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刘建国,今年六十一了,说起四十一年前那桩事,到现在心里还跟揣了只兔子似的,砰砰跳。那会儿我才二十岁,在村里算是个愣头青,爹娘走得早,就剩我一个人守着三间土坯房,种着几亩薄田,日子过得紧巴,但好歹能糊口。村里人都说我憨,说我老实,可谁也不知道,我那颗看似木讷的心底下,藏着一股子谁都拦不住的犟劲儿。
要不是那年腊月二十三去赶了那趟集,我这辈子可能就这么平平淡淡过去了,娶个歪瓜裂枣的媳妇,生几个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到死也就是个庄稼汉。可老天爷偏不让我消停,偏偏让我在那天遇见了她,偏偏让我喊出了那声“媳妇”,也偏偏让我的人生从此拐了个大弯。
这个故事,得从头说起。
那年的冬天格外冷,西北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腊月二十三,小年,按我们这儿的规矩,家家户户都得去镇上赶集办年货。我头天晚上就把攒了大半年的三十块钱揣进贴身的衣兜里,又用别针别住口子,生怕丢了。第二天天不亮就起了床,就着一碗红薯稀饭吃了个窝窝头,穿上那件补了又补的棉袄,把脑袋缩进领子里,蹬上自行车就往镇上赶。
从我们刘家坳到镇上,骑车得一个多钟头。一路上到处都是赶集的人,有挑担子的,有赶驴车的,也有跟我一样骑自行车的。天冷得厉害,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可我骑得浑身冒汗,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买点啥:二斤猪肉包饺子,一挂鞭炮,再来几张红纸写春联,对了,还得买点糖果,虽说就我一个人过年,可这年味儿不能少。
到了镇上,我的天,那人多得跟下饺子似的,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卖年画的、卖对联的、卖炮仗的、卖冻梨冻柿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我把自行车锁在街口老槐树下,顺着人流往里挤。
就是在那时候,我第一次看见了她。
她站在卖花布的摊子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扎着,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眉毛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嘴唇紧紧地抿着,像是在跟摊主讨价还价。说实话,我们村里长的好看的姑娘也不是没有,可她那种好看不一样,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干净劲儿。
我多看两眼就赶紧把目光移开了,心想这样的姑娘肯定是大户人家的闺女,跟我八竿子打不着。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两条腿偏不听使唤,明明买肉的地方在东头,我却鬼使神差地往卖布的方向挪。
刚挪了没几步,就听见前面一阵骚动。有人扯着嗓子喊:“让开让开!马惊了!”我探头一看,好家伙,一辆骡马拉的大车从街那头冲了过来,赶车的老头儿脸都白了,死死拽着缰绳,可那骡子跟疯了似的,横冲直撞,把人撞得东倒西歪。
街上的人顿时炸了锅,四处乱窜。我被人流裹挟着往边上挤,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姑娘的方向。她也吓坏了,想往路边跑,可人太多,根本挤不过去。眼看那匹骡子直直地朝她那个方向冲过去,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一刻,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被撞着。我拼命地挤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使劲往边上一拽。她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朝我扑了过来,我顺势抱住她,两个人一起摔倒在路边的干水沟里。
她的身子软软的,带着一股好闻的皂角味儿。我的后脑勺磕在沟沿上,疼得我眼前直冒金星,可我顾不上那么多,两只手紧紧护着她的头,嘴里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媳妇,别怕!”
那声“媳妇”喊得又急又响,周围好些人都听见了。
骡车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带起一阵狂风,把摊子上的东西刮得满天飞。我顾不上疼,先问她:“你没事吧?”她抬起头来,那张白净的脸离我不过一巴掌远,眼睛里全是惊恐,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没……”
这时候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这小伙子英勇啊!”“姑娘你命大,要不是这小伙子,你可就遭殃了!”也有年纪大的婶子笑着说:“哎哟,刚才听见没?这小伙子喊的是‘媳妇’呢,人家小两口感情可真好。”
她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脖子。她慌忙从我身上爬起来,低着头拍打身上的土,一句话也不说。我也赶紧站起来,后脑勺疼得厉害,一摸,好大的一个包。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又惊慌又感激,还带着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旁边的人太多,她终究没说出口,低头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像只受惊的兔子。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头空落落的。这时旁边一个卖瓜子的大婶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我,挤眉弄眼地说:“小伙子,那姑娘不是你媳妇啊?那你刚才喊啥‘媳妇’?这下可好,满街的人都当你们是一对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蠢事。臊得我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赶紧挤出人群,找了个没人的墙角蹲着,使劲捶自己的脑袋。
刘建国啊刘建国,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人家姑娘跟你不认不识的,你咋就能喊出“媳妇”来呢?这下可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坏了人家的名声,别说人家姑娘记恨你,就是她家里人知道了,还不得找上门来跟你算账?
我蹲在那儿后悔了半天,也没想出个补救的法子。这时候天都快黑了,集也快散了,我这才想起年货还没买。赶紧去买了二斤肉和一挂鞭炮,又买了几张红纸,骑着自行车耷拉着脑袋往回赶。
一路上我都在想那姑娘。也不知道她是谁家的闺女,家住在哪儿,叫什么名字。她长得可真好看,跟年画上的仙女似的,那双眼睛我怕是这辈子都忘不了。可我也知道,这样的姑娘跟我不是一路人,我就是一个庄稼汉,穷得叮当响,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置办不起,凭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回到家,我把肉挂在房梁上,往床上一躺,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姑娘的脸老是在我眼前晃,还有那声脱口而出的“媳妇”,越想越臊得慌,恨不得把舌头咬下来。
第二天就是腊月二十四,扫房子的日子。我起了个大早,拿竹竿绑了扫帚,把屋里屋外扫了个遍。正忙活着,隔壁的王大娘来串门,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建国啊建国,你昨天去镇上赶集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应着:“去了,咋了?”
