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4年,我七岁。
那年的夏天,雨下得邪乎。
三天两头的阴雨,把村里的土路泡得黏糊糊的,踩一脚,泥能粘到裤脚管,甩都甩不掉。
我姥姥家有五个孩子,四个闺女,一个儿子。
我娘是老二,上面有大姨,下面有三姨和四姨,还有最小的舅舅。
四个姨里,我最亲四姨。
不是因为别的,就因为四姨最疼我,也最有意思。
大姨性子软,说话细声细气,遇事总爱往后退。
三姨太老实,只会闷头干活,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有四姨,风风火火,大大咧咧,像个假小子。
她说话声音亮,办事利落,不管什么事,只要她想做,就没有做不成的。
那时候,农村还没有多少自行车,永久牌、飞鸽牌的自行车,算是稀罕物,谁家有一辆,都能引来不少羡慕的目光。
四姨是我们家第一个学会骑自行车的人。
她学骑车的时候,摔了无数次,膝盖、胳膊肘,到处都是青一块紫一块。
我姥姥看着心疼,劝她别学了,一个姑娘家,骑那东西干啥。
四姨却满不在乎,擦了擦脸上的泥,笑着说:“娘,学会了,我就能常回来看你,不用再靠步行,走那十七里路了。”
四姨嫁得远,离姥姥家足足十七里。
搁现在,骑电动车也就十几分钟的事。
可在1984年,没有电动车,没有摩托车,出门全靠步行,或者赶那种慢悠悠的驴车。
十七里路,四姨走一趟,要大半天时间,天不亮就得出门,天黑才能到家。
所以,她拼了命也要学会骑自行车。
四姨学会骑车的那一年,我娘和大姨,连碰都不敢碰自行车。
她们总说,那东西太危险,看着就吓人。
四姨就笑她们,说她们胆子小,跟不上趟,连个新生事物都不敢尝试。
四姨的男人,也就是我四姨夫,性子和她截然相反。
他是个腼腆木讷的人,说话细声细气,走路慢慢悠悠,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很少反驳。
四姨经常开玩笑,说他是“三脚跺不出个闷屁”,嫁给他,算是倒了八辈子霉。
每次听到这话,四姨夫都不恼,只是嘿嘿地笑,末了,总会说一句:“这个家,有你就行了,我全听你的。”
四姨嘴上骂着,心里却疼他。
她不许别人说四姨夫一句不好,就算是我姥姥,数落四姨夫几句,四姨也会当场翻脸,护着四姨夫。
我娘常说,四姨太聪明,也太强了。
要是四姨还在,她们家的日子,肯定比村里任何一家都过得好。
那时候,农村的日子都不好过,家家户户都紧巴巴的,能吃饱饭,就已经很不错了。
四姨不甘心,总想找点营生,多挣点钱,让四姨夫和家里人,能过得宽裕一点。
琢磨来琢磨去,她想到了收废品。
收废品,也就是村里人说的收破烂儿。
在1984年的农村,这是男人干的营生,需要抛头露面,需要嘴巴利索,能说会道,才能收到东西。
那时候的农村,没有现在这么多的纸箱子、塑料瓶、废铁,收的大多是破铺衬、烂棉花——就是家里用旧了的被褥,拆下来的旧棉花,还有一些破布片子。
而且,不是直接给钱收,是用细碗换。
收废品的人,要骑着自行车,车后座两边绑两个大竹篓,竹篓里装满细碗,进村就喊:“破铺衬烂棉花换细碗喽——换细碗的来喽——”
四姨说要去收废品的时候,所有人都反对。
四姨夫第一个不同意,他红着脸,小声劝四姨:“咱别去了,那是男人干的活,你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的,不好看。”
我娘也劝她:“四妹,咱安安分分过日子就行,收破烂儿又累又丢人,万一出点事,可怎么办?”
舅舅也跟着劝,说她要是缺钱,他可以接济她,没必要去遭那个罪。
可四姨一旦拿定了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拍着胸脯说:“怕什么?男人能做的事,我女人也能做!我就不信,我收不来破烂儿,挣不来钱!”
