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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下午三点,我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
接起来,对面是个软糯的女声。
“温小姐,我是初念。”
我放下手里的签字笔,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初小姐,找我什么事?”
“我想跟你谈谈,关于阿衍。”
她的声音听起来小心翼翼的,像在试探我的态度。
我看了眼桌上的会议文件,忽然觉得很疲倦。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温小姐,求你了。”
她的声音忽然带上哭腔,绵软无力。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阿衍他……”
52
“他怎么了?”
“他病了,昨晚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还不肯去医院。”
“他守在我公寓楼下淋了一夜雨,我怎么劝都不走。”
初念的声音哭得更厉害了,断断续续的。
“温小姐,你能不能让他回去?”
“我劝不动他,他只听你的。”
我听着电话那头细碎的哭诉,闭上了眼睛。
昨晚,顾衍在初念楼下淋雨。
他的母亲打电话来质问我的行踪。
这个未婚夫,到底是谁的未婚夫?
“初小姐,你搞错了。”
我睁开眼,声音平静到连自己都意外。
“他从来不听我的。”
53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手掌撑在办公桌上,指尖冰凉。
沈倦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看见我的表情,他把文件夹放下,拉了把椅子坐到我面前。
“说吧,什么事?”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像在审一个不肯招供的犯人。
我抬头看他,忽然觉得累。
累到不想再维持任何体面。
“顾衍昨晚在初念楼下淋了一夜雨。”
我笑了一下,声音干涩。
“我的准婆婆今天打电话警告我,让我不要跟你走太近。”
“沈倦,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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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我说完,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
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下去,黑得像深潭。
“你什么都没做错。”
他说,声音很低,很稳。
“错的是他们。”
他站起来,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
手掌扣着我的手腕,温度灼热。
“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翘班。”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一挑。
“你当乖乖女当了二十六年,翘一天班,天塌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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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我去了海边。
城郊的海,沙滩不算干净,但人少。
车子停在堤坝上,海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沈倦靠在车头,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的海平面。
“大学时候你跟我说过,想去看海。”
我愣了一下。
那是我追他第一年,春天,坐在图书馆里。
我随口说了一句“从来没看过海”。
他自己大概不知道,那时候我随口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住了。
“这么多年,顾衍从来没带你来过?”
他问得很自然,像在聊天气。
我没回答,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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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海边待到日落。
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色,海浪拍着堤坝,声音一叠一叠的。
沈倦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买了两罐冰可乐。
易拉罐塞进我手里,冰得我指尖一缩。
“温晴。”
他叫我,声音被海风吹散了大半。
“你跟顾衍退婚吧。”
我捏着可乐罐,手指收紧。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倒映着燃烧的晚霞。
“不是为我。”
“为你自己。”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再不跑,这辈子就烂在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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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我打开了所有的灯。
把顾衍放在这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找出来。
两件换洗的衬衫,一双拖鞋,一把剃须刀。
他留在这里的东西就这么多,少得可怜。
我们在一起三年,订婚半年,他连一个完整的抽屉都没填满。
我把东西装进袋子里,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顾衍,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衬衫,皱巴巴的,脸色苍白。
他的眼神,在看到我手上袋子的时候,终于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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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挡住门框,没有要让我出去的意思。
“这些东西是你的,拿走。”
我把袋子递给他,他没有接。
他的目光越过我,看向屋里,好像在找另一个人存在的痕迹。
“昨晚你跟沈倦在一起?”
他问,声音沙哑,但语气很锋利。
我忽然就笑了。
“初念告诉你的?”
他没否认。
“她也告诉你了,你被顾夫人警告的事?”
