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万鹏一直记着,父亲陆志国第一次从病床上掉眼泪,是在大年三十那天,他嘴里含含糊糊喊出的那个“雨”字,像根刺,后来一直扎在他心里。
那天晚上,医院楼下放鞭炮,窗外亮一阵暗一阵,病房里消毒水味道浓得呛人。陆志国刚喂完半碗饺子,人没什么精神,眼睛却总往门口瞟。母亲王玉兰拿勺子的手都在抖,明明知道谁也不会来,还是时不时跟着看过去两眼。后来陆志国嘴唇动了动,费了半天劲,吐出来一个字。
“雨。”
王玉兰低下头,装作没听见,拿勺子去刮碗底那点饺子汤,声音很轻:“天雨忙,单位年底事多。”
陆万鹏站在床尾,后槽牙咬得发酸,什么都没说。其实他知道,苏天雨不是忙,她只是没来。
这事说起来,也不是一天两天憋出来的。
陆志国是腊月十六中午倒下的。那会儿陆万鹏正在工地上盯着卸钢筋,天冷,风刮在人脸上像刀子一样。他手机在棉袄口袋里震了好几下,掏出来一看,是母亲。电话刚接通,就听见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万鹏,你快回来,你爸倒地上了,喊不醒啊!”
等他赶回县医院,陆志国已经推进了CT室。王玉兰一个人守在门外,手里攥着个红塑料袋,里面装着身份证、医保卡,还有中午去买菜找回来的零钱。她一看到儿子,眼泪又下来了:“好好的,吃饭还说下午去把院里那堆柴劈了,结果起身拿个酱油,人一下就栽了。”
后面的事,像一阵乱风,吹得人喘不过气。
CT结果出来,医生说右侧基底节区出血,四十毫升,得马上做手术。陆万鹏连想都没想,直接签字。四个小时,他和母亲在手术室外守着,墙上的电子钟一跳一跳,跳得他心里发慌。母亲接亲戚电话,一边接一边抹眼泪。陆万鹏手机也响过一次,是苏天雨。
她在电话里先问他怎么还不回家,朵朵作业没人检查,自己晚上还得加班。陆万鹏说了句“我爸脑出血,在抢救”,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才问:“严重吗?”
他说:“在手术。”
苏天雨“哦”了一声,语气平得出奇:“那你先顾那边吧,我让我妈去接朵朵。”
挂完电话,她给他微信转了五千块,附一句:先拿着用。
钱是转来了,可陆万鹏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还是空了一块。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冷。好像外面那么大的雪,一下全灌到他心口里去了。
陆志国命是保住了,可人跟以前不一样了。醒来后左边身子动不了,嘴歪了,说话也含糊。陆万鹏第一次看见父亲想说话却说不出来,急得眼圈通红,像个受了委屈又没法讲明白的孩子。他当时蹲在病床边,脸埋进父亲手里,好半天没起来。
住院那八十六天,真不是一般人能熬下来的。
王玉兰腰不好,弯一会儿就疼得直冒冷汗,可还是白天黑夜两头守着。陆万鹏把工地上的事交出去大半,自己医院、家里两头跑。每天早上给父亲擦身、翻身、接尿、喂饭,下午陪着做康复,晚上在折叠床上眯一会儿,刚睡着,护士来量血压,或是父亲翻身不舒服又醒了。
最难的不是累,是那种看不到头。
病房里有个姓周的老头,比陆志国早几天住进来。出院那天,老周临走前悄悄把陆万鹏拉到门口,往病房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你媳妇呢?这么久,一次没见?”