没人能劝得住她,最后,四姨还是推着她那辆永久牌自行车,绑上两个大竹篓,开始收废品了。
她知道一个女人家出门不安全,就琢磨着找个伴。
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说服了同村的王婶,和她一起作伴收废品。
王婶比四姨大几岁,性子稳重,两个人一起出门,相互有个照应,也能安全些。
她们俩约定,每天一起出门,一起回家。
到了一个村子,就分开走,一人走一条街,收完了,就在村口集合,再去下一个村子。
这样,既不会抢对方的买卖,也能提高效率。
四姨聪明,嘴巴也利索,收废品的时候,总能说动村里人,把家里的破铺衬、烂棉花拿出来换碗。
有时候,遇到家里条件不好的,她还会多给一个碗,或者少要一点破棉花。
久而久之,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认识了这个风风火火、心地善良的收废品姑娘。
一开始,我娘和舅舅还反对,后来看到四姨收废品确实能挣到钱,而且做得有声有色,也就不再反对,反而成了她的支持者。
姥姥每次看到四姨回来,都会给她煮两个鸡蛋,心疼地说:“累坏了吧,快补补。”
四姨总会笑着接过鸡蛋,一边吃,一边给姥姥讲收废品时遇到的趣事。
我那时候,总爱围着四姨转,吵着要跟她一起去收废品。
四姨就会笑着揉我的头,说:“小屁孩,外面太晒,太辛苦,你在家好好玩,等四姨挣了钱,给你买糖吃。”
我就乖乖地在家等,等着四姨回来,给我带水果糖。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一场突如其来的祸事,会把这一切,都彻底打碎。
出事那天,是1984年的七月初十。
之前连下了好几天雨,那天,是天晴的第三天。
地里的水还没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四姨一大早就起来了,收拾好竹篓,装满细碗,推着自行车,去找王婶。
王婶有些犹豫,说:“这天刚晴,地里都是泥,路上不好走,而且河里的水还很大,要不,今天就别去了?”
四姨却摇了摇头,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去转一圈,挣多挣少,总比不挣强。”
她还笑着说:“放心,我骑车稳,不会出事的。”
王婶拗不过她,只好换上衣服,推着自己的自行车,和四姨一起出门了。
她们俩骑着自行车,沿着泥泞的土路,一路往前走。
天刚蒙蒙亮,路上没有多少人,只有偶尔路过的几个早起的村民,扛着锄头,往地里去。
她们转了一个村子,又一个村子。
或许是因为刚下过雨,村民们都忙着收拾地里的东西,没人有心思换碗。
一整天下来,她们俩的竹篓,还是空荡荡的,只收了一点点破布片子。
太阳渐渐西斜,天慢慢暗了下来。
王婶有些着急,说:“四妹,天快黑了,咱们赶紧往回走吧,再晚,路上就不安全了。”
四姨也有些不甘心,看了看天色,说:“再去前面那个柴固村看看吧,说不定能收到点东西,不然,今天就白跑一趟了。”
柴固村,离她们当时所在的地方,还有二三里路。
王婶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行,就去看看,看完咱们就赶紧回。”
两人骑着自行车,又走了二三里路,终于到了柴固村的村口。
柴固村和别的村子不一样,村子周边有一条大河,河堤很高,河水常年流淌。
村里人说,之所以叫柴固村,就是希望村子能像河堤一样牢固,不受河水的侵害。
那年雨季,雨水特别多,河里的水涨得很高,已经快漫到河堤了,水流湍急,发出“哗哗”的声响,看着就让人害怕。
四姨和王婶停在村口,商量了一下。
柴固村分前后两条街,不宽,也不长。
“我去前街,你去后街,”四姨对王婶说,“咱们速战速决,喊一遍,没人换,咱们就赶紧走,在村口的大柳树下集合。”
王婶点了点头:“行,你可得快点,别耽误时间,天越来越黑了。”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四姨笑了笑,戴上头上的圆沿大草帽,推着自行车,往前街走去。
王婶也推着自行车,转身走向了后街。
那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光线很暗,只能模糊地看到村里的房屋和道路。