他沉默了一瞬,那个沉默,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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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圈子果然没有秘密。
初念知道我跟沈倦去了会所,告诉了顾衍。
顾衍的母亲知道我跟沈倦有来往,打电话警告我。
所有人都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却没人管顾衍。
不管他凌晨三点在派出所。
不管他发着烧在初恋楼下淋雨。
不管他跟别的女人纠缠不清。
“顾衍,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站在门口,声音平静。
“你有没有哪怕一天,把我当成你的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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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没有回答。
那种沉默太长,长到我终于死心。
“我知道了。”
我把袋子放在他脚边,退后一步,关上了门。
他站在门外,没有敲门,也没有离开。
我靠在门板上,听见他沉重的呼吸透过门板传过来。
“温晴,我不想退婚。”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发烧的哑意。
“因为退了婚,顾氏和温氏的合作会出问题。”
我闭上眼睛,指甲掐进掌心。
最后的理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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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新拉开门。
他站在走廊里,病容明显,眼底全是血丝。
但他看我的眼神,依然没有心疼。
只有一种权衡利弊之后的焦灼。
“顾衍,合作的事,我会跟我爸谈。”
“婚约的事,到此为止。”
他愣了一下,伸手要拽我的手臂。
我侧身避开,抬着下巴看他。
“你为她打了七年后的第一架。”
“你为她烧到三十九度去淋雨。”
“你为她什么都能做。”
“那就去找她,别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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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晴——”
“我不耽误你了。”
我打断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你去找你的念念,我回我的温氏。”
“联姻的事,作废。”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焦灼变成茫然。
最后变成一种我看不懂的灰败。
像是一直以来笃定我会等在原地的人,忽然发现我不等了。
但他没有追上来。
他没有。
我走进电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脚边的袋子。
那个姿态,像一个弄丢了东西却不知道丢在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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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退婚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圈子。
是我让助理放出去的。
理由是“性格不合”,体面,不带任何攻击性。
顾夫人打了十二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她的最后一条消息,语气已经不只是冷。
“温晴,你做这个决定,别后悔。”
我回了一条:“阿姨,我做过最后悔的事,是答应这桩婚。”
发完这条,我把她拉黑了。
我爸也打来电话,语气沉得能拧出水。
“温晴,你知不知道退婚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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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
我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温氏和顾氏的那个地产项目会搁置,顾家会撤资。”
“保守估计,我们账面损失不低于四千万。”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都知道,你还退?”
“爸。”
我握着手机,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四千万我赚得回来。”
“但再耗下去,我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爸叹了口气,语气终于软下来:“你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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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这关过了。
顾家那边却没那么容易消停。
顾衍的父亲亲自打了电话,不是打给我,是打给我爸。
话很难听,什么“温家女儿不识抬举”、“跟沈家小子不清不楚”。
这些话说得多了,就传到了沈倦耳朵里。
他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加班。
窗外华灯初上,办公桌上堆满了并购案的文件。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听说你退婚是为了我。”
他语气散漫,但眼底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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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接过咖啡,杯壁滚烫,手心被暖得很舒服。
他走进来,在我办公桌对面坐下。
修长的腿交叠,姿态闲适,但目光一直没从我脸上移开。
“真不是?”
“真不是。”
“可惜。”
他低头笑了笑,那个笑里带着一点真切的遗憾。
“我还挺想当你的退婚借口的。”
我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端起咖啡杯挡住自己半张脸。
耳尖在发烫。
温晴,你二十六岁了,不是十六岁。
别被他一句话就撩得不知东南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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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购案推进得很快,快到顾氏那边来不及反应。
沈倦做事的风格,跟他这个人一样。
要么不出手,出手就是杀招。
他在并购方案里加了一条对赌条款,条件是针对顾氏的。
条款设计极其巧妙,刀刀往顾家的软肋上砍。
“你这是公报私仇。”
我翻着方案,忍不住说了一句。
他抬起头,挑眉看我。
“你说说,我有什么‘私仇’?”
“他们在圈子里抹黑你。”
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好像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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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倦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笑。
是眼角都弯起来、带着温度的、真正的笑。
“温总这是在心疼我?”
他把钢笔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
距离被拉近,我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我说错了,你是公报公仇。”
我把方案翻到下一页,假装在看数据。
但他的目光太有分量,压得我心跳快了半拍。
“温晴。”
“嗯?”
“你耳朵红了。”
他说完这句话,若无其事地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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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加班到十点,沈倦送我回家。
车停在公寓楼下,他没有立刻解锁车门。
“今天顾衍来我们公司了。”
他说,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我解安全带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来干什么?”
“想跟沈氏谈一个项目,条件很优厚。”
沈倦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侧过头看我。
“条件是,沈氏放弃跟温氏的并购合作。”
我冷笑一声。
“你答应了?”
“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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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问我,目光沉静。
车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很安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声响。
“温晴,我要是答应了,现在就不会坐在你车里。”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
“顾衍开出的条件确实很好,好到我爸都动心了。”
“但我没同意。”
“为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不稳。
沈倦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不会再让她吃亏。”
“谁?”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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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字落进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
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整个车厢都安静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中间隔着中控台和半明半暗的光线。
“大学时候的事,你还记着?”