陆万鹏笑了笑,笑得很干:“忙。”
老周拍拍他肩膀,没再问,眼神里那个意思,陆万鹏懂。
其实苏天雨也不是完全不闻不问。她每天会发微信,问一句“今天怎么样”,有时晚上打个电话,说“辛苦了”“你也顾着点自己”。只是这些话轻飘飘的,像落不到地上的灰。陆万鹏偶尔说一句:“你有空带朵朵来看看爷爷吧。”她答应得倒快,可下一回,又是没空。
等到大年三十,她人在自己娘家,坐在热热闹闹的饭桌边,视频里朵朵扎着小辫子脆生生喊“爸爸新年好”,岳父苏海强围着围裙端着炸春卷出来,还乐呵呵地说:“万鹏,等你忙完来吃饭。”
陆万鹏拿着手机,站在医院楼道里,只觉得楼道比病房还冷。
那晚蹲在楼梯口,他突然就想明白一件事:有些人不是坏,她只是没把你的疼,当成她自己的事。
可真要说他怪苏天雨怪到头,也不尽然。两个人毕竟一起过了这么多年日子,女儿都有了,哪能真像不认识的人一样,一刀切开。他更多是憋屈,是心凉。你说你不来,行,可你哪怕装也装得像一点,别让我每回提起,都像是在求你。
三月底,陆志国总算出院了。
那天阳光不错,陆万鹏把父亲从医院背回家,累得一后背汗。护理床、轮椅、氧气机、便盆椅,堆了满满一屋。王玉兰站在旁边看着儿子忙里忙外,冷不丁来一句:“万鹏,你瘦脱相了。”
这话还真不是夸张。八十六天,陆万鹏掉了十四斤,脸颊都凹进去了。
苏天雨是在陆志国出院后第四天上门的。她提了牛奶水果,进门叫了爸妈,在床边坐了十来分钟。陆志国见了她,眼睛一下就亮了,右手伸出去抓着她,嘴里一遍遍喊“天……雨……”。她轻轻拍着老人的手,嘴上说“爸你好好养着”,可脸上的表情却有点局促,像坐不住似的。
然后她出去跟陆万鹏说,朵朵报了舞蹈班,一年八千。
陆万鹏点头:“行。”
那一刻他心里说不上是难受还是发笑。里头老人在床上还抓着她不撒手,外头她已经开始算孩子兴趣班的钱了。她好像总能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把人心里那点热乎气给压下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陆万鹏后来在家附近找了个开叉车的活,三班倒,时间不算自由,但离家近,方便照应。下了班就回家给父亲做康复,帮着翻身按摩,有时夜里还得起来两回。王玉兰负责做饭洗衣,娘儿俩像拧在一起的麻绳,硬是把这日子往前拖。
直到七月中旬,一个电话打过来,事情突然转了个弯。
那天傍晚,陆万鹏刚给父亲擦完身子,苏天雨来电话了,声音又急又慌,带着哭腔:“老公,我爸摔了,从楼梯上滚下去,腿断了,人现在在市二院,你快点过来!”
他拿着手机愣了两秒,问:“严不严重?”
“股骨骨折,要手术!我妈吓坏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赶紧来啊!”
陆万鹏看了眼床上的父亲。陆志国正靠着枕头,拿那只能动的手慢慢翻一本旧台历。窗外太阳还没落,斜照进来,把老人头发照得发白。
他给苏天雨回了条微信:我这边走不开,明天过去看看。
消息发过去还没十秒,苏天雨电话就打过来了。她声音一下尖起来:“陆万鹏你什么意思?那是我爸!”
陆万鹏沉默了一下,才说:“我爸脑出血的时候,你也没来。”
这句话一出去,空气像是突然冻住了。
过了几秒,苏天雨在那头冷笑一声:“你现在跟我翻旧账是不是?”
“不是翻旧账,是说事实。”
“那能一样吗?你爸脑出血在医院,医生护士都在,我去了能干吗?我爸现在骨折,我和我妈两个人根本扶不动他!陆万鹏,你到底来不来?”
他握着手机,手背青筋都绷出来了。胸口那股火憋了四个月,总算找着出口。
“八十六天。”他说。
“什么八十六天?”
“我爸住院八十六天,你来了十五分钟。”
苏天雨那边像被噎住了。紧接着,她声音更高了:“你有完没完!日子还过不过了?”
“那就看你了。”陆万鹏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王玉兰站在厨房门口,全听见了。她搓着围裙角,小心翼翼地问:“万鹏,那边到底啥情况?”
“她爸摔断腿了,在市二院。”
“那……你去不去?”
陆万鹏没立刻答,反而看向床上的父亲。陆志国抬起头,嘴巴动了好几下,才慢慢挤出两个字:“去吧。”
这两个字说得不利索,可陆万鹏一下就听明白了。他父亲这辈子就是这样的人,吃亏吃惯了,心软也软惯了,自己被人冷着,轮到别人有事,还是先想到别人的难处。
陆万鹏当天晚上没去。第二天一早六点,他才出门,先回了自己家。
门一开,岳母徐秀兰就哭着迎上来了,说苏天雨在医院守了一夜,苏海强疼得直叫。陆万鹏安慰了两句,转头就去了医院。
骨科病房在八楼。苏海强躺在床上,右腿打着牵引,脸色蜡黄,人看上去一下老了不少。看见陆万鹏进门,他还勉强挤出个笑:“万鹏来了啊,给你添麻烦了。”
“爸,您别说这话。”陆万鹏走过去,先问医生,又跑上跑下办手续交费。苏天雨全程没怎么说话,就坐在床边,脸肿着,头发乱着,看得出来一夜没睡。
那天中午,陆万鹏买了盒饭回来,苏天雨一口没动,起身出了病房。他跟出去,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找到她。她背对着他站着,肩膀绷得笔直。
陆万鹏说:“我下午得回去,我爸还要做康复。”
苏天雨转过身,眼睛红得厉害:“陆万鹏,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爸当一家人?”