王大娘笑得一脸褶子都开了花:“我就说嘛!刚才我听我娘家兄弟媳妇说,昨天镇上出了个事儿,一个年轻人英雄救美,当着满街人的面喊人家姑娘‘媳妇’,那年轻人骑着辆破自行车,穿着打补丁的棉袄,左耳朵后面有颗痣,我一听这不就是你嘛!”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耳朵后面的那颗痣,心里暗暗叫苦。这王大娘的嘴是出了名的广播站,什么事到了她嘴里,不出一顿饭的功夫,半个村子都能知道。
果然,到了下午,村里就传遍了。有人来跟我打听,说那姑娘长啥样,是哪家的,我是不是早就认识人家。我解释说根本不认识,就是情急之下喊错了,可没人信。大家都觉得我是故意的,借这个机会跟人家姑娘搭讪。
我也懒得解释了,反正越描越黑,由他们去吧。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忽然听见院门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三声,不轻不重。
我放下斧头去开门,门一开,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门口站着个姑娘,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蛋红扑扑的,站在寒风中微微喘着气,像是赶了很远的路。我定睛一看,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这不就是昨天在集上救的那个姑娘吗?
我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个鸡蛋,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她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你那天喊了那声媳妇,我爹我娘都知道了,村里人也都听见了。我爹说,男人的话得算数,你既然喊了,就不能当没这回事。我叫林月娥,今年十九,家住林家沟,你看着办吧。”
说完这番话,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像天边的晚霞。她低下头去,两只手绞在一起,露出一截手腕,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我站在门槛上,脑子里嗡嗡的,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滚水,又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桶冰水,浑身上下从里到外没有一个地方是自在的。我想说点什么,可舌头跟打了结似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天已经黑透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她就那么站在我家门口,站在腊月的寒风中,等着我给她一个回答。
我深吸了一口气,寒凉的空气灌进肺里,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我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冻得发白的指尖,心里忽然涌上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慌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沉甸甸的、让人想哭又想笑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做责任。
那天晚上,月娥在我家门口站着,我傻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让人进屋。我赶紧把门槛上的凳子搬开,侧身让她进来。她犹豫了一下,抬脚迈过了门槛,进了我家的院子。
我家的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坐北朝南,东边是灶房,西边是柴房,院子里堆着一垛劈好的柴火,墙角还有几只老母鸡在鸡窝里咕咕叫。月亮从云层后头露出一角,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的。
月娥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什么也没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我赶紧去灶房倒了一碗热水,递给她暖手。她接过去,两只手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小口,又抬起头来看我。
那个眼神我记了一辈子。不是嫌弃,不是挑剔,更像是在打量一个她将要托付终身的人,认认真真地、仔仔细细地看,从我的脸看到我的肩膀,又看到我的手,最后目光落在我的眼睛上,像是要从我的眼睛里看出我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搓着手说:“进屋说吧,外头冷。”
她点了点头,跟在我身后进了堂屋。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墙上糊着旧报纸,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我把她让到椅子上坐了,自己站在一旁,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等着大人发落。
月娥把碗放在桌上,抬起头来看着我,直截了当地说:“你坐吧,站着怪累的。”
我应了一声,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沿,腰板挺得笔直。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她到底要说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茬。
月娥倒是不慌不忙的,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我,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我爹让我来问问你,你那天在集上说那句话,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得我根本没法打马虎眼。我张了张嘴,想说“无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看着月娥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明白了,如果我回答说“无意”,那等于说她今天来找我就是多此一举,她一个姑娘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她爹娘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不能昧着良心说“有心”吧?我跟她非亲非故,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就因为救了她一命,喊了一声“媳妇”,就要她嫁给我?这跟趁火打劫有什么区别?
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也不知道。”
月娥听完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春天里第一朵迎春花,还没完全绽开就匆匆收了回去。她垂下眼皮,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她才又开口:“你叫刘建国,今年二十,爹娘前两年都没了,一个人住在刘家坳,种着五亩地,家里养着几只鸡,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相好的姑娘。我说得对不对?”
我惊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些东西她是从哪儿打听来的?从镇上到刘家坳,少说也有二十里路,她昨晚才在集上见到我,今天就把我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我结结巴巴地问。
月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说下去:“我家的情况我也跟你说一说。我爹叫林德厚,我娘叫王秀英,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我是老大。我们家在林家沟,离你们刘家坳十五里路,翻过两座山就到了。我家种着八亩地,还养了两头猪,日子比你家里好过一些,但也强不到哪儿去。”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声音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今天来,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是我爹让我来的。我爹说,人家在那么多人面前喊了你媳妇,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人家的名声已经坏了。你一个姑娘家,坏了名声,以后还怎么嫁人?与其嫁给一个不知根底的外村人,不如就嫁给这个救了你命的年轻人,好歹人家心眼不坏,是个老实人。”
她说完这些,端起碗来又喝了一口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江倒海。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跟我说,做人要厚道,不能占人家便宜,更不能坏了人家的名声。可眼下这不是占不占便宜的事,这是要娶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当媳妇的事,这么大的事,我连想都没想过,怎么能随随便便就答应?
可要是不答应,月娥的名声就真的坏了。一个姑娘家在集上被一个陌生男人当众喊了“媳妇”,这事儿传出去,谁还敢娶她?就算有人不嫌弃,心里也会有疙瘩,一辈子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我心里像是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说:“答应吧,你不一直想要个媳妇吗?这姑娘长得好看,人也老实,你不吃亏。”另一个说:“不能答应!你这是趁人之危!你一个穷光蛋,拿什么养活人家?让人家跟着你喝西北风?”