我的声音有点干,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记着。”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侧过身面对我。
“你追我那两年,每天在图书馆占座,给我带咖啡。”
“分手那天,你站在雨里看着我的车开走,从头到尾没掉一滴眼泪。”
“后来我想,这辈子可能再也遇不到第二个温晴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眼眶却有点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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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垂下眼,不敢再看他。
因为再多看一眼,我可能会做出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事。
“沈倦,我刚退婚。”
“我知道。”
“我现在不适合——”
“我知道。”
他打断我,声音温和却坚定。
“我没要你现在就答应什么。”
他伸手,替我把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擦过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可以等。”
“就像你当年等我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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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沈倦说的那些话。
凌晨两点,我坐起来开了灯。
从床头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铁盒,里面装着大学时候的杂物。
一张褪色的电影票根,他请我看的第一场电影。
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他帮我改论文时写的批注。
一枚不值钱的银戒指,他在地摊上买的,说以后补个贵的。
分手之后我没舍得扔,藏在盒子里,藏了整整四年。
我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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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不是闹钟,是顾衍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温晴,我们能不能谈谈?”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更哑,像是病了还没好。
“谈什么?”
“我在你公寓楼下。”
我掀开被子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他的车停在楼下,人就站在车旁边,抬头望着我的窗户。
那个姿态,和昨天晚上沈倦送我回家的姿态重叠在一起。
可我的心里,已经没有半点波动。
“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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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换了件简单的连衣裙,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下楼的时候,初夏早晨的风还带着凉意。
顾衍靠在车门上,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
看见我出来,他站直了身体,眼神里有种我不熟悉的急切。
“温晴,退婚的事,我们能不能再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我愿意跟初念断绝来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微微发抖,像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看着他,觉得既陌生又可笑。
“顾衍,你以为我们之间的问题只是初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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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住了。
“初念只是导火索。”
我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声音很平静。
“真正的问题是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一个人。”
“你把我当成一个合适的未婚妻,一个得体的装饰品。”
“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得随叫随到。”
“你不需要我的时候,我连你的行踪都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顾衍,你有没有想过,那天晚上我从派出所走的时候,你连一句‘路上小心’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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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色更白了。
像是一层一层被剥开外壳,露出里面那个不愿意面对真相的自己。
“你不爱我,这不能怪你。”
我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看着他,笑了。
“但你不能一边不爱我,一边享受我对你的好。”
“你不能什么便宜都占了,然后把错推给我。”
“温晴……”
“顾衍,我们好聚好散。”
我后退一步,拉开和他的距离。
那个距离,不只是三步,是这三年来所有被浪费的时间和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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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的时候,背影有些佝偻。
那个意气风发的顾家太子爷,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根骨头。
我站在原地看他的车开远,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也没有难过。
更多的是一种空旷,像是终于把一扇关了很久的窗推开。
手机震了一下,沈倦发来消息。
“昨晚忘了问你,并购案第三条对赌条款的数据,你核过了吗?”
一本正经的公事口吻。
我差点被他逗笑。
这个男人,昨天晚上还在说“我会等你”,今天就装没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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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他一句“核过了,数据没问题”。
发完之后又打了一行字,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只发了一个句号。
他秒回了一个问号。
然后又发了一条:“温总,句号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手滑。”
“你手滑都是发句号?”