“那你把我爸当过一家人吗?”他反问。
一句话,把她堵住了。
过了半天,苏天雨才咬着牙说:“你心真狠。”
陆万鹏听见这三个字,忽然很想笑,可笑不出来。他心狠?他爸在医院那八十六天,他夜夜睡在折叠床上,洗脸都在卫生间水龙头底下凑合,他媳妇一次没来。现在他说一句实话,倒成了他心狠。
下午他还是回了家。
第二天苏海强手术,陆万鹏又去了。手术挺顺利,主治医生赵明远从手术室出来,告诉他们钉子打得不错,接下来慢慢养。等人都安顿好了,陆万鹏准备走,赵医生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还有个家属,年前脑出血的,叫陆志国?”
陆万鹏愣了下,点头。
“难怪我觉得你名字眼熟。”赵医生说,“那会儿神经外科老马提过你,说你一个人跑前跑后,挺不容易。你爸恢复得怎么样?”
“还行,腿能动一点,说话清楚些了。”
“慢慢来吧,康复是个长活。”赵医生拍了拍他肩膀,就走了。
那一下,陆万鹏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连医生都记得那段日子,偏偏跟自己最亲的人,反倒像没发生过一样。
苏海强住院第三天,徐秀兰趁苏天雨不在,把陆万鹏拉到走廊边上说了几句话。
她先叹气,再开口:“万鹏,天雨这孩子,是我跟她爸没教好。她从小顺风顺水,遇到事先躲,不会往前顶。你爸住院那会儿,她不是不懂人情,是她不敢看。”
陆万鹏没接茬。
徐秀兰又说:“她一看见老人病成那样,心里就怕,怕哪天轮到自己爸妈,所以索性不去。你说她自私吧,是自私。可她这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怕越逃。”
这些话,陆万鹏听进去了,但那股堵在心里的气没那么容易散。不是一句害怕,就能把八十六天一笔带过的。
到了第五天晚上,苏海强总算睡安稳了。病房里灯调暗了,只剩监护仪一点点亮光。陆万鹏坐在窗边,看母亲发来的视频。视频里陆志国坐在床沿,费劲地比了个“好”的手势,嘴巴一张一合,喊他名字。
他看着看着,鼻子就有点发酸。
这时,苏天雨从外面进来了。她换了身衣服,洗过脸,人看着没那么狼狈了,可眼里的疲惫遮不住。她走到窗边坐下,沉默了很久,突然说:“我辞工了。”
陆万鹏转头看她。
“我爸现在这样,我妈弄不了,我得管。”她盯着窗外,声音发虚,“今天办的离职。”
“嗯。”陆万鹏只应了一声。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我这几天才知道,原来人在医院,医生护士再多,也替不了家里人。”
这话听着简单,却让陆万鹏心口轻轻一震。
再后来,苏天雨自己往下说了。她说她不是不明白事情轻重,是她那时候一想到陆志国躺在床上的样子,就害怕。怕得厉害。怕自己去看了,等于是承认人会突然倒下,承认自己父母也会有那么一天。她就一直躲,躲到后面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再上门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越掉越凶。可她没像以前那样争辩,也没说“我不是故意的”,就那么坐着,低着头哭。
“我知道我错了。”她说,“不是你提醒我,是这几天我自己遭了一遍,才知道你当时有多难。”
病房里安静得很,只听见远处护士站有说话声。陆万鹏看着她,心里那团死结,像被人轻轻扯开了一道口子。还没全松,可总算漏了点气。
“你知道我最过不去的是什么吗?”他低声说,“不是你没来,是你那时候像没把这事当回事。”
苏天雨捂着脸,哭得肩膀直抖。
过了很久,她把手放下来,眼睛通红,声音却意外地稳了:“我现在去。”
“去哪?”