月娥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她把碗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我说:“刘建国,你不用为难。我今天来,也没指望你一口答应。我爹说了,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你要是愿意,就去林家沟找媒人提亲;你要是不愿意,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我林月娥也不会死皮赖脸缠着你。”
说完这些话,她就站了起来,拉了拉棉袄的衣襟,朝门口走去。
我赶紧跟上去,开门送她。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照得院子亮堂堂的。月娥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里像是盛了一汪清水,亮晶晶的。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刘建国,我其实……不怕日子苦。我从小就跟着我爹下地干活,什么苦都吃过。你要是觉得你养不起我,那你就想错了,我林月娥不是那种吃闲饭的人。”
说完这话,她头也不回地走了,消失在夜色里。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心里头五味杂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房梁上挂着的腊肉,脑子里全是月娥说的那些话。她说她不怕苦,说她不是吃闲饭的人。这话里头的分量,比千斤还重。
一个姑娘家,能说出这种话来,说明她心里已经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她是认真的,不是来跟我开玩笑的。
我又想起我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的话。我爹说:“建国啊,爹这辈子没啥本事,就盼着你能娶个好媳妇,生几个娃,把咱们刘家的香火传下去。你别嫌爹唠叨,这事儿你可得上心,不能马虎。”
我爹说完这话,当天晚上就走了。那时候我刚满十八,站在娘的坟旁边,跟我爹的棺材一起下了葬,哭得死去活来。
一晃两年过去了,我还是一个人。不是没有媒人来说过亲,可人家一打听,我们家一穷二白,三间土坯房还漏雨,种的那几亩地也就勉强糊口,谁愿意把姑娘嫁过来受苦?后来媒人也懒得来了,我也死了这条心,心想这辈子打光棍就打光棍吧,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也挺好。
可现在,月娥来了。她不是媒人介绍的,不是相亲相来的,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她见过我长的什么样,知道我家是什么条件,她没有嫌弃,甚至还说她“不怕苦”。
这让我怎么能不动心?
可动心归动心,我心里还有个疙瘩解不开。月娥说她爹让她来的,她爹说男人的话得算数。这句话让我觉得不舒服,就好像我欠了他们家什么似的,好像这事儿不是我愿意不愿意的事,而是我该不该负责的事。
我这个人最讨厌被人逼着做事。我宁可自己吃亏,也不愿意被人按着脑袋吃现成的。如果我娶月娥,那是因为我想娶她,而不是因为她爹说了什么,更不是因为全村人都知道了,我抹不开面子。
可我想娶她吗?
我想起她站在月光下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些话,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是个好姑娘,长得好看,人也懂事,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子利索劲儿。这样的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现在送上门来了,我还有什么可挑的?
可我拿什么养活她?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心里乱成一团麻。第二天一早,我起了床,脸也没洗,就去找隔壁的王大娘。
王大娘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来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建国,听说昨天有个姑娘来你家了?是不是那天你在集上救的那个?”
我点了点头,蹲下来帮她往鸡食盆里倒玉米面,一边倒一边说:“大娘,我想跟你打听个事儿。”
“你说。”
“林家沟的林德厚家,你认识不?”
王大娘手里的瓢差点掉在地上,她瞪大眼睛看着我:“林德厚?你打听他家干啥?该不会……那姑娘就是林德厚家的闺女?”
我点了点头。
王大娘把瓢往地上一扔,拍着大腿说:“哎呀我的娘嘞,这可真是……这可真是……林家沟离咱们这儿十几里地呢,那姑娘是怎么找过来的?”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王大娘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拉着我的手说:“建国啊,你听大娘一句劝,这姑娘你要是觉得行,就赶紧去提亲。林家沟的姑娘,出了名的能干,尤其是林德厚家的闺女,我听说过,叫林月娥,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姑娘,会做饭会绣花会种地,里里外外一把好手。这样的姑娘,你要是错过了,这辈子都找不到第二个。”
我心里一动,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可她爹让我去提亲,是因为我在集上喊了那声媳妇,坏了她的名声。我要是因为这个去提亲,那不是成了趁人之危吗?”
王大娘白了我一眼,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脑门:“你这孩子,脑子咋就不会转弯呢?人家姑娘找上门来,是不顾脸面的,一个黄花大闺女,大晚上的跑到一个陌生男人家里,你知道这要担多大的风险?她要是对你没点意思,她能来?”