“你管我。”
他发来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捂着嘴笑。
我站在楼下,对着手机屏幕笑出了声。
二十六岁的温晴,穿得光鲜亮丽站在公寓楼下,像个小女生一样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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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婚的事在圈子里发酵了整整一周。
说什么的都有,难听的居多。
顾家那边开始散播消息,说是我劈腿在先,和沈倦不清不楚。
顾夫人更是亲自下场,在几次贵妇局的下午茶里“不经意”地提起。
说温家女儿不守妇道,婚前就跟沈家小子勾搭上了。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跟沈倦开视频会。
秘书小心翼翼地把消息递过来,我扫了一眼屏幕。
“不用管。”
我关掉消息弹窗,继续讲并购案的风险控制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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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倦却忽然在视频那头开口了。
“温总,有个插曲。”
他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今天早上,我让人整理了一份顾氏近三年的财务报告。”
“发现他们那个地产项目,负债率快踩到红线了。”
我挑眉,第一反应是他要反击。
“你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搭在腹前,姿态闲适。
“只是想跟顾夫人说一声,她再在背后嚼舌根,我就让这份报告上财经头条。”
他的眼神冷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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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倦,你没必要为我——”
“有必要。”
他打断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他们怎么说我,我无所谓。”
“但说你,不行。”
视频画面里,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没有半点开玩笑的余地。
我握着鼠标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隔着屏幕,隔着十几公里的距离,这个男人让我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
被保护。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把你当附属品的保护。
是站在你身后,替你挡下风雨,却从不邀功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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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顾夫人那边的流言戛然而止。
不仅停了,她的几个闺蜜还开始反过来约我喝下午茶。
圈子里的风向转得比翻书还快。
我猜沈倦出手了,但没问具体怎么做的。
直到有一次应酬,碰到一个跟顾家走得很近的老板。
他喝多了酒,拉着我的袖子说:“温总,你那个沈总,手段真狠。”
“一份报告递到顾老爷子桌上,顾夫人当天就被叫回去挨了一顿训。”
“听说顾老爷子拍着桌子骂她,得罪谁不好,去得罪沈倦的人。”
我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心里却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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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倦的人。
这三个字在我的心脏上撞了一下,生疼,却又不觉得难受。
晚上回到公寓,我给沈倦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听人说,顾老爷子骂了顾夫人一顿。”
他回得很快:“正常操作,不用谢。”
“谁要谢你。”
“那你发消息来是?”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最后打了四个字:“你吃了吗?”
发完我就后悔了。这什么跟什么。
他回了一个语音条,声音带着笑:“还没,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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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我们聊到凌晨两点。
从并购案的数据聊到大学时候的事,再聊到今天吃了什么。
话题跳来跳去,没有逻辑,却聊得舍不得放下手机。
最后他说:“温晴,你知道吗?”
“嗯?”
“以前我以为,你追我那两年,是你更需要我。”
“后来发现,是我更需要你。”
我没回这条消息。
因为再多说一个字,我可能就再也绷不住了。
放下手机,我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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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购案正式签约那天,天气很好。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双方团队面对面,气氛庄重而正式。
沈倦坐在我对面,西装笔挺,袖口的银色扣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在合同上签字的时候,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轮到我的时候,他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温总,签完这个,你就欠我一个人情了。”
我笔尖顿了一下,抬眸看他的眼睛。
“什么人情?”
“帮温氏拿下了并购,条件是——”
他微微一笑,尾音吊着不说。
87
“条件是什么?”
“晚点告诉你。”
他收回目光,换成了一本正经的沈总模样。
我签完字,跟他交换合同,手指碰触的那一瞬,他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种触感,像一串微小的电流,从手背传到心脏。
签约仪式结束后,大家都站起来鼓掌。
我在掌声中站起来,跟沈倦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需要言语了。
晚上庆功宴,他替我挡了所有人的酒。
理由很拙劣:“温总酒精过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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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的时候,他又主动送我回家。
朋友们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有人笑着起哄了两句。
车停在我公寓楼下,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解锁车门。
“欠我的人情,现在还。”
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车里的光线很暗,但他的眼睛里像有星星坠进去。
“什么?”
“周末跟我回一趟沈家老宅。”
我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是这个要求。
“回沈家?”
“对,老头子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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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识想拒绝。
话到嘴边,又被他堵了回去。
“不是以合作方的身份。”
他的目光锁着我,声音放得很轻很慢。
“是以我女朋友的身份。”
车厢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清晰得过分。
“沈倦,我什么时候答应——”
“现在。”
他伸手,握住我搭在膝盖上的手,掌心干燥温热。
“温晴,你追我两年,我等你四年。”
“加起来六年,够长了。”
“我不想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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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但没有弄疼我。
像是在给我拒绝的退路,却又在用全部力气告诉我他不想放手。
我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大学图书馆的阳光。
看到了雨天他替我撑的伞,看到他替我改论文时低垂的眉眼。
看着看着,眼眶就湿了。
“好。”
我只说了一个字。
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眼角都弯起来。
那个笑,和当年我追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91
周末,沈家老宅。
沈倦的父亲沈老爷子比我想象中和蔼。
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坐在红木椅子上打量了我很久。
“温家丫头,我记得你。”
他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
“当年小倦跟你分手,回来闷了整整一个月。”
“问他为什么分,他说自己配不上你。”
我转头看沈倦,他端着茶杯挡着脸,耳根罕见地泛红。
“爸,这些陈年旧事就不用提了。”
“怎么不能提?”
