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间的微波炉嗡嗡响着。我盯着手机屏幕,短信提示音刚响过。
“您尾号8872的账户于04月15日入账奖金880.00元。”
手指有点僵。
背后传来笑声,几个护士围着实习生沈薇薇,她手里捧着杯奶茶,声音脆生生的:“哎呀,真的啦,我也没想到能有这么多……晚上我请客,楼下新开的火锅店!”
“多少啊薇薇?神神秘秘的。”
“就……三万出头一点。”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我也觉得太多了,跟主任说要不减点,主任说这是规定。”
微波炉“叮”一声。我的饭盒热好了。
没人注意到我。
我端起饭盒往外走,塑料盖子烫手,但我没觉得疼。
走廊很长,白炽灯照得人脸色发青。
880块。
我上个月加了七个夜班,做了十一台手术,其中三台是半夜紧急叫回来的。
回到值班室,饭盒放在桌上。盖子没打开。
手机又震了一下,科室大群里,主任陈建国发了条消息:“本季度奖金已发放,体现了多劳多得、优绩优酬的原则。希望大家再接再厉。”
我看了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在下雨,不大,但一直没停。
01
那顿饭到底没吃。
下班时沈薇薇在电梯口喊我:“林老师,一起呀?”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刚染的栗色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光。我摆摆手:“家里有事。”
是真的有事。女儿朵朵发烧,晓慧下午就请假带去医院了。但我没解释。
开车回家的路上堵得厉害。
红灯一个接一个,雨刮器来回刮着,玻璃上总是模糊的。
朵朵的幼儿园托费一个月三千二,房贷六千七,车贷还有一年半。
上个月我妈做体检,查出来胆囊息肉,医生说再观察观察,但得定期复查。
钱像水一样流出去。
手机在副驾座位上亮了一下,晓慧发来微信:“朵朵38度5,刚吃了药睡了。你几点回?”
我打字:“堵车,大概七点半。”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又删掉,重新打:“快了。”
到家时快八点。客厅灯开着,电视声音调得很小。晓慧窝在沙发里,抱着笔记本电脑改课件。她抬头看我一眼:“吃饭没?”
“吃了。”其实没吃。饭盒还在医院值班室。
“朵朵呢?”
“刚量了体温,37度8,降了点。”她合上电脑,揉了揉脖子,“你们今天发奖金了吧?”
我脱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多少啊?”她站起来往厨房走,“我给你热个汤。”
我没说话。她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我。
“怎么了?”
“880。”我说。
她愣在那儿,手里还拿着汤勺。“多少?”
“八百八。”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转过身去,打开冰箱。
冰箱门上的便利贴掉了一张,飘到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是朵朵画的画,三个小人手拉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妈妈和我”。
“是不是弄错了?”晓慧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点不确定,“你上个月那么忙……”
“没弄错。”我把便利贴贴回去,“短信写得清清楚楚。”
汤热好了,紫菜蛋花汤,飘着几点油星。我坐在餐桌前喝,晓慧坐在对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要不……你问问主任?”她声音很轻,“万一真是财务弄错了呢?”
我喝了一口汤,太咸了。
“问什么?”我说,“问为什么我只有880,实习生拿三万?”
她没接话。窗外有车开过去,车灯的光在墙上晃了一下。
晚上躺床上,我俩都没睡着。
晓慧背对着我,但我知道她醒着。
过了很久,她小声说:“我同事老公,在私立医院,也是主治,一个月奖金最少这个数。”
她伸出手,比了个“八”。
八千。
我没说话。她又说:“要不……你也看看机会?”
“再看吧。”我说。
其实我没告诉她,上个月科里那个科研项目申报,我准备了快三个月。
查文献、整理病例数据、写标书,经常弄到后半夜。
主任当时拍着我肩膀说:“小林,这个项目要是成了,咱们科在院里地位就不一样了。你好好弄,到时候署名你排第一。”
申报书交上去两周了,没消息。
我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个数字。880。像根刺,扎在哪儿都不对劲。
02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七点四十到科室,换白大褂,看今天的排班表。
我有两台手术,一台上午九点,一台下午两点。
都是冠状动脉搭桥,不算最复杂,但也要做四五个小时。
查房时碰到沈薇薇。她跟在住院总后面,拿着个小本子记东西。看见我,她笑着打招呼:“林老师早!”