我被王大娘这话点醒了,猛地抬起头来。对啊,月娥要是对我一点意思都没有,她爹再怎么逼她,她也不会亲自跑这一趟。她来,说明她心里是愿意的,至少是不反感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的心跳得砰砰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在王大娘家坐了一上午,跟她仔细打听了林德厚家的情况。王大娘说,林德厚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年轻的时候当过兵,为人正派,说话算话,在村里人缘不错。他媳妇王秀英是个能干的女人,就是脾气有点急,但心肠不坏。他们家三个孩子,林月娥是老大,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比我家强一些。
“建国,”王大娘临了又嘱咐我,“你要去提亲,得找个媒人。你爹娘都不在了,这事儿大娘帮你张罗。你也别太实诚,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话别说。林德厚那人我虽然没见过面,但听说是个要面子的人,你去了之后,礼数得周到,不能让人挑理。”
我点了点头,心里头已经有了主意。
从王大娘家出来,我把院子里的柴火劈完了,又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最后蹲在院子里,盯着那几只老母鸡发呆。我想了又想,拿定了主意:这事儿不能拖,明天一早,我就去林家沟。
当天晚上,我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找出了我爹活着时候穿过的一件蓝布中山装,虽然旧了点,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补丁。我又把攒了大半年的那点积蓄拿出来数了数,一共三十二块六毛钱,这是我全部的家当。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起了床,换上那件中山装,蹬上自行车,后座上绑了两瓶酒和一条烟,这都是王大娘帮我准备的,她说第一次上门不能空着手,这是规矩。
腊月二十五,天还没亮透,我就出发了。
从刘家坳到林家沟,骑车得大半个小时,翻过两座山梁,路过一个水库,再穿过一片杨树林就到了。冬天的清晨,田野里白茫茫一片霜,麦苗在地里缩着脑袋,路边的杨树光秃秃的,像一排排伸向天空的手臂。
一路上我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把自行车把都打湿了。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排练着见到林德厚该说什么,该怎么称呼,该坐哪儿,该喝什么茶。越想越紧张,腿都开始发软了。
到了林家沟村口,我停下车,问了一个挑水的大爷,才知道林德厚家在东头第三家。我推着自行车走过去,远远就看见一座青砖瓦房,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门楣上贴着红纸对联,院墙上搭着豆角架子,虽然冬天枯了,但能看出来夏天的光景。
我把自行车停在院门外,整了整衣领,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围着蓝布围裙,手里还拿着一个擀面杖,一看就是正在做饭。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中山装滑到我的脸上,又从我的脸上滑到后座上挂着的烟酒上,眼睛里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
“你是刘家坳的那个刘建国?”她问。
我点了点头,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婶子好。”
这妇女就是月娥的娘,王秀英。她“嗯”了一声,侧身让我进了院子,朝屋里喊了一声:“德厚,来人了。”
堂屋的门帘一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了出来。他身材高大,腰板挺得笔直,国字脸,浓眉毛,一双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棉袄,脚上蹬着一双黑布棉鞋,整个人看着干净利落,透着一股子当过兵的人才有的精气神。
我赶紧把烟酒从车上解下来,双手递过去,嘴里说:“林叔,初次上门,不成敬意。”
林德厚接过烟酒,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客气话,往堂屋里一让:“进屋说话。”
我跟着他进了堂屋。堂屋比我家的敞亮多了,八仙桌上铺着塑料布,桌上摆着茶壶茶碗,墙上挂着年画和一面镜子,墙角有一台缝纫机,虽然旧但擦得锃亮。整个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看就知道是过日子的好手,跟他家比起来,我家简直就像个猪窝。
我心里头更虚了。
林德厚在八仙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我坐。王秀英倒了杯茶端过来,放在我面前,然后也在旁边坐下了,两手放在膝盖上,直直地盯着我看。
这阵势,比我当年参加征兵体检还紧张。我端着茶碗,手都在抖。
林德厚也不急着说话,先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慢喝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我,开口问道:“你多大了?”
“回林叔,二十了。”
“家里还有啥人?”
“都没了,就我一个。”
“种几亩地?”
“五亩。”
“收成咋样?”
“还行,一年能打两千多斤粮食,够吃的。”
林德厚“嗯”了一声,又问:“你为啥来?”
这个问题问得直,直戳心窝子。我抬起头来,看着林德厚的眼睛,一五一十地说:“林叔,我来说亲的。我想娶月娥。”
这话一出口,王秀英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林德厚倒是面不改色,只是把茶碗放下,两只手交叉搭在桌上,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你拿啥娶?”林德厚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甸甸的,“你一个穷光蛋,三间破房子,五亩薄地,连个像样的家当都没有,你拿啥养活我闺女?”
这话说得难听,但句句在理,我无言以对。我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都发白了,心里头又羞又愧,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可我又想起月娥那天晚上说的话,她说她不怕苦,说她不是吃闲饭的人。这话给了我一股子勇气,我抬起头来,看着林德厚,一字一顿地说:“林叔,我家条件是不好,这个我不瞒你。可我刘建国是穷,不是懒。我爹娘在世的时候教过我,人穷志不能短。我现在是没啥家当,可我有一身力气,有两只手,我不怕吃苦,也不怕受累。月娥要是跟了我,我保证不会让她饿着冻着,我吃什么她就吃什么,我穿什么她就穿什么。我不敢说大话,说以后让她过上好日子,但我敢保证,我会拼了命地对她好。”
我说完这番话,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窗外有人说话的声音,有人赶着牛车经过的声音,可都被这个安静的堂屋隔绝了。
王秀英眼眶红了,别过脸去擦了擦眼角。
林德厚还是那副表情,不喜不怒,看不出在想什么。他把手收回去,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倒是实诚。”
他又问我:“你在集上喊我闺女那声媳妇,是有心还是无意?”
这个问题月娥也问过,我没答上来。可今天不一样了,我既然来了,就已经拿定了主意。我看着林德厚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林叔,不瞒你说,当时是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的,按理说算无意。可后来我想明白了,月娥来找我,我要是拿‘无意’搪塞过去,那不就是不认账吗?我一个男人,要是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敢认,那还算什么男人?”
