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呛得人发晕。

我坐在长椅上等化验结果,一抬头,看见一个瘦得脱相的女人,攥着病历单从拐角跑过去。她跑得急,撞到一个护士,纸片散了一地。

我帮护士捡,捡到最后一张,愣住了。

姓名栏写着:林初夏。

那是我前妻的名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五年前离的婚,我再没见过她。

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当年是她提的离婚,走得干脆,连个解释都没有。我在家等了她三天,她只托人送来一份签好字的协议书。

后来我听人说她调去了别的学校,也有人说她去了外地。反正她就像人间蒸发了,电话打不通,微信也拉黑了。

我也试着找过,但一个大老爷们儿,不能总抓着过去不放。我告诉自己,算了。

可那天在医院看见她的名字,我腿像灌了铅一样走不动。

我蹲在地上翻了翻那堆病历单,上面写着:胃部恶性肿瘤,建议立即住院。

手指头开始发抖。

我抬头往走廊尽头看,她已经没影了。我跑过去追,逐个病房找。找了十几分钟,在一间楼梯间的拐角看见她。

她蹲在那儿,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愣是喊不出那两个字。

还是她先抬的头。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腾地站起来就往后退。后背撞到墙上,退不了了。

我张了张嘴:“林初夏。”

她没说话,眼睛红了。

我说:“你瘦了。”

她低下头,用手背蹭了蹭眼角:“你怎么在这儿。”

“朋友住院,我来看看。”我盯着她手里的病历单,“你呢。”

她把单子往身后藏:“没什么事。”

“我都看见了。”我说,“胃癌。”

她的肩膀塌了一下。沉默了很久,她说:“跟你没关系。”

这四个字,像刀一样扎进我心里。

五年了,她还是这样。什么事都一个人扛,从来不肯让别人靠近。

我站在楼梯间门口,看着她瘦得只剩下骨头的背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得管她。

管她愿不愿意。

02

回家以后,我一宿没睡。

翻来覆去想这件事:她怎么瘦成那样?为什么不治?她不是有医保吗?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她之前教书的那所学校。门卫大爷说她三年前就辞职了,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我又找到她一个老同事,打听到她现在住的地方。

城边的城中村,那种老旧的筒子楼。楼道里堆着各种杂物,墙皮一块块往下掉。

我找到她住的那间,门上的锁都生锈了。敲了半天没人应。

楼下小卖部的大姐说:“住这儿那女的啊,白天基本不回来,也不知道干嘛去了。”

我没办法,只能去医院堵她。

跑到肿瘤科门口,等了大半天,快中午的时候看见她从里面出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装着几盒药。

我叫她:“林初夏。”

她看见我,脸一下子就变了。

“你怎么又来了。”

“你跟我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拉着她去了医院旁边的快餐店。给她点了一碗粥、一碟小菜。她看着那碗粥,半天没动。

我说:“你吃啊。

她说:“吃不下。

“吃不下也要吃。”

她看了我一眼,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我问她:“为什么不治?”

她没吭声。

“是因为钱?”

她摇头。

“那为什么?”

她把勺子放下:“我不想治。

“为什么不想治?”

“不想连累别人。”

我急了:“你连累谁了?你连累我了吗?我们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你连累我什么?”

她说:“你走吧,别管我了。”

我说:“我偏不走。”

那天中午,我在快餐店里跟她耗了三个小时。她一句话都不说,我就坐在对面看着她。

后来她哭了。

那是五年来,我第一次看见她哭。她就那么坐在那儿,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也不出声,就那么憋着。

我递过去一张纸巾。

她擦了擦眼泪,说:“谢英锐,你别管我了。真的,别管了。”

“凭什么?”

我不配。

“什么叫不配?”

她不说话了。

03

后来我找到她养父薛振华。

老人家住在城北的老小区里,六十多平米的房子,住了几十年。

我跟薛振华说了林初夏的事,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开始搓脸,搓了好一会儿。

“她不让告诉你。”他声音哑了,“那丫头,从小就倔。”

薛振华说,林初夏离婚那一年,查出自己有不孕症。

她没告诉我,自己去做了检查,拿着报告单回家,一个人哭了三天。然后她去找律师,起草了离婚协议。

净身出户。

什么都没要。

连我给她的那个戒指,她都放在床头柜上,走了。

薛振华说:“她觉得自己对不起你。你想当爸,她想给,但老天爷不给。”

我坐在那儿,整个人都懵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离婚,是因为查出不孕。

我们结婚那几年,她老问我想要几个孩子。

我说一个就行,男女都行。

她就笑,说那咱们生一个。

后来我们努力了好几年,一直怀不上。

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没什么问题,让我们别着急。

我一直以为,是缘分没到。

原来问题出在她身上。

薛振华继续说:“这些年,她过得不轻松。辞了学校的正式工作,找了个民办学校的活儿,工资少一半。每月的工资,除了交房租,剩下全捐给贫困山区的学生了。”

“她傻不傻。”我说。

“是傻。”薛振华说,“但她觉得,这样活着才有意义。她跟我说过,这辈子当不了妈,那就让别的孩子有机会读书。”

我攥着拳头,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她为什么连医保都不交?”