四姨推着自行车,沿着前街慢慢走,一边走,一边喊:“破铺衬烂棉花换细碗喽——换细碗的来喽——”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前街的住户不多,大多是土坯房,门口堆着一些杂物,偶尔有几声狗叫,打破了村子的宁静。
四姨喊了一遍,没有人应声。
她皱了皱眉,准备再喊一遍,就转身去村口和王婶集合。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路边的一间土坯房门口传了过来。
“等一下,等一下。”
四姨停下脚步,转头看了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个子很矮,不足一米六,长得非常消瘦,脸蜡黄蜡黄的,颧骨很高,眼睛很小,看起来病恹恹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裤子上沾满了泥点,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很邋遢。
四姨认识他,他叫柴运太,是柴固村的人,一辈子没娶媳妇,是个光棍,平时在村里,就属于那种不起眼、甚至有些窝囊的人。
那时候,农村的光棍很多,尤其是偏远一点的村子,由于性别失衡,很多男人都娶不上媳妇,只能一辈子单身,柴运太就是其中一个。
柴运太平时很少说话,就算有人跟他开玩笑、骂他,他也只是低着头,不反驳,不吭声,村里人都觉得他太窝囊,没人愿意跟他来往。
四姨停下脚步,看着他,问道:“大哥,你要换碗?”
柴运太点了点头,声音很小,细若蚊蚋:“嗯,家里有一些旧被褥,想换几个碗,你进来看看吧。”
四姨没有多想。
收废品这么久,她经常被村民叫进家里,查看要换的破铺衬、烂棉花,这太正常了。
那些旧被褥,大多堆在屋里,需要自己进去收拾、挑选,不可能直接拿出来。
而且,柴运太看起来那么窝囊,那么瘦弱,四姨根本就没把他放在心上,觉得他不可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她点了点头,说:“行,那我进去看看。”
说完,她推着自行车,跟着柴运太,走进了那间土坯房。
当时,前街有五个人,三个女人,两个男人,都在门口干活,或者聊天,亲眼看到柴运太喊住四姨,然后带着四姨,走进了自己家。
他们都没当回事,只当是四姨去收废品,进家查看东西,再平常不过了。
没人想到,这一进去,就成了四姨和这个世界,最后的交集之一。
王婶在后门收了一圈,也没有收到任何东西。
她心里着急,就赶紧往村口的大柳树下走,想着四姨应该也快到了。
她坐在大柳树下,等着四姨,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天越来越黑,夜幕彻底降临了,连一点光线都没有,只有天上的星星,发出微弱的光。
四姨还是没有来。
王婶心里越来越慌,坐不住了,站起来,朝着前街的方向喊:“四妹!四妹!你好了没有?快出来!”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河里水流的“哗哗”声。
王婶又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回应。
她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她不敢再等,推着自行车,赶紧往前街走去,想去看看四姨到底怎么了。
而此时,四姨已经在柴运太家里,待了整整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做很多事,也足够发生很多意想不到的变故。
当天黑透的时候,四姨推着自行车,从柴运太家里走了出来。
当时,有两个人看到了她。
一个是之前看到四姨进柴运太家的三个女人之一,另一个是村里的一个老男人。
那个女人后来回忆说,她看到四姨推着自行车出来,低着头,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走路很快,也没有说话,就像丢了魂一样。
她当时还觉得奇怪,心想,这个收废品的姑娘,怎么回事?刚才进去的时候,还风风火火的,怎么出来就变成这样了?