“所以我现在回答你,是有心的。我喊了那声媳妇,我就认这个账。”
林德厚听完这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滿意。他转头看了王秀英一眼,王秀英冲他点了点头,他的手在桌子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心里做决定。
这时候,堂屋的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月娥端着两碗面走了进来,一碗放在林德厚面前,一碗放在我面前。
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臂,头发用两根橡皮筋扎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做饭热的还是听见了我说的那些话。她放下碗,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有千言万语,可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出去了。
那碗面是手擀面,细细的,匀匀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浇了一勺辣椒油,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低头看着那碗面,心里忽然酸了一下,鼻子也跟着酸了。
从我爹娘走了以后,再没有人给我做过一碗热乎的手擀面。
我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着,面很烫,烫得我眼泪都出来了,可我就是停不下来。林德厚也吃着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起来,慢慢嚼,慢慢咽。
等我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林德厚也放下了筷子。他擦了擦嘴,看着我,终于松了口:
“建国,我不跟你绕弯子了。”
“我们家月娥,不是我夸,确实是十里八乡数得着的好姑娘。上门提亲的人不少,有公社干部家的,有供销社职工家的,条件都比你好。可月娥一个都没看上,唯独对你,她上了心。”
“那天从镇上回来,她就一直念叨你。我让月娥她娘去打听你是什么人家,回来一说你家的情况,我当时就不同意。一个没爹没娘的穷小子,拿什么养活我闺女?可月娥这孩子,犟得很,她跟我吵了一架,说她要是不嫁给你,名声坏了,以后更没人要了。我说那你去跟人家说说,让人家来提亲。她就真的自己去了。”
“昨天她从你家回来,一进门就哭了。我以为是你不答应,心里头松了一口气。可她跟我说,你是个好人,家里虽然穷,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人也老实本分,对她客客气气的,没有半点架子。”
“我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丫头是铁了心要嫁给你了。”
林德厚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端起茶碗来又喝了一口,才接着说:“我当爹的,啥都不图,就图闺女能找个靠谱的人,不让她受委屈。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你穷,这个我知道,但你实诚,不藏着掖着,这个我敬你。”
“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他说完这句话,王秀英在旁边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的,半天没回过神来。
同意了?就这么同意了?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我顾不上扶椅子,对着林德厚深深地鞠了一躬,嘴里连声说:“谢谢林叔!谢谢婶子!我一定会对月娥好的!一定会的!”
林德厚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王秀英把我扶起来的椅子放好,笑着说了一句:“这孩子,实在。”
我重新坐下来,心里头的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可紧接着又提了起来。林德厚虽然同意了,可这亲事还没完,接下来还有一大堆事要办:找媒人、下聘礼、选日子、办酒席,哪一样都得花钱。可我兜里就那三十二块六毛钱,连个像样的聘礼都拿不出来,这可怎么办?
林德厚像是看出了我的难处,他站起来走到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红布包来,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三百块钱,你拿去置办聘礼和酒席。别嫌少,就这些了。”
我看着那个红布包,愣住了。
三百块钱,在那个年代可不是个小数目。一个壮劳力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三百块钱够一个四口之家吃大半年的。林德厚家也不是什么富裕人家,这三百块钱怕是他家全部的积蓄了。
我赶紧把红布包推回去,说:“林叔,这钱我不能要。亲事是我要结的,钱就该我出。你快收回去,我自己想办法。”
林德厚把脸一沉,声音也硬了几分:“你一个大小伙子,拿啥想办法?去借?借了不还?你当我是外人?月娥是我闺女,你以后就是我女婿,女婿有难处,当老丈人的能看着不管?”
他把红布包又推过来,按在我手心里,粗糙的大手把我瘦小的手整个包住了,那手又大又热,像一盆炭火。
那温度烫得我心头一热,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掉下来。我从小没了爹娘,十几年了,再也没有人这样为我着想过,这样把我当成自己人。
我攥着那个红布包,使劲点了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林家沟回来的路上,我骑车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响,可我心里头热乎乎的,像是揣了一个火炉子。我一边骑一边想,林德厚这个人,虽然是庄稼人,可真是个明事理的好人。他不嫌我穷,不嫌我没本事,还倒贴钱帮我把亲事办下来,这份恩情,我刘建国这辈子都还不完。
我也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干,不能让林德厚失望,不能让月娥跟着我吃苦。
回到村里,我第一个去找了王大娘,把林德厚同意亲事的事儿跟她说了。王大娘高兴得直拍大腿,说这事儿包在她身上了。她连夜帮我找了媒人,又帮我张罗聘礼的事。
我们这儿的规矩,男方下聘礼要有“四色礼”:两只鸡、两条鱼、两瓶酒、两匹布,外加一份礼钱。礼钱多少没定数,就看男方家的条件。我把林德厚给的三百块钱拿出来,留出一百办酒席用,剩下两百块钱当礼钱,又按规矩备了鸡鱼肉酒布,腊月二十八那天,由媒人领着,浩浩荡荡地去了林家沟下聘。
林德厚接聘礼的时候,打开红包一看是二百块钱,眉头皱了一下,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不是让你留着用吗?怎么拿这么多?”