“早。”我点点头,没停步。
八点半,我去手术室做准备。洗手,刷手,护士帮我穿手术衣。镜子里的自己,眼圈有点黑。昨晚确实没睡好。
第一台手术很顺利。患者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血管条件不好,但手术过程没出什么意外。缝完最后一针,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一点二十。
比预计快了半小时。
出了手术室,家属围上来。
我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说还要观察,有问题随时找值班医生。
家属千恩万谢,有个中年女人往我白大褂口袋里塞了个东西。
我摸出来,是个红包。
“这个不能要。”我塞回去。
“林医生,您一定收下,一点心意……”
推搡了几下,最后还是没收。回到值班室,我把红包的事跟护士长王秀娟说了,让她去处理。王秀娟五十来岁,在科里干了快三十年,人很直爽。
“又给你塞红包?”她摇摇头,“这家人也真是。”
“退了就行。”我脱下手术衣,扔进回收桶。
“对了林医生,”王秀娟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那个项目……有消息没?”
“哪个项目?”
“就你之前弄的那个,什么心肌再生方向的。”
我摇摇头:“没。怎么了?”
她左右看看,走廊里没人。“我昨天去行政楼交材料,路过科研处,听见里面有人在说咱们科的项目。”她声音更低了,“好像……批下来了。”
我愣了一下。
“批了?”
“嗯。但我听见他们说……”她顿了顿,“署名好像改了。”
手术室的空调开得足,我忽然觉得有点冷。
“改成谁了?”
王秀娟没直接说,只是撇了撇嘴:“还能有谁?咱们科最近谁最风光?”
我站在那儿,没动。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沈薇薇和几个年轻医生笑着走过来,手里拎着奶茶。
看见我,她挥了挥手:“林老师,手术做完啦?辛苦了!”
我没应声。
下午第二台手术,我状态不太好。
开胸时手抖了一下,虽然马上调整过来,但主刀的副主任看了我一眼。
手术做到一半,监护仪报警,患者血压突然掉下来。
“怎么回事?”麻醉师问。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可能是牵拉反应。给点升压药。”
手术室里的气氛绷紧了。我盯着术野,手指在血管上操作,脑子里却乱糟糟的。880。三万。科研项目。署名。
“林医生?”护士小声提醒,“这边要阻断吗?”
“嗯。”我回过神,“阻断钳。”
手术结束已经是晚上七点多。比预计多花了一个小时。出了手术室,浑身都是汗。洗手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
那个曾经相信“技术好就有一切”的林远,好像正在一点点碎掉。
换好衣服准备下班,在电梯口碰到主任陈建国。他刚开完会,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见我,笑了笑:“小林,今天手术怎么样?”
“还行。”我说。
“辛苦了。”他拍拍我肩膀,“对了,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咱们科那个科研项目,批下来了。”
我看着他。
“但是呢,院里考虑到项目需要多方协作,署名做了一点调整。”他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你看,第一作者还是你,但后面加了几个名字。沈薇薇这孩子在科研方面有点想法,也参与了一些工作,就排在第二作者了。还有几个院领导,挂个名,方便后续资源支持。”
他把纸递给我。我接过来,扫了一眼。
项目名称是我起的。研究背景是我写的。技术路线是我设计的。但作者栏里,“林远”后面紧跟着“沈薇薇”,再后面是一串我不认识的名字。
“主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沈薇薇参与什么了?”
陈建国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年轻人嘛,总要给机会锻炼。她虽然经验不足,但思路活跃,也帮忙查了些资料。”
“查资料?”我说,“她来科里实习不到三个月。”
电梯到了,门开了又关上。我们都没进去。
“小林啊,”陈建国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你要往长远看。这个项目能批下来,院里是给了大力支持的。沈薇薇的父亲是咱们医院新采购那套DSA设备的供应商代表,这个关系……你明白吧?”
