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初夏,我才八岁。
那天的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皮。
我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舔着半块融化的水果糖,盯着路口的方向。
堂姐程宝英,就背着一个竹编的枇杷筐,从那个方向走了过来。
堂姐比我大十五岁,那时候已经二十五了。
她结婚三年,有个一岁多的儿子,就是我的小外甥。
堂姐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只会埋头种地,嘴笨,不会来事。
堂姐不一样,她是我们村最利索的姑娘,说话快,办事急,眼里有活,心里有数。
那时候,我们村家家户户都种枇杷。
坡上、地头、院子里,到处都是枇杷树。
每到初夏,金黄的枇杷挂满枝头,摘下来咬一口,甜中带点微酸,能解一整个夏天的热。
80年代的农村,没什么赚钱的路子。
农户们种的枇杷,要么自己吃,要么挑到乡里的集市去卖,换点油盐钱。
堂姐脑子活,不甘心只守着几亩薄田。
她跟堂姐夫商量,挨家挨户收枇杷,再挑到县城去卖,赚个差价。
堂姐夫一开始不同意,怕赔本,怕辛苦。
堂姐拍着胸脯说:“怕什么?咱们收的价格低,县城里人爱吃这个,肯定能卖上好价钱。”
就这么定了。
从五月初开始,堂姐每天天不亮就起床。
背着一个大大的竹筐,踩着露水,挨村挨户去收枇杷。
她收枇杷很讲究,只挑个头大、颜色黄、没有虫眼的。
给的价钱也公道,比乡里集市上高一分钱,农户们都愿意卖给她。
收满一筐,她就背回家,交给堂姐夫,再接着去收。
到了下午,堂姐夫就骑着自行车,把枇杷运到县城去卖。
一开始,确实辛苦。
堂姐每天走几十里路,脚底板磨出了水泡,肩膀也被竹筐压得通红。
但功夫不负有心人,没几天,他们就赚了不少钱。
堂姐笑得合不拢嘴,给我买了水果糖,给小外甥买了花布,还给堂姐夫买了一双新布鞋。
村里人都羡慕,说程宝英有本事,嫁对了人,日子以后肯定越过越红火。
堂姐听了,只是笑着摆手:“都是瞎忙活,能赚点零花钱就不错了。”
可谁也没想到,这份“瞎忙活”,会让她彻底消失在我们的世界里。
出事那天,是1986年5月18日。
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前一天晚上下了一场小雨,第二天早上天阴沉沉的,不热,很舒服。
堂姐早早地就起来了,比平时还要早。
她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换上一双旧布鞋,背着竹筐,跟堂姐夫交代了几句,就出门了。
“我去北坡那边的村子收枇杷,那边的枇杷甜,好卖。”
堂姐夫正在给小外甥换尿布,头也没抬地应着:“路上小心点,早点回来,下午咱们一起去县城。”
堂姐“嗯”了一声,摸了摸小外甥的头,转身就出了门。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堂姐。
她的背影很轻快,背着空竹筐,一步步走出了村口,朝着北坡的方向去了。
北坡那边,有三个村子,分别是北头堡、西洼、东沟。
这三个村子离我们村不远,也就五六里路,但都是山路,不好走。
尤其是前一天下过雨,山路泥泞,很容易滑倒。
堂姐以前也去过北头堡收枇杷,那边有几户人家,跟她很熟,每次都能收不少。
那天上午,有人在北头堡的村口见过堂姐。
是北头堡的王老太,她那天早上在村口捡柴,看到堂姐背着竹筐,打听刘春贵家在哪里。
刘春贵,是北头堡的“经纪”,也叫交易员。
那时候,不管是收枇杷还是收棉花,只要到村里收东西,都得找经纪。
经纪是村里人,知道谁家有货,谁家想卖,能省不少功夫。
而且,经纪还能当中间人,万一买卖双方闹矛盾,他们能调和。
当然,经纪也不白干,收完货,得给他们一点报酬,一般是每斤枇杷给一分钱。
堂姐以前收枇杷,也找过刘春贵,两人算是半熟人。
王老太告诉堂姐,刘春贵家在村子最里面,挨着山根。
堂姐道了谢,就背着竹筐,朝着村子里面走去了。
后来,有人在刘春贵家附近见过堂姐。
是刘春贵的邻居,李大爷。
李大爷说,那天上午,他在院子里晒枇杷干,看到堂姐跟着刘春贵,进了刘春贵家的院子。
两人在院子里说了几句话,具体说的什么,他没听清。
只看到刘春贵指着堂姐的竹筐,好像在说枇杷的价钱。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堂姐背着竹筐,从刘春贵家出来了。
竹筐已经满了,沉甸甸的,看得出来,收了不少枇杷。
堂姐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扶一下竹筐,好像很累。
李大爷还跟她打了个招呼:“宝英,收这么多枇杷啊?”