我说:“林叔,这是规矩,我不能让人笑话您家闺女嫁了个穷光蛋,连聘礼都拿不出手。”
林德厚瞪了我一眼,嘴上骂了我一句“死心眼”,可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聘礼下完了,亲事算是定下来了。接下来就是选日子。媒人拿着我和月娥的生辰八字去找人合了,说是腊月二十八是个好日子,宜嫁娶,就是第二天。这也太快了,快得我措手不及。可转念一想,都快过年了,要是不在年前把婚事办了,就得等到正月十五以后。正月里不兴办喜事,这是老规矩,只能赶在年前。
于是,腊月二十八,我刘建国娶媳妇了。
婚礼办得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寒碜。我家的三间土坯房,东间做了新房,西间放了张桌子摆酒席,堂屋摆了两桌。来的人不多,村里的街坊邻居来了十几个,林家沟那边来了月娥的娘和弟弟妹妹,林德厚没来,说是家里走不开,可我知道,他是怕来了看到闺女嫁到这么个穷地方,心里不好受。
我穿上了我爹留下的那件中山装,月娥穿了一件红棉袄,头上别了一朵红花,辫子上系了两根红头绳。她低着头坐在新房里,盖头也没盖,就那么大大方方地坐在床沿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脸红得像那件红棉袄。
婚礼没有吹鼓手,没有花轿,没有鞭炮齐鸣,只在堂屋桌上点了一对红蜡烛,烛光摇摇曳曳的,把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主持婚礼的是村里的老支书,他让我和月娥给堂屋墙上贴着的毛主席像鞠了三个躬,又让我俩互相鞠了一个躬,然后大声宣布:“刘建国和林月娥,结为夫妻!”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我就把媳妇娶回家了。
闹洞房的人走了以后,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月娥两个人。她坐在床沿上,我站在窗户前,谁都不说话,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还是红扑扑的,睫毛很长,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着,像是在弹什么曲子,又像是有点紧张。
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头有光,亮闪闪的,像是刚才那对红蜡烛的光芒都落进了她的眼睛里。她轻轻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建国,从今天起,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你穿什么我就穿什么,咱们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不管以后日子多苦,我都跟着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转过身去,假装擦窗户,把眼泪擦在袖子上,可袖子湿透了,眼泪还是止不住。我活了二十年,头一回有人跟我说这种话,头一回有人愿意跟我绑在一条绳上,不管苦不苦都跟着我。
月娥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我身后,轻轻地拉了拉我的袖子。我回过头去,她踮起脚尖,抬手帮我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她的手又凉又软,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我的脸上,痒痒的,麻麻的。
她嘘了一声,小声说:“别哭了,大喜的日子,让人听见笑话。”
我吸了吸鼻子,使劲点了点头,把眼泪憋回去,咧嘴冲她笑了一下。月娥看着我那个傻样,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我家院子的老槐树上,在窗户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和月娥并肩坐在床沿上,肩并着肩,谁也没有先躺下。我们说了很多话,说她小时候的事,说我在集上第一次见到她的感觉,说那些有的没的,说到最后两个人都困了,她才靠在床头的被子上睡着了,我给她盖上被子,自己坐在床边的板凳上,就这么看着她睡着了的样子,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姑娘,将会陪我从穷困潦倒走到儿孙满堂,从一个懵懂的庄稼汉变成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不是一个人了。
婚后的日子,说不上有多好,但也不像外人想的那么糟。
月娥确实是个能干的媳妇,这一点王大娘没有骗我。她嫁过来的第二天,就把我那三间土坯房从头到尾收拾了一遍。该洗的洗,该晒的晒,该补的补,角角落落都擦得干干净净,连常年没动过的灶台都让她刷得露出了青砖的本色。她又去镇上扯了几尺花布,做了两床新被子,把新房布置得像个样子了。
我在旁边打下手,帮她搬东西递东西,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背影,心里头说不出的踏实。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一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忽然住进了人,一下子就活了起来,有了人气,有了生机。
腊月二十九,我们俩一起包了饺子。月娥擀皮儿,我包馅儿。她的手艺真好,擀出来的饺子皮圆圆的,薄厚均匀,包出来的饺子胖乎乎的,像一个个小元宝。我包的饺子就不行了,不是露馅就是歪歪扭扭的,放在盖帘上东倒西歪,跟喝醉了酒似的。
月娥看着我包的饺子,笑得直不起腰来,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说:“你这包的是饺子还是馄饨啊?”
我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这辈子头一回包饺子,以前都是自己一个人,能吃个饱饭就不错了,哪还有心思包饺子。”
月娥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眼睛里多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神色。她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去继续擀皮儿,可擀皮儿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建国,以后每年过年,我都给你包饺子。”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差点又让我掉眼泪。
大年三十晚上,我们在堂屋里摆了一桌子菜,虽然都是些家常菜,可这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像样的一个年。月娥还特意炸了一盘丸子,炒了一盘鸡蛋,炖了一只鸡,这些都是我以前过年想都不敢想的。
我们俩面对面坐着,中间点着一盏煤油灯。月娥给我倒了一碗酒,自己也倒了一碗,举起碗来说:“建国,过年好。”
我端起碗跟她碰了一下,酒洒了一些出来,溅在桌上。我仰头喝了一大口,火辣辣的酒顺着喉咙下去,烧得胸口热乎乎的。
那是我过得最温暖的一个年。
开春之后,就开始忙了。
我们这儿是丘陵地带,地不多,但都分散在山坡上,种起来很费劲。我家那五亩地,种了三亩小麦,两亩玉米,另外还在房前屋后开了一小块菜地,种了些瓜果蔬菜。月娥又从她娘家抱来两头小猪崽,加上我家原来那几只鸡,倒也像个过日子的样子了。
自从月娥来了,我感觉浑身都是劲儿。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下地干两三个小时的活,回来吃早饭,吃了早饭又下地,一直干到太阳落山才回来。月娥也没闲着,家里的活她全包了,喂猪喂鸡、做饭洗衣、收拾屋子,还抽空帮我在菜地里除草浇水,里里外外一把好手。
村里人都说,刘建国这小子命好,捡了个宝。我也这么觉得,可我嘴上不这么说,我就是笑,笑得嘴都合不拢。
月娥有时候会跟我一起下地。她卷起裤腿,光着脚踩在水田里,弯着腰插秧,动作比我利索多了。我看她插秧,看得入迷,有时候会忘了自己手里的活,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她。她察觉了,直起腰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嗔怪地瞪我一眼:“看啥看?干活!”