我明白了。
太明白了。
“奖金的事,我也听说了。”陈建国又说,“科室有科室的难处。效益分配要考虑多方面因素,不光是手术量。有些隐性贡献,也是贡献嘛。”
他把文件夹合上:“你是科里的骨干,要有大局观。以后机会还多。”
说完,他按了电梯,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纸。纸张边缘有点割手。我慢慢把它折起来,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白大褂口袋。
然后我走到垃圾桶边,把口袋里那张纸掏出来,扔了进去。
03
那天晚上我开车在城里转了很久。
没回家,也没告诉晓慧。手机响了几次,我都没接。最后停在江边,车窗摇下来,江风带着水汽灌进来,有点冷。
我点了根烟。其实戒了很久了,但今天特别想抽。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晓慧的电话又来了。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才接起来。
“你在哪儿?”她的声音有点急,“怎么不接电话?”
“江边。”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说,“就想一个人待会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朵朵在背景音里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马上。”我说。
挂了电话,我把烟头扔出窗外。红色的火星在黑暗里划了道弧线,灭了。
回家已经快十一点。朵朵睡了,晓慧坐在客厅等我。她没开大灯,只开了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吃饭没?”她问。
“吃了。”我说谎。
她站起来,去厨房端了碗面出来。西红柿鸡蛋面,还冒着热气。“吃点吧。”
我坐下来吃面。她坐在对面看我。吃了半碗,我放下筷子。
“晓慧,”我说,“我可能……不想干了。”
她没说话。
“不是辞职。”我继续说,“就是……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了。”
我把今天的事说了。奖金,项目,主任那些话。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晓慧一直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我说完了,她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但我不想再当傻子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晓慧说,她其实早就觉得不对劲。
我每次加班回来累得话都不想说,但收入一直没见涨。
她说她同事的老公,在药企做医药代表,一个月收入顶我半年。
“我不是要你跟人家比,”她说,“但咱们也得过日子。朵朵马上要上小学了,学区房咱们买不起,但至少得让她上个好点的私立吧?还有你妈的身体……”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我心上。
“我知道。”我说。
“那你……”
“我想好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从明天开始,我只做分内的事。上班,下班,手术,该做的我做。但多一分,我都不干了。”
晓慧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你会不会……太极端了?”她小声问。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试过了。好好干,没用。拼命干,也没用。那我还拼什么?”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她说,“我和朵朵都在。”
第二天,我七点五十到医院。以前我都是七点半到,先看一圈病人,处理一些文书。但今天,我准时八点换好白大褂。
交班晨会,我坐在角落里,没发言。
主任布置任务,说到我时,我说:“主任,我今天两台手术,下午那台估计要做到六点。其他事可能顾不上了。”
陈建国看了我一眼:“尽量协调嘛。有个会诊……”
“会诊可以让住院总去。”我说,“我手术时间排满了。”
晨会结束,几个同事看我眼神有点怪。我没在意。
上午手术很顺利。
十二点结束,我去食堂吃饭。
以前我经常在手术室休息区随便吃点,或者让护士带个盒饭,边吃边看下午的手术预案。
但今天,我去了食堂,打了两个菜,坐下来慢慢吃。
吃到一半,沈薇薇端着盘子坐过来:“林老师,一个人呀?”
“上午手术怎么样?”
“还行。”
她有点尴尬,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又说:“林老师,我能不能跟你一台手术呀?想学学搭桥的技术。”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排班表上没安排你跟我。”我说,“你想学,可以跟住院总。”
“可是住院总那边……”
“我下午手术两点开始。”我看了眼手表,“现在十二点半,我要休息一会儿。抱歉。”
说完我端起盘子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坐在那儿。
下午手术前,我照例去看病人。
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患者,很紧张,一直问我手术风险。
我耐心解释,但没像以前那样说太多安慰的话。
该说的说完,我说:“好好休息,下午见。”
手术做到五点四十。结束的时候,麻醉师说:“林医生今天挺准时啊。”
“嗯。”我应了一声。
换衣服时,我看了一眼手机。六点零五分。正常下班时间是五点半,但以前我从来没准时走过。今天,我收拾好东西,六点十分离开科室。
电梯里碰到护士长王秀娟。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林医生,”最后她还是开口了,“今天走这么早?”