“她是故意不交的。”薛振华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活不活都无所谓。病了就不治,活一天算一天。反正也没人在乎她。”

“我在乎。”我说。

薛振华看着我:“你还在乎她?”

“我在乎。”

老人家的眼睛亮了,又暗了:“可她现在不想让你在乎。”

我说:“那是她的事。我在不在乎,是我的事。”

04

第二天,我去医院找主治医生。

医生说,林初夏的胃癌是中期,治愈率其实不低。只要做手术切除病灶,配合化疗,有很大希望能康复。

但她不同意。”医生说,“她连住院都不肯,只拿些止痛药。

“她凭什么不同意。”

“你是她什么人?”

我想了想:“我是她丈夫。”

“前夫?”医生看了我一眼,“她说了,没人能替她做决定。”

我说:“手术费我出。你给她安排手术,我来签字。”

医生摇头:“必须她自己同意。”

我走出去,站在医院门口,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还是停机。

我又去她住的地方。

这次她在。

开门的时候,她穿着件旧毛衣,头发随便扎着。看见我,她愣住了。

“你怎么又来了?”

我不说话,直接挤进门。

屋子很小,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子上放着几个方便面盒子和药瓶。

我走到桌前,拿起一个药瓶看。止痛药。她有病历,自己买药吃,不去医院。

“林初夏。”我转过身,看着她,“你听我说。”

她站在门口,低着头。

“你现在的情况,可以做手术。医生说治愈率很高。钱的事你别管,我有。”

她摇头:“我不要你的钱。

“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我说,“你欠我的,活着还。”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谢英锐,你别这样。我们已经离婚了,你没必要管我。”

“我想管。”

“为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我在乎你。这五年,我一直没放下你。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你了,你不能就这么走。”

她哭了。

我上前一步,把她抱住。她瘦得厉害,那截腰细得我一只手就能握住。

她挣扎了一下,然后不动了,趴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一直抱着她,抱了很久。

后来她抬起头,红着眼睛说:“那40万,算我借你的。我会还。”

我说:“行。”

她又说:“但我不要你管我以后的事。手术做完,化疗结束,咱们就两清了。”

我说:“随你。”

她终于笑了。那是我五年后,第一次看见她笑。

特别苦的笑。

05

我帮她办了住院手续,交了手术费。

40万,一次全付清。

刷卡的时候,我手没抖。但心里还是疼了一下,那是我的全部积蓄。

公司这两年生意一般,也没攒下多少钱。但我知道,这笔钱必须花。

她进手术室那天,我在外面等了六个小时。

薛振华也来了,坐在旁边,两只手攥着拐杖,一直没松开。

护士出来说手术很成功。我松了口气,蹲在墙角,吸了整整一根烟。

术后那段时间,我天天往医院跑。

给她带饭,帮她倒水,扶她上厕所。她一开始不好意思,后来也习惯了。

有一天她问我:“你不用上班吗?”

我说:“公司有人盯着。”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但我看得出来,她心情好了不少。脸色也慢慢红润了,比以前胖了些。

一个月后她出院,按理说还要继续做化疗。

但她说,想回老家养一段时间。

我说我送你,她说不用。她养父会来接她。

薛振华确实来了。我送他们到车站,看着他们上了车。

车开走的时候,她隔着窗户冲我摆了摆手。

我心想,等她养好了身体,我们再谈谈以后的事。

可谁知道,两个月后,一个自称她邻居的男人找到了我。

他递给我一沓照片。

照片上,林初夏和一个陌生男人搂在一起,笑得特别开心。

06

那个男人大概五十来岁,操着一口外地口音,一见面就说:“你是谢英锐吧?”

我说:“是。你是?”

“我是林初夏的邻居,姓马。”他说,“住她家楼下。”

你有什么事?

他掏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照片,递给我。

“你自己看看。”

我接过来,第一张照片就让我愣住了。

照片上,林初夏穿着一件红裙子,站在一个男人身边,笑得特别甜。那个男的搂着她的腰,她也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看起来亲密得很。

往后翻,还有他们在饭店吃饭的、在公园散步的、一起逛街的。

我越看,心越凉。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我问他。

“就是最近。”他说,“你不是给她垫了40万手术费吗?她现在拿着你的钱,跟别的男人逍遥快活呢。”

我的手开始抖。

他继续说:“我就是看不下去,才来找你的。那女的,不是什么好货色。你别被她骗了。”

我没说话。

他把照片留下,又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就转身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些照片。

林初夏穿红裙子的时候,我从没见过。我们结婚那几年,她总穿素色的衣服。我说你穿红的好看,她说不习惯。

可照片上,她笑得那么开心。

那个男人是谁?

她什么时候回的城里?

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还是停机。

给薛振华打电话,他说他也不清楚。林初夏出院后,只在老家待了半个月,就说要回城里找工作。他没拦她。

“出什么事了?”薛振华问。

我说没事,挂断电话。

那一晚上,我都没合眼。

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照片。

我想去找她,但不知道她在哪儿。我想给她发信息,但她的手机永远打不通。

她到底在干什么?

那40万,是不是真的被她拿去挥霍了?

但转念一想,不可能是那样的人。她是我认识的那个林初夏,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的林初夏。

她怎么会变成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