堂姐笑了笑,点了点头:“是啊,李大爷,这边的枇杷好,多收点。”
然后,她就背着竹筐,朝着村子南边的方向走去了。
李大爷以为,她是要回我们村,没太在意。
可谁也没想到,这竟是堂姐最后一次出现在有人的地方。
那天下午,堂姐夫一直等着堂姐回来。
从中午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傍晚,始终没等到堂姐的身影。
小外甥饿了,哭着要妈妈,堂姐夫急得团团转。
他一开始以为,堂姐收枇杷收得晚,或者在哪个农户家耽搁了。
可天越来越黑,越来越冷,还是没见堂姐回来。
堂姐夫再也坐不住了,把小外甥托付给邻居,自己骑着自行车,朝着北坡的方向去找。
他先去了北头堡,找到了刘春贵。
刘春贵说,堂姐上午确实来他家里收过枇杷,收了大概二十斤,给了他两毛钱的报酬。
然后,堂姐就走了,说是要去西洼村收枇杷。
堂姐夫又马不停蹄地去了西洼村。
西洼村不大,也就十几户人家。
堂姐夫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人见过一个背着枇杷筐的女人。
可问了一圈,没有一个人见过堂姐。
有人说,那天下午,根本就没人来村里收枇杷。
堂姐夫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又去了东沟村,结果跟西洼村一样,没人见过堂姐。
山路崎岖,晚上又没有路灯,伸手不见五指。
堂姐夫骑着自行车,在山路上来来回回地找,喊着堂姐的名字。
“宝英!程宝英!你在哪里?”
喊声在山谷里回荡,却没有一点回应。
直到后半夜,堂姐夫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家里。
他浑身是泥,脸上都是汗水和泪水,眼神空洞。
邻居看到他这个样子,就知道,堂姐可能出事了。
第二天一早,堂姐夫就召集了我们本家的人,还有村里的几个壮汉,一起去北坡找堂姐。
我们分成了好几路,沿着堂姐可能走的路线,一点点地排查。
我也跟着去了,被我爹拉着,走在队伍的后面。
山路还是很泥泞,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只脚。
我们找了整整一上午,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堂姐的身影,没有枇杷筐,甚至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有人说,堂姐可能是不小心滑倒,摔下山坡了。
我们就沿着山坡,一点点地往下找。
山坡很陡,长满了杂草和荆棘,一不小心就会被划伤。
我们找了整整一个下午,把北坡的几个山坡都找遍了,还是没有找到堂姐。
就在我们快要绝望的时候,有人在北头堡村南边的一条小路上,发现了一个东西。
是一枚发夹。
那是一枚塑料的发夹,粉色的,上面有一朵小小的梅花。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堂姐的发夹。
堂姐很喜欢这个发夹,每天都戴着,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发夹掉在路边的泥坑里,上面沾满了泥土,已经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堂姐夫看到发夹,一下子就蹲在了地上,抱着头,失声痛哭。
我们都知道,堂姐肯定在这条路上出了事。
可发夹旁边,没有脚印,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
仿佛堂姐就是在这一瞬间,凭空消失了一样。
有人提议,报警吧。
那时候,农村很少有人报警,遇到事,都是自己解决。
但这次,堂姐失踪了,生死未卜,只能报警。
堂姐夫骑着自行车,飞快地赶到了乡里的派出所。
派出所的民警来了,一共来了两个人,带着相机和笔记本。
他们先去了发现发夹的地方,拍了照,然后又去了北头堡村,找刘春贵和李大爷了解情况。
刘春贵还是那句话,堂姐在他家里收完枇杷,就去西洼村了。
李大爷也说,他看到堂姐从刘春贵家出来,朝着南边的方向走了。
民警又去了西洼村和东沟村,挨家挨户地询问,还是没有任何线索。
他们又排查了北坡的所有山坡和小路,甚至还找了村里的水井和地窖,都没有找到堂姐的身影。
民警说,现在没有任何线索,只能先回去,等有消息了再通知我们。
堂姐夫不甘心,拉着民警的手,苦苦哀求:“同志,你们一定要找到我媳妇,她不能有事啊!”