“去看你爸。”
陆万鹏看着她,没动。
她又说:“不是做样子。我该去。你要是不想看见我,我在门口站站也行。”
这话一出来,陆万鹏突然就说不出别的了。他拿起车钥匙,只说了一句:“走吧。”
那天夜里快十一点,两个人回了陆家。
王玉兰在客厅沙发上打盹,电视还开着。听见门响,她睁眼一看,先看见儿子,接着看见苏天雨,人都愣住了。苏天雨轻轻叫了声“妈”,王玉兰嘴唇一抖,眼眶立刻就红了。
陆志国那会儿还没睡,靠在床头翻那本旧台历。门一开,他抬头,先看见陆万鹏,再看见苏天雨,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像是不敢信,眼睛一下就亮了。
苏天雨走过去,在床边小凳子上坐下,伸手握住他那只能动的右手。
“爸。”她叫了一声。
就这一声,陆志国没绷住,眼泪刷一下掉下来了。一个大男人,活了半辈子,病成这样都没在儿子面前嚎过,这会儿却哭得像小孩,嘴里翻来覆去喊:“天雨……天雨……”
王玉兰站在门口抹眼泪,陆万鹏靠着门框,也没进去。他看着父亲那只干瘦的手被苏天雨握着,看着苏天雨哭得说不出话,心里那层厚厚的冰,终于有点化了。
第二天一早,苏天雨在厨房煮了粥,还煎了鸡蛋。她手艺谈不上多好,鸡蛋边都焦了,粥也熬得偏稠,可陆志国吃得挺香。她一勺一勺喂,先吹,再碰嘴唇试温度,动作熟练得让陆万鹏有点恍神。
他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苏天雨已经会照顾人了。
只是以前,她没把这份心放到这边来。
从那以后,她像是真变了个人。
白天她在医院照顾苏海强,晚上有时抽空来陆家,陪陆志国说话,帮着做康复。她不嫌脏,也不嫌累,老人大小便失禁时,她皱皱眉,但手上动作没停。王玉兰起初还拘着,不敢使唤她,后来慢慢也自然了,会喊她递毛巾,帮着扶一下肩膀。
有一回,陆万鹏下班回家,刚在门口换鞋,就听见屋里苏天雨在喊:“爸,咱们今天试试抬左胳膊,就一下,您别怕。”
陆志国哼哼着说:“抬……不……起……”
“能抬,昨天都抬一点了,来,我扶着你,一二三。”
紧接着,屋里就传来苏天雨带着喜气的声音:“抬了!妈你看见没,抬起来了!”
王玉兰也跟着高兴:“看见了看见了,真抬起来了!”
陆志国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响,还有点含糊,可听得出来,是真高兴。
陆万鹏站在玄关,一下没进去。说实话,那一刻他鼻子酸得厉害,差点没忍住。他以前总觉得有些伤口捅开了就回不去了,现在才知道,也未必。有时候人真撞疼了,才会长记性,才会学着往回补。
当天晚上吃饭,四个人围在护理床边。王玉兰把菜一样样往桌板上端,嘴里念叨着“这个少盐,那个软点,志国好咽”。苏天雨拿着勺子喂陆志国,喂一口,自己再扒两口饭。陆万鹏在旁边剥蒜,忽然有种很久没见过的踏实感。
当然,裂缝不是一下就全没了。
有天夜里,朵朵睡着后,陆万鹏回自己家拿东西,苏天雨跟在后头进了卧室。两个人沉默半天,最后还是她先开的口。
“你心里还怪我,是不是?”
陆万鹏把抽屉关上,没躲,也没绕:“怪。”
苏天雨点点头:“应该的。”
这回答倒让他愣了愣。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说:“我以前总觉得,结婚过日子,钱到位了、孩子顾住了,就算尽责任了。谁家老人病了,谁家事多,反正不是一天两天。我没想到,有些时候,人在不在,比钱重要得多。”
陆万鹏看着她,半晌才说:“我不是非要你做多少。你哪怕陪我坐一个晚上,我都不会那么寒心。”
“我知道。”她抬起头,眼圈又红了,“所以这事,我不求你马上翻篇。你愿意骂我也行,愿意晾我也行,我受着。但以后不会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最怕对方嘴硬,死不认错。可真到了认错的时候,反而让人没法再往死里计较。陆万鹏听完,没说原谅,也没说别的,只是走过去,把床头那盏灯关小了些。
日子就这么慢慢往前挪。
苏海强出院那天,是个阴天。医生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什么不能负重,什么定期复查,什么防血栓。苏天雨拿着本子一条条记,生怕漏了。徐秀兰在一旁看着,眼泪都快下来了,小声跟陆万鹏说:“她这回是真长大了。”
长不长大,其实不是说出来的,是日子磨出来的。
苏海强回家后,苏天雨两头跑。上午去娘家,下午赶到陆家,有时还顺路去接朵朵放学。人累得明显瘦了一圈,脸都尖了。王玉兰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做饭却总多炖一盅汤,非要她喝完再走。
陆志国那阵子恢复得也快。左腿能自己挪一点了,说话虽然还慢,但基本能让人听懂。最明显的是精神头好了,爱笑了。以前老盯着门口看,现在门一响,他都知道会是谁来。