“嗯,下班了。”我说。
“那个……主任下午找你,说有个病例讨论……”
“明天吧。”电梯到了,门开了,“我今天下班了。”
走出医院大楼,天还没黑透。夕阳把云染成橘红色。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准时下班,是这样的感觉。
04
改变是慢慢发生的。
第一个星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只是准时下班而已,手术照做,病人照看,该写的病历一个字不少。
只是不再主动加班,不再接那些临时安排的会诊,不再参与科室那些乱七八糟的行政会议。
陈建国找过我一次,说科室最近忙,希望我能多承担一点。
我说:“主任,我手术量一直是科里最多的。上周我做了九台,张副主任做了五台,李副主任做了四台。如果还要增加,是不是该重新分配一下?”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明白。”我说,“但我也有家庭。女儿还小,需要人照顾。”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没法反驳。
第二个星期,矛盾开始显现。
周三下午,有个急诊手术,需要马上做。
当时我在门诊,住院总打电话给我:“林老师,急诊科转来一个主动脉夹层的,情况很危险,需要马上手术。”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
“谁值班?”我问。
“李副主任今天休息,张副主任在开会……”
“主任呢?”
“主任去院里开会了。”
我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很急:“林老师,病人血压一直在掉,等不了了。”
“我知道了。”我说,“我马上过来。”
那台手术做到晚上九点。出来的时候,浑身像散了架。家属围上来,千恩万谢。我简单交代了几句,去更衣室换衣服。
陈建国在更衣室门口等我。
“辛苦了小林。”他说,“今天多亏你了。”
“应该的。”我脱掉手术衣。
“那个……明天上午有个院里的质控检查,需要你准备一下你们组的材料。”
我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半。
“主任,”我说,“质控材料应该是住院总准备。我明天上午有两台手术,没时间。”
“挤一挤时间嘛。”他脸上挂着笑,但眼神有点冷,“你是主治,要起带头作用。”
“我带头的方式,就是把手术做好。”我说,“质控材料,我可以提供数据,但整理和汇报,不是我职责范围内的事。”
他脸上的笑容没了。
“小林,”他声音沉下来,“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没有。”我说得很平静,“我只是想做好本职工作。”
那天晚上我十点多才到家。
晓慧和朵朵已经睡了。
客厅留了盏小灯,餐桌上盖着饭菜。
我热了热,坐下来吃。
吃到一半,晓慧从卧室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
“怎么这么晚?”她小声问。
“有个急诊手术。”
“吃饭没?”
“正在吃。”
她坐下来,看着我吃。过了一会儿说:“朵朵今天问我,爸爸是不是不喜欢她了,怎么最近都不陪她玩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爸爸工作忙。”她顿了顿,“但林远,咱们得有个度。你这样……朵朵会难过的。”
我放下筷子,揉了揉脸。
“我知道。”我说,“但有些事,我必须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退一步,他们就会进十步。”我看着她的眼睛,“晓慧,我在医院干了十年。十年里,我从来没跟谁红过脸,从来没拒绝过任何工作。结果呢?880块的奖金,被抢走的项目署名,还有那些永远做不完的杂事。”
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是要跟谁斗气。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的付出,是有底线的。”
晓慧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我懂。”她说,“但别太累了。朵朵和我……我们都需要你。”
第三个星期,科里开始有闲话了。
我在洗手池刷手,听见两个护士在隔壁聊天。
“……最近林医生怎么回事?到点就走,多一分钟都不待。”
“听说跟主任闹矛盾了。”
“为什么呀?”
“不知道。但你看沈薇薇,主任对她多好。奖金拿那么多,项目还挂名……”
“嘘,小声点。”
我没出声,继续刷手。水流哗哗的,手刷在皮肤上,有点疼。
下午手术前,王秀娟悄悄把我拉到一边。
“林医生,你最近小心点。”她声音压得很低,“主任昨天在会上,不点名地说了几句。说有些同志,工作态度有问题,缺乏奉献精神。”
“说我?”我问。
“还能有谁。”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委屈。但……胳膊拧不过大腿。”
我笑了笑:“我没想拧大腿。我只是想站着挣钱。”
手术做到一半,巡回护士接了个电话,然后小声跟我说:“林医生,主任问手术什么时候结束,让你结束后去他办公室一趟。”
“知道了。”我说。
手术结束是五点半。我换好衣服,没去主任办公室,直接下班了。
手机在电梯里响起来,是陈建国。我接了。
“主任。”
“小林啊,手术结束了?怎么没过来?”