但她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四姨收不到东西,心情不好,就转身回屋了。
另一个老男人,当时正在门口抽烟,看到四姨推着自行车,急匆匆地往村外走,速度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他也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依旧抽着自己的烟。
没人知道,这四十分钟里,柴运太的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人知道,四姨进去的时候,还是那个风风火火、开朗爱笑的姑娘,出来的时候,为什么会变得如此沉默、怪异。
四姨推着自行车,出了柴运太家,没有往村口的大柳树下走,而是径直朝着村外的方向骑去。
她骑得很快,自行车的轮子,在泥泞的土路上,溅起一片片泥点,落在她的裤脚管上,她也浑然不觉。
王婶刚走到前街的路口,就看到四姨骑着自行车,急匆匆地从身边经过,朝着村外跑去。
王婶赶紧喊她:“四妹!四妹!你去哪?等等我!”
四姨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回头,依旧骑得很快,像是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一样。
王婶愣住了。
她认识的四姨,从来不会这样。
就算是生气,就算是心情不好,四姨也会回应她,不会就这么丢下她,一个人走。
片刻之后,王婶才反应过来,以为是自己刚才催得太急,数落了四姨几句,惹得四姨不高兴了,所以四姨才故意丢下她,自己先走。
她心里又急又气,赶紧骑上自己的自行车,在后面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喊:“四妹!你别生气啊!我不是故意催你的!等等我!咱们一起回去!”
前面的四姨,像是没听到一样,骑得越来越快。
王婶拼命地追,可不管她怎么努力,都追不上四姨。
夜色越来越浓,周围一片漆黑,只能看到四姨模糊的背影,在前面快速移动。
王婶心里越来越慌,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她知道,柴固村外,就是那条大河,河水湍急,非常危险,四姨这是要往哪里去?
“四妹!停下!快停下!前面是河!危险!”王婶急得嗓子都喊哑了,拼命地蹬着自行车,想要追上四姨。
可四姨,依旧没有停下,依旧朝着大河的方向,快速骑去。
很快,四姨就骑到了河堤边。
王婶远远地看着,看到四姨骑着自行车,冲上了河堤。
河堤很高,很陡,加上刚下过雨,路面很滑,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去。
王婶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一边追,一边喊:“四妹!快下来!河堤滑!危险!”
四姨没有理会她,骑着自行车,在河堤上快速行驶了一段,然后,突然拐了个弯,朝着河堤下面的河道,冲了下去。
“扑通——”
一声沉闷的响声,打破了夜色的宁静。
四姨连人带自行车,一并冲进了湍急的河里。
河水很大,水流很急,四姨的身影,瞬间就被浑浊的河水吞没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王婶赶到河堤边,看到这一幕,瞬间惊呆了,浑身发抖,连自行车都扶不稳,“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她吓坏了,瘫坐在河堤上,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四妹!四妹!你醒醒!快来人啊!救人啊!有人掉河里了!”
她的哭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凄惨,却没有人回应。
河里的水流,依旧“哗哗”地流淌着,像是在吞噬着一切。
王婶哭了一阵,才勉强镇定下来。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哭了,必须赶紧找人来救人。
她爬起来,扶起自行车,跌跌撞撞地骑着,往柴固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救人啊!快来人啊!有人掉河里了!”
村里的人,大多已经睡了,被她的喊声惊醒,纷纷从屋里出来,问她怎么了。
王婶一边哭,一边把事情的经过,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
村里人听了,都吓了一跳。
有人赶紧去喊村支书,有人去召集村里的年轻人,还有人,赶紧跑去通知四姨夫。
那时候,没有电话,只能靠人跑腿通知。
村里的年轻人,拿着手电筒,跟着王婶,急匆匆地赶到河堤边。
手电筒的光,在夜色里,一束束地晃动着,照亮了湍急的河水,却怎么也找不到四姨的身影。
有人想下河去救,可河水实在太大,水流太急,刚走到河边,就被水流冲得站不稳,只能退回来。
“不行,河水太大了,根本不能下河,下去就是送死!”村支书皱着眉,大声说道。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就这么没了吧?”有人着急地说道。
村支书叹了口气,说:“先等等,看看四姨夫能不能赶过来,另外,再派人去下游看看,说不定,人被水流冲到下游去了。”
大家只能按照村支书的吩咐,一部分人在河堤边守着,一部分人,沿着下游,慢慢搜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夜色越来越深,河边的风,越来越大,吹在身上,凉飕飕的,让人忍不住打寒颤。
四姨夫,终于赶来了。
他是被村里人喊来的,一路上,他骑得飞快,自行车都快骑飞了,脸上满是焦急和恐慌。
到了河堤边,他看到围了很多人,看到王婶在一旁哭,看到湍急的河水,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他冲过去,抓住王婶的胳膊,声音颤抖着,问道:“王婶,四妹呢?四妹在哪里?”
