甲状腺上有个结节,让去复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严不严重?”
“现在还不知道,但医生建议做穿刺。”
“那就去做呗。”
我咬了咬嘴唇:“做穿刺要花钱。”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多少钱?”
“我问了一下,加上后续检查,可能要好几千。”
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家里哪有钱,你忍忍。”
忍忍。
又是忍忍。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他是我丈夫吗?
我怎么觉得,我就像他家的一个免费保姆。
而且是一个生病了都不许去医院的保姆。
我没再说什么。
转身去厨房做饭。
切菜的时候,刀子切到了手指。
血出来了。
我看着那滴血,没觉得疼。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力言早就睡着了,打着呼噜。
我看了看他的脸。
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还算和气。
但白天的时候,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我了。
上一次他跟我说“辛苦了”是什么时候?
我记不清了。
好像是两三年前?
又好像是五年前?
算了。
不想了。
翻个身,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04
小姑子陈敏又回来了。
她每隔三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要挑刺。
这次也不例外。
她推着婆婆在小区里晒太阳,回来后就开始嘟囔。
“嫂子,你给妈吃的什么?你看妈瘦的。”
我说妈最近胃口不好,吃得少。
“胃口不好你就想办法啊。”她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嫌照顾妈太麻烦了,故意不给妈做好吃的?”
陈力言在旁边坐着,没吭声。
我说没有,我每天都有给妈做营养餐。
“营养餐?”陈敏哼了一声,“我看就是清汤寡水。哥,你也不管管,嫂子这么伺候妈,妈能好得了吗?”
陈力言说:“慧心挺用心的。”
“用心?”陈敏声音尖起来,“哥你是不是被嫂子灌了什么迷魂汤?你看看妈,你看看,瘦成什么样了!”
婆婆在旁边帮腔:“就是你那个嫂子,天天给我吃稀饭,我都吃吐了。”
陈敏转过头瞪我:“听见没?嫂子,你能不能上点心?”
转身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我听见陈敏在客厅跟陈力言说话,声音压低了,但我还是听得到。
“哥,你就真打算这么过一辈子?伺候妈是她的事,但你看看她那个样子,整天阴沉沉的,跟谁欠了她八百万似的。”
“我跟你说,我同事她老公的朋友,认识一个律师。你要是真想过不下去了,我帮你联系。”
我手里的碗“啪”一声掉到水池里,碎了一个。
陈力言喊了一声:“慧心,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手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往外冒。
我拿水冲了冲,没包扎。
陈敏走了之后,家里又安静了。
婆婆在卧室睡觉,陈力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什么,他没看进去。
我拖地。
拖到他脚边的时候,他抬起脚,让我拖过去。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慧心,你说咱们这样过日子,有意思吗?”
我停下拖把,看着他。
“你觉得呢?”
他没接话。
我继续拖地。
拖完了,把拖把洗干净,晾到阳台上。
阳台上晾着婆婆洗过的床单,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站在那里,看着楼下的小区。
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逗孩子。
他们看起来都很正常。
只有我,像个被困在笼子里的人。
05
那天晚上,陈力言终于开口了。
是在吃饭的时候。
他低着头扒饭,忽然说了一句:“慧心,咱们离了吧。”
我的手一顿。
碗里的饭粒,在筷子尖上晃了晃。
我放下碗,看着他。
“你说什么?”
他不敢看我,还是低着头:“我说,咱们离婚吧。”
他放下筷子,搓了搓手:“我想了很久了。咱们这样过下去,也没意思。”
我说:“是不是妈的主意?”
他没回答。
“是不是陈敏跟你说的?”
他还是没回答。
我看着他。
十年的夫妻,到头来,连看我一眼都不敢。
“行。”我说,“协议拿来,我签。”
他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你不……你不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我说,“你准备协议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看着这个城市的灯火,想着自己这十年。
十年的青春,就换来这样一句话。
我不难过。
真的,不难过。
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像是被掏空了什么东西。
第二天,陈力言拿回来一份离婚协议。
我翻开看了看。
房子是他家的婚前财产,归他。
存款不多,一人一半。
没有孩子。
我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三十年到头了,钱不在乎了,只想赶紧两清。
签完字,我走进婆婆的房间。
她醒着,正靠在床上看电视。
看见我进来,她哼了一声:“有事?”
我说妈,我走了。
她愣了一下:“走?去哪儿?”
“我和力言离婚了。”
她瞪大了眼睛。
“离婚?你……你怎么能……”
我没等她说完。
“存折我放在你枕头底下了。”我说,“密码是你生日。这些年我偷偷攒的,不多,二十万,留着给你应急用。”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妈,我走了。”
我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听见她在身后喊:“你……”
走到门口,陈力言站在那里。
他说:“慧心,你……”
我说:“存折放在妈枕头下面了。密码是她生日。”
“你……你什么时候存的?”
我没回答。
拉着行李箱,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那么轻的一声响。
却像隔开了两个世界。
06
走到电梯口,我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不是害怕,也不是难过。
就是控制不住地抖。
我深呼吸了几口,按了电梯按钮。
电梯从一楼上来,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男人,大概四十多岁,穿着工装。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行李箱,没说什么。
我走进电梯,按下1楼。
电梯往下走。
到六楼的时候,停了一下。
门开了,没人。
到三楼又停了一下,还是没人。
电梯下行,灯一闪一闪的。
我看着红色数字往下跳,像在倒计时。
十年。
六年。
三年。
一年。
数字跳完,叮一声,一楼到了。
门开了。
我走出去。
大厅里没人。
保安坐在值班室里刷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拖着行李箱,走向门口。
门外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奥迪。
车窗半摇下来,露出一张脸。
他看着我,笑了笑。
“慧心。”
我点点头。
他推开车门下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接我的行李箱。
“我来。”
我没推辞。
他接过箱子,放到后备箱里。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剪短了,比从前壮实了不少。
十年了。
他变化很大。
后备箱关上,他转过身,看着我。
“上车吧。”
我拉开车门,正要坐进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慧心!”
他穿着拖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慧心,你……”
他看见那辆车,愣了一下。
“这是……”
我没理他,坐进副驾驶。
驾驶座上的人看了我一眼,然后按下车窗。
他探出半个头,冲车外笑了笑。
“陈经理,好久不见。”
陈力言的脸,在一瞬间变了。
从疑惑,变成震惊,变成不可思议。
他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你……你怎么会……”
谢英锐笑了笑,没回答。
他转过头,看了看我。
“准备好了吗?”
他挂上挡,车缓缓开动。
后视镜里,陈力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
像一尊石像。
车拐了个弯,我看不见他了。
谢英锐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车里很安静。
只有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
是那首我十年前,经常听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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