有一天下午,陆万鹏正帮父亲练抓握,苏天雨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橘子。陆志国一见她,嘴里立刻冒出一句模模糊糊的话:“天雨……来了……”
这几个字说得不算清楚,可屋里三个人都听明白了。
苏天雨当时就站住了,眼眶一下红了。她笑着应:“哎,爸,我来了。”
陆万鹏坐在床边,心里轻轻一动。他忽然想起大年三十那晚,父亲朝着空门口喊的那个“雨”字。那时候像刺,现在再回头看,倒像是一口没吐出来的气,终于顺了。
后来有次周末,朵朵也来了。
小姑娘一进门就扑到爷爷床边,奶声奶气地说:“爷爷,我妈妈最近好辛苦哦,她天天跑来跑去,晚上脚都疼。”说完还一本正经地给苏天雨拆台,“她昨天在家偷偷贴膏药,我都看见了。”
王玉兰听得直心疼,赶紧让她把裤腿卷起来看看。苏天雨脸都红了,一个劲说“没事没事”。陆万鹏在边上看着,忽然就笑了。那笑不是勉强出来的,是真有点想笑。
很多事,其实不是非黑即白。
你说苏天雨以前错没错?错,错得不轻。可她后来补没补?也补了,而且是真下了力气。人活一辈子,谁还没做过糊涂事,关键是认不认,改不改。要是一辈子都揪着过去不放,那这日子也没法继续。
入秋的时候,陆志国能扶着助行器站一小会儿了。那天傍晚,窗外起了风,天边压着一片金红色的晚霞。陆万鹏和苏天雨一左一右扶着他,王玉兰站在前头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陆志国咬着牙,额头青筋都鼓起来了,硬是撑着站了十几秒。
坐回床上时,他喘得厉害,脸上却全是笑。
王玉兰一边抹泪一边说:“好,好,能站就好。”
苏天雨蹲下去给老人揉腿,轻声说:“爸,咱不着急,慢慢来。”
陆万鹏站在旁边,看着这屋里的人,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踏实。不是那种什么问题都解决了的踏实,是明知道前头还长着呢,还有病,还有钱,还有累,还有数不清的烦心事,可起码,这一家人现在是往一处使劲了。
晚饭后,王玉兰去厨房洗碗,陆万鹏收拾桌板。苏天雨坐在床边给陆志国削苹果,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不算好看。陆志国看着她,突然很慢很慢地说了一句:“好……儿媳……”
这三个字一出来,苏天雨手一抖,苹果皮断了。
她抬起头,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陆万鹏背对着他们,正把空碗往厨房端。听见这句,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把碗放进水池时,动作放得很轻。
窗外天快黑透了,楼下有人家开始炒菜,油烟味顺着纱窗缝飘进来。屋里灯亮着,不刺眼,暖融融的。那本旧台历还放在床头柜上,边角都卷了。陆万鹏顺手翻开看了一眼,忽然发现上面不再是一片空白了。
最近这段日子,王玉兰隔三差五就在上头记一句。
“天雨来喂饭。”
“志国左手抬起来了。”
“海强出院。”
“朵朵来看爷爷。”
“万鹏夜班。”
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不好看,可一笔一画都实在。
陆万鹏看着看着,忽然明白过来,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日子难,是难的时候,身边人都站得远远的。可只要有人肯回头,肯往前迈一步,哪怕来得晚了些,也总比一直空着强。
他把台历合上,放回原处。
苏天雨抬头问:“看什么呢?”
“没什么。”陆万鹏说。
他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顺着断口继续往下削。苏天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了点地方。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提从前那些难听的话,也没提什么原谅不原谅。可有些东西,就在这一坐一站、一削一喂之间,慢慢变了样。
客厅里,王玉兰喊了一声:“水烧开了,谁泡下脚?”
陆万鹏应:“我来。”
说完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给苏天雨。她接过去,拿牙签扎了一块,先送到陆志国嘴边。老人张口吃了,笑着点点头。
然后她又扎了一块,递到陆万鹏面前。
“你也吃。”
陆万鹏看了她一眼,接过来,放进嘴里。苹果有点面,不算太甜,可他嚼着嚼着,心里却慢慢生出一点久违的热气来。
屋外风还在吹,树叶哗啦哗啦响。屋里几个人各忙各的,声音不大,却让人觉得安稳。
这日子,往后还长。可总算,不再是各过各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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