王婶看着他,哭得更厉害了,哽咽着说:“四妹……四妹她……她掉河里了……”
“什么?”四姨夫如遭雷击,浑身一僵,抓着王婶胳膊的手,瞬间松开了。
他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样。
所有人都知道,四姨夫虽然腼腆木讷,但他心里,一直很疼四姨,很依赖四姨。
四姨,就是他的天,就是他的一切。
现在,天塌了。
片刻之后,四姨夫突然疯了一样,朝着河边冲去,想要下河去救四姨。
“四妹!四妹!我来救你了!你等着我!”他一边冲,一边喊,声音嘶哑,带着绝望。
“拦住他!快拦住他!”村支书大声喊道。
几个年轻人赶紧冲上去,死死地按住四姨夫,不让他下河。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要去救四妹!我要去救她!”四姨夫拼命地挣扎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平时那么腼腆,那么内向,从来没有在人前掉过眼泪。
可这一次,他哭得像个孩子,绝望而无助。
“四妹她还在下面!她还活着!我要去救她!”四姨夫的声音,越来越弱,挣扎的力气,也越来越小。
他两眼通红,脸上满是泪水和泥土,看起来格外狼狈,也格外让人心疼。
大家看着他,心里都不好受,只能死死地按住他,劝他冷静。
“四姨夫,你冷静点!河水太大了,你下去也没用,只会白白送死!”
“是啊,我们已经派人去下游搜索了,说不定,四姨还活着,会被我们找到的!”
不管大家怎么劝,四姨夫都听不进去,他依旧拼命地挣扎着,嘴里不停地喊着四姨的名字。
折腾了很久,四姨夫终于累得脱了力,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还是不停地往下掉。
他看着湍急的河水,眼神空洞,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没有离开河堤边。
大家拿着手电筒,沿着河边,沿着下游,一遍又一遍地搜索着。
手电筒的光,在夜色里,穿梭不息,却始终没有找到四姨的身影。
河水,依旧湍急,像是在嘲笑人们的无能,又像是在隐藏着什么秘密。
天,慢慢亮了。
一夜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我家里,舅舅家里,还有姥姥家,所有人都得知了四姨掉河里的消息,纷纷赶到了河堤边。
姥姥一到河堤边,就看到瘫倒在地上的四姨夫,看到湍急的河水,瞬间就哭倒在地,嘴里不停地喊着四姨的名字:“四妮!四妮!我的四妮啊!你在哪里啊!”
我娘和大姨、三姨,也哭得撕心裂肺。
她们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风风火火、开朗爱笑的四妹,那个拼了命想要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的四妹,竟然会突然掉河里,不见了踪影。
我跟在娘的身后,看着大人们哭,看着湍急的河水,心里也害怕极了,不停地喊着:“四姨!四姨!你快出来!我要吃糖!”
没有人回应我。
只有姥姥的哭声,娘的哭声,还有河水的“哗哗”声,交织在一起,格外凄惨。
村支书组织村里的年轻人,继续沿着下游搜索,还找来了渔网,在河里打捞。
大家都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能找到四姨,哪怕,只是找到她的尸体。
可是,搜索了整整一个上午,依旧没有任何收获。
就在大家快要绝望的时候,有人在下游一里远的芦苇丛中,发现了四姨的自行车。
自行车被芦苇缠住了,一半在水里,一半在芦苇丛中,已经被河水泡得湿漉漉的,上面沾满了泥和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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