民警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会尽力的,你也别太着急,再想想,你媳妇有没有什么仇人,或者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堂姐夫摇了摇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我媳妇为人老实,没得罪过任何人,她每天就想着收枇杷,赚钱养家,能有什么反常的举动啊。”
民警走后,我们并没有放弃寻找。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的人,还有我们本家的人,每天都去北坡找堂姐。
有的人甚至去了更远的村子,打听堂姐的消息。
可不管我们怎么找,都没有任何收获。
堂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村里开始有各种各样的猜测。
有人说,堂姐收了不少枇杷,身上可能带了不少钱,被人抢劫了,然后被人害了,尸体被扔到了山里。
有人说,堂姐可能是被人拐走了,毕竟她长得漂亮,又能干,被人盯上了。
还有人说,堂姐可能是不想跟堂姐夫过了,故意躲起来,跑去别的地方了。
但这种说法,没人相信。
堂姐很爱堂姐夫,更爱她的儿子,她不可能丢下自己的孩子,偷偷跑走。
而且,堂姐身上带的钱,都是收枇杷的钱,也不多,也就几十块,不值得有人为此害她。
最让人怀疑的,还是刘春贵。
他是最后一个跟堂姐有长时间接触的人。
有人说,刘春贵可能是见堂姐身上有钱,临时起意,害了堂姐。
还有人说,刘春贵和堂姐之间,可能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堂姐要揭发他,他就把堂姐害了。
这些猜测,越传越凶。
刘春贵的日子,也不好过。
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怀疑和敌意。
有人故意在他家门口骂他,说他是凶手。
刘春贵百口莫辩,只能闭门不出。
后来,民警又来过几次,对刘春贵家进行了排查。
他们翻遍了刘春贵家的院子、房子,甚至还挖了院子里的土地,都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没有血迹,没有枇杷的痕迹,也没有堂姐的任何物品。
刘春贵也赌咒发誓,说他没有害堂姐,堂姐确实是从他家里走了,去了西洼村。
他还说,那天堂姐收枇杷的时候,他老婆也在旁边,他老婆可以作证。
民警找到了刘春贵的老婆,询问情况。
刘春贵的老婆,是个性格内向、胆小怕事的女人。
她低着头,小声地说,那天堂姐确实来家里收过枇杷,收完就走了,别的她不知道。
她的话,模棱两可,既不能证明刘春贵是无辜的,也不能证明他有罪。
因为没有证据,民警也不能把刘春贵抓起来。
这件事,就这么僵持住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还是没有堂姐的消息。
堂姐夫每天都魂不守舍,要么坐在家门口,盯着北坡的方向,要么就去北坡找堂姐。
小外甥渐渐长大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妈妈去哪里了,每天都哭着要妈妈。
堂姐夫就抱着他,一遍遍地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等你长大了,妈妈就回来了。”
我也常常想起堂姐。
想起她背着竹筐,笑着给我买水果糖的样子;想起她摸我的头,说我以后要好好学习的样子。
有时候,我会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盯着北坡的方向,希望能看到堂姐的身影。
可每次,都失望而归。
大概过了半年,北头堡村发生了一件事,让这件失踪案,有了一丝转机。
刘春堂,北头堡村的一个村民,突然带着老婆和孩子,离开了村子,去了外地安家落户。
刘春堂,跟刘春贵是同村人,也是“春”字辈,年龄差不多大。
两人以前关系很好,后来因为一点小事,闹得不可开交,相互之间不说话,成了仇人。
有人说,刘春堂之所以突然离开,是因为他跟堂姐的失踪有关。
还有人说,那天堂姐从刘春贵家出来后,并没有去西洼村,而是被刘春堂叫走了。
因为刘春堂跟刘春贵有仇,看到堂姐跟刘春贵做交易,心里不舒服,就故意叫走堂姐,然后害了她。
这些猜测,又让村里人沸腾了起来。
堂姐夫得知消息后,立刻就去了派出所,反映了这件事。
民警也觉得,刘春堂有嫌疑。
他们派人去查找刘春堂的下落,可刘春堂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
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有人说,他去了东北,还有人说,他去了国外。
不管民警怎么找,都找不到他的踪迹。
这件事,又一次陷入了僵局。
时间过得很快,一年又一年过去了。
堂姐的失踪案,渐渐被人们淡忘了。
村里的老人,偶尔会在闲聊的时候,提起这件事,叹了口气,说一句“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个姑娘”。
堂姐夫,也慢慢从悲伤中走了出来。
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辛辛苦苦地把小外甥养大。
小外甥很争气,学习很好,后来考上了大学,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妈妈,每次放假回来,都会去北坡找妈妈,哪怕知道找不到。
我也长大了,离开了村子,去了城里工作。
可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堂姐,忘记过1986年那个初夏,她背着竹筐,走出村口的背影。
我一直以为,这件事,会就这么成为一个永远的谜团。
可我没有想到,二十多年后,这件事,突然又有了新的线索。
那是2010年的冬天,我回老家过年。
一天晚上,我跟堂姐夫、小外甥,还有几个本家的人,坐在院子里闲聊。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堂姐的身上。
小外甥叹了口气,说:“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到我妈妈,不管她是死是活,我都想知道真相。”
堂姐夫也红了眼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村里的一个老人,张老头,突然开口了。
张老头,今年已经八十多岁了,身体还很硬朗,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人。
他说:“宝英失踪那天,我其实见过一个人,一直没敢说。”
我们所有人,都一下子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张老头。
堂姐夫连忙问道:“张大爷,您见过谁?您见过我媳妇吗?”
张老头喝了一口茶,缓缓地说:“那天下午,我去北头堡村南边的山上砍柴。”
“砍完柴,我就往回走,走到一条小路上的时候,看到一个男人,背着一个东西,急匆匆地往山里走。”
“那个东西,裹得严严实实的,看起来沉甸甸的,像是一个人。”
“我当时觉得奇怪,就躲在树后面,偷偷地看。”
“那个男人,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看到他的衣服,是一件蓝色的劳动布褂子,跟刘春堂平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而且,他走路的姿势,也跟刘春堂很像,一瘸一拐的,因为刘春堂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左腿有点跛。”
我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认真地听着张老头的话。
堂姐夫的手,紧紧地攥着拳头,指节都泛白了。
小外甥也激动地问道:“张大爷,您确定是刘春堂吗?您看清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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