我嘿嘿一笑,赶紧低下头晕头转向地插秧,可插着插着又忍不住偷看她。阳光打在她身上,她的皮肤晒黑了一些,可那种好看劲儿一分没减,反倒多了几分庄稼女人的结实和利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虽然苦,虽然累,可我心里头是甜的。
可好景不长,麻烦事接二连三地来了。
先是地里的庄稼遭了旱灾。那年春天雨水少,到了夏天更是连着一个月没下一滴雨,地里的玉米叶子卷成了筒,小麦抽穗也不齐,眼看着就要欠收。我急得嘴上起了泡,天天挑水浇地,可杯水车薪,根本不管用。
月娥比我更急,她天天看天,盼着下雨。有一次她站在院子里望了半天,忽然指着天边的一片云说:“建国你看,那片云要下雨了。”我抬头看了看,那是一小片薄薄的云,太阳一晒就散了,哪里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可我不忍心泼她冷水,就顺着她的话说:“是是是,要下雨了。”
那天晚上,果然没有下雨。月娥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星发了半天呆,忽然小声说了一句:“要是一直不下雨,今年的粮食就不够吃了。”
我没有接话,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五亩地,正常年景能打两千多斤粮食,够我们俩吃的,还能剩一些去换油盐。要是减产一半,那就勉强够吃,别的什么都干不了。要是绝收,那就真的揭不开锅了。
旱情越来越严重,到了七月中旬,地里的玉米已经干得能当柴烧了。我去地里转了一圈,心凉了半截,今年的收成,满打满算也就够吃三个月的。
回到家,月娥正在灶房里做饭,看我脸色不好,就问了一句:“咋了?”
我把情况说了,月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事,粮食不够吃,咱们就想别的办法。我去挖野菜,你去打零工,怎么着也能熬过去。”
她说得轻描淡写的,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有压力,不想让我觉得扛不住。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我第一次后悔了。
我后悔不该娶月娥。要是她没有嫁给我,她还是林家沟那个有人疼有人爱的姑娘,家里条件虽然一般,但至少吃喝不愁。可现在她跟着我,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让她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去挖野菜充饥,我这个男人当得也太窝囊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觉得自己混蛋。月娥睡在旁边,呼吸均匀,她以为我睡着了,轻轻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我这边拉了拉,怕我着凉。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进了枕头里。
八月中旬,老天爷总算开眼,下了两场透雨。可这时候下已经晚了,玉米的秆子虽然返了青,但棒子已经长不大了,掰开一看,稀稀拉拉的几颗粒,跟老太太的牙似的。小麦倒是勉强收了,可亩产不到两百斤,五亩地加起来也就打了不到一千斤粮食。
一千斤粮食,我和月娥两个人吃,省着点能撑到明年开春,可那之后呢?青黄不接的时候,拿什么填肚子?
我把粮食过了秤,装在粮囤里,看着那一小堆粮食,心里头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月娥倒是想得开,她安慰我说:“没事,明年咱们多种几亩地,多养两头猪,日子会好起来的。”
我说:“大队的机动地倒是能承包,可要交承包费,咱们哪有那个钱?”
月娥想了想,说:“我去找我爹借点。”
我摇了摇头,说:“不能再借你家的了。上次办婚事就花了你爹三百块钱,这钱我还没还上呢,咋好意思再借?”
月娥看了我一眼,也没再说什么。
可我知道,她背着我去找了她爹。第二天她从娘家回来,偷偷地拿了一个信封塞给我,里头是二百块钱。我看了看那信封,上头写着“德厚”两个字,就知道是林德厚的笔迹。
我把信封攥在手里,心里像被人拿刀子剜了一下。
我还不起这笔钱,但我不能不要这笔钱,因为日子得过,地得种,猪得喂,我不能让月娥跟着我喝西北风。
我把钱收下了,什么也没说,把月娥拉过来紧紧地抱在怀里,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月娥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说:“没事的,建国,都会过去的。”
可事情没这么容易过去。
那年秋天,更大的麻烦来了。
我们大队有个采购员叫王强,是镇上供销社主任的儿子,家里有钱有势,在方圆几十里都吃得开。这个王强,我一早就听说过,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家里的势力,欺男霸女,祸害了不少姑娘。可我没想到,他会盯上月娥。
事情是从中秋开始的。那年的中秋,镇上的供销社搞了个展销会,月娥想去买点针头线脑的东西,我陪着一起去了。在供销社门口,碰上了王强。这小子穿着一身的确良的军便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叼着一根烟,靠在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上,派头十足。
他看到月娥,眼睛一下子就直了,烟头差点烧着手指头。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赶紧拉着月娥走了。可王强这小子不死心,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月娥的来历,三天两头往我们刘家坳跑,名义上是来收购农副产品,实际上就是来找月娥的。
一开始他还算收敛,见了月娥就点头哈腰地喊“嫂子”,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就走了。可后来胆子越来越大,有一次趁我下地没回来,他拎了两瓶酒和一块布料来到我家,说是来看望看望。
月娥没让他进门,把东西挡回去,说建国不在家,不方便。王强也不生气,笑嘻嘻地把东西放在门槛上,说了句“嫂子别客气,改天再来”,转身就走了。
月娥把这事儿跟我一说,我当时就火冒三丈,拎起那两瓶酒就要摔。月娥拦住我,说:“你摔了不值当,明天给他们家送回去就是了。”
第二天,我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把酒和布料原封不动地还给了王强。王强不在,他爹王主任在,老头儿倒是个明白人,收了东西,连声说抱歉,还一个劲地夸月娥是个好姑娘,说王强不懂事,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可我想错了。
王强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他从镇上调到了我们公社的供销社,天天在我们这一带晃悠。他不再直接去我家了,而是在村口等着,每次都当着村里人的面跟月娥打招呼,喊得热热乎乎的,好像跟我家很熟似的。
村里人开始嚼舌头了。有人说月娥跟王强不清不楚,有人说王强看上了月娥,早晚要出事。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像刀子一样扎心。我不是不相信月娥,我是受不了别人这样糟践她。
我找王强谈过一次,在公社供销社的后院。我压着火气,客客气气地跟他说,我跟月娥已经结了婚,让他以后别再来找她了。王强靠在墙上,翘着二郎腿,叼着烟,斜着眼睛看我,笑了一声,说:“刘建国,你一个穷种地的,凭什么娶那么好的媳妇?月娥跟了你,那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你识相点,早点放手,对大家都好。”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钻心。我死死地盯着王强,一字一顿地说:“你再说一遍。”
王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灭了,慢慢站起来,比我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轻蔑:“我说,你配不上她。”
那一瞬间,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我抡起拳头就朝他脸上砸了过去,王强没躲开,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鼻血当时就流了下来。他也不是吃素的,反手一拳打在我脸上,我们俩就在供销社的后院扭打在一起。
供销社的人听到动静跑过来,把我们俩拉开了。我脸上青了一块,嘴角破了,流了点血。王强比我惨,鼻子肿了,眼眶也乌了,像个熊猫。
这件事闹到了公社,公社书记出面调解,各打五十大板,批评我们俩都太冲动,让王强注意影响,让我注意方式方法。事情表面上解决了,可梁子是结下了。
王强从此恨我入骨,开始处处跟我作对。他知道我家的地缺水,就使绊子不让水库放水给我家浇地;他知道我想多承包几亩地,就找人托关系抢在我前面把地承包走了;他甚至找到大队支书,说我家不交公粮,让支书催我交粮,可我明明按时交了,收据都还在。
我知道这些都是王强在背后搞鬼,可我没有证据,也斗不过他。他爹是供销社主任,他舅舅是县里的干部,我一个穷农民,拿什么跟他斗?