“我下班了。”我说,“有什么事明天说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林,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
“可以。”我说,“明天上班时间谈。我现在是私人时间。”
说完我挂了电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是医院大厅,人来人往。我走出去,脚步很稳。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
但我不怕了。
05
改变的不只是我。
科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以前那些理所当然丢给我的杂活,现在没人接了。
会诊单堆在住院总桌上,病例讨论经常凑不齐人。
手术排班也出了问题——因为我拒绝加班,每天能排的手术数量有限,有些非紧急的手术只能往后推。
第一个月,陈建国还能压得住。他亲自上阵做了几台手术,又动员其他几个主治多承担一点。但第二个月,问题就藏不住了。
那天上午,我在门诊。快到中午的时候,诊室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扶着个老太太进来。男人脸色不太好,把挂号单拍在桌上。
“医生,我们等了两个月了。”他说,“我妈这个心脏手术,到底什么时候能做?”
我接过病历,看了一眼。是冠心病,需要做搭桥,三个月前就确诊了。
“排期排到什么时候?”我问。
“护士说排到明年三月了。”男人声音提高,“明年三月!我妈这情况能等到明年三月吗?”
我打开电脑,查了一下排期系统。确实,我名下的搭桥手术,已经排到明年三月份了。其他几个主治医生的排期也差不多。
“抱歉,”我说,“现在手术量比较大,排期确实比较满。”
“那怎么办?就让我妈这么等着?”男人很激动,“你们医院怎么回事?不是说三甲医院吗?连个手术都排不上?”
我尽量安抚他,说可以尝试联系其他医院,或者看看有没有人取消预约。但男人不听,越说越气,最后摔门走了。
下午回到科室,护士站那边吵吵嚷嚷的。几个患者家属围着护士长,都在问手术排期的事。王秀娟焦头烂额地解释,看见我,像看见救星。
“林医生,你快来帮忙说说……”
我走过去。家属们看见我,立刻围上来。
“林医生,我父亲的手术到底什么时候能做?”
“我们已经等了三个月了!”
“能不能加个班?我们愿意出钱!”
我站在那儿,等他们说完。
然后我说:“各位,我很理解大家的心情。但医生也是人,也需要休息。我们每天的手术量是有限的,这是为了保证手术质量。”
“那为什么不能多安排几台?”一个家属问。
“因为人手不够。”我说得很直接,“我们科主治医生就这几个,每个人每天能做的手术是有上限的。如果硬要增加,手术质量没法保证,对患者也不负责。”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可以尝试去其他医院问问。”我说,“或者,可以向科室反映,看能不能增加医生资源。”
我说完就走了。留下家属们面面相觑。
我知道我的话会被传出去。也知道这些话最终会传到陈建国耳朵里。
但我说的都是事实。
那天下午,陈建国把我叫到办公室。他脸色很难看。
“小林,你今天跟患者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我问。
“什么叫‘向科室反映,增加医生资源’?”他盯着我,“你这是在把矛盾往科室头上引。”
“我说的是事实。”我很平静,“主任,您可以去查排期系统。我名下的手术已经排到明年三月了。其他几个主治也差不多。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是科室整体资源不足的问题。”
“资源不足?”他冷笑,“以前怎么没见资源不足?你以前不是经常一天做三台手术吗?”
“所以我就活该累死?”我反问,“主任,我今年三十五岁,高血压,颈椎病,胃也不好。上个月体检,医生说我再这么下去,迟早要出问题。”
他愣了一下。
“我以前愿意加班,是因为我觉得值得。”我继续说,“但现在我觉得不值得了。880块的奖金,被抢走的项目,还有那些永远做不完的杂活。主任,换做是您,您还会拼命干吗?”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飘。
陈建国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小林,我知道你有情绪。”他声音缓和了一些,“但科室有科室的难处。效益分配要考虑很多因素……”
“我知道。”我打断他,“所以我现在不考虑那些了。我只考虑我的身体,我的家庭,还有我的患者。我能保证的是,在我工作时间内,我会尽全力做好每一台手术。但超出工作时间的,对不起,我做不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你这样……会让科室很难办。”
“那不是我该考虑的问题。”我说,“我是医生,不是管理者。管理问题,应该由管理者解决。”
说完,我站起来:“主任,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去查房了。”
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小林。”
我回头。
“那个项目……署名的事,我可以再争取一下。”他说,“沈薇薇那边,我可以做工作,让她把第二作者让出来。”
我笑了。是真的觉得好笑。
“不用了主任。”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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