老爷子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洪亮。
“他自己作的,作完再追回来,我这张老脸都替他臊得慌。”
92
沈家老宅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
老爷子说,等秋天到了,整条街都能闻到香味。
吃完饭,沈倦带我在院子里散步。
月光很亮,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你爸说的是真的吗?”
我问他,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一半。
“哪句?”
“分手的原因。”
他沉默了一瞬,停下脚步。
低头看着我,月光落在他眉骨上,眸色很深。
“那时候我爸刚查出来身体不好,沈氏内部也不太平。”
“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93
“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
我的语气带着玩笑的意味,但心里却酸了一片。
这个男人,当年把所有的借口都说得很决绝。
说“你算计太多”,说自己“没心思谈恋爱”。
可真正的原因,被他藏了整整四年。
“当时觉得是为你好。”
他看着我,笑意里带着一点苦涩。
“后来才知道,那是我做过最蠢的决定。”
“从那以后,我就跟自己说,如果有一天还能把你追回来,我绝对不会再放手。”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
94
那天晚上,我没回公寓。
他带我去了他一个人住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的书架上,我看到了一个相框。
里面不是照片,是一张泛黄的电影票根。
和我那个铁盒里的,是同一场。
“你怎么也有——”
“捡的。”
他走过来,从背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上。
“你走之后,我在你宿舍楼下站了一夜,在地上捡到的。”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以为扔了,结果捡起来了?”
“舍不得。”
他把脸埋进我颈窝,声音含糊不清。
95
那一夜,我们没有做任何逾矩的事。
他只是抱着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因为他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衬衫,传到我后背上,清晰而有力。
“温晴。”
“嗯?”
“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把我抱得更紧了一些,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一次,我不会让你输。”
我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没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心意到了,就够了。
96
两个月后,初念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大意是,她回美国了,不会再回国了。
她还说,顾衍去找过她几次,都被她拒绝了。
最后她用了一句话结尾:“温晴,你值得比我们都好的人。”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因为她说得对,我确实值得更好的。
顾衍后来怎么样了,我偶尔从圈子里听到一些消息。
顾氏那个地产项目出了问题,资金链断了,他忙得焦头烂额。
有人说是沈倦在背后推了一把,也有人说只是市场不好。
我没去求证,也没必要求证。
97
秋末的时候,桂花开了。
沈家老宅院子里那棵树,开得满街飘香。
沈老爷子八十大寿,宴席摆了四十桌。
沈倦在所有宾客面前拉着我的手,郑重其事地介绍。
“这是我女朋友,温晴。”
顾夫人也在场,脸色铁青,全程没跟我说话。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任何快意或不快。
那些被她中伤过的日子,那些深夜独自失眠的夜晚,好像都已经远去了。
“在想什么?”
沈倦在我耳边低声问。
“在想,今年冬天应该不会太冷。”
98
他听懂了。
笑着握紧了我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刚好。
“以后每一个冬天,都不会冷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一阵风吹过来。
桂花的香气飘进宴会厅,甜得让人心软。
我转头看向窗外,月色正明,树影婆娑。
忽然想起那个凌晨,我在派出所门口吹过的冷风。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可现在回头看,那不过是一个转折。
一个让我遇见更好未来的转折。
99
新年那天,沈倦带我去了海边。
还是那片海,还是那辆车,还是两个人。
不同的是这次他带了一枚戒指。
钻不大,款式很简单,戒圈内侧刻着我的名字缩写。
“温晴。”
他站在堤坝上,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声音被浪潮声冲淡了一半。
“不搞那些虚的了,就问你一句。”
“嫁给我,行不行?”
我看着那枚戒指,再看着他的脸。
海风很大,吹得我眼眶发酸。
“行。”
100
他替我戴上戒指的时候,手在抖。
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让无数对手胆寒的男人,在给我戴一枚小戒指的时候,抖得不成样子。
戴好之后,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我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感受到了吗?”
他问我,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什么?”
“心跳。”
他低头看我,眼底的笑意比星光还亮。
“从大学到现在,每次见你,都是这个频率。”
“温晴,以后不用再替任何人兜底了。”
“有我在,你就是底。”
我踮起脚,吻上他的唇。
海风呼啸而过,把身后所有的遗憾和疼痛都吹散了。
只剩下掌心相贴的温度,和胸腔里共振的心跳。
从今往后,山长水远,都是归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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