月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天天跟我说:“建国,你忍忍,别跟他一般见识,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可我不甘心,凭什么我过自己的日子还要看别人的脸色?凭什么王强这种人可以为所欲为?我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整个人变得暴躁起来,动不动就发脾气,有时候甚至对月娥也没了好脸色。
有一次,我喝了几口闷酒,回到家跟月娥吵了一架。我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大意是怪她长得太好看,招来了王强这只苍蝇,给家里惹了麻烦。月娥一句话也没说,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可就是没掉下来一滴泪。
她说:“建国,你要是心里头有气,你就打我吧,别憋着。”
我看着她那副委屈的样子,忽然就泄了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哭了起来。我一边哭一边说:“月娥,我不是人,我不该怪你,我是恨我自己没本事,我保护不了你……”
月娥蹲下来,抱住了我的头,轻轻地摸着我的头发,像哄小孩一样说:“行了行了,别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让人听见笑话。”
从那天起,我变了。我不再暴躁,不再怨天尤人,而是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怎么把日子过好上。我琢磨着,光靠种那几亩地,撑死了也就混个温饱,要想过好日子,得想别的门路。
我们大队有个养鱼的专业户,姓赵,人家承包了村里的水库,一年能收入好几千块钱。我找到赵师傅,跟他学养鱼的技术,白给他干了三个月的活,一分钱不要,就为了学那点本事。
赵师傅是个厚道人,看我真心诚意,就把养鱼的门道倾囊相授。怎么选鱼苗,怎么投喂饲料,怎么防治鱼病,什么时候该起网,他都教得仔仔细细。我把这些都记在一个本子上,生怕忘了。
学了技术,就差本钱了。养鱼要承包水库,要买鱼苗,要买饲料,没有个千把块钱根本转不起来。我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去找了林德厚。
这次我没好意思当面开口,是月娥去说的。林德厚二话没说,把家里的一头大肥猪卖了,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一些,凑了八百块钱送到我家。
他当着我的面,把钱放在桌上,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建国,爹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剩这点家底了。你拿去用,赔了算爹的,赚了是你自己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叫了一声“爹”,这辈子头一回叫他爹,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给他磕了三个响头。
林德厚赶紧把我扶起来,眼圈也红了,嘴里念叨着:“这孩子,这孩子……”
那年开春,我承包了村里的水库,开始养鱼。
养鱼是个辛苦活,也是个技术活。我天天泡在水库边上,天不亮就起来喂鱼,半夜还要去巡塘,生怕鱼浮头缺氧。夏天热得要命,我光着膀子在水库里捞浮萍,后背晒得脱了几层皮。冬天寒风刺骨,我还要砸开冰面给鱼增氧,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裂了一道道血口子。
月娥也跟着我吃苦。她每天把饭送到水库边上,看我吃完了又回去干活。有时候我会留她一起在水库边上吃饭,两个人坐在草棚子里,就着咸菜啃窝窝头,看着水面上不时跃起的鱼,心里头美滋滋的。
第一年,鱼苗长得不好,死了不少,没赚到什么钱,但也没赔。第二年,我吸取教训,改良了养殖方法,鱼苗长得壮实,到了秋天起网的时候,一网下去活蹦乱跳的,最大的一条草鱼有七八斤重。
赵师傅帮我找的销路,鱼拉到县城去卖,一抢而空。我站在鱼摊后面,看着箩筐里的鱼一条条被买走,手里数着钱,心里像是打翻了蜜罐子,甜得发腻。
那一年,我靠养鱼赚了两千多块钱。
我还了林德厚的八百块钱,又还了之前借的那些零碎账,手里还剩下一千多。我拿着这钱,在月娥面前转了一圈,得意洋洋地说:“月娥,你看,咱们有钱了!”
月娥白了我一眼,没好气地说:“有钱了了不起啊?赶紧把钱收好,别让人看见。”
可我知道她心里是高兴的,因为她的嘴角翘起来了,眼角也有笑意了。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第三年,我扩大了养殖规模,承包了两个水库,收入翻了一番。我用赚来的钱把家里的三间土坯房翻盖成了五间砖瓦房,又买了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这在当时的村里可是稀罕物件,每天晚上都有人来我家看电视,院子里坐得满满当当的。
王强也消停了。他爹退下来以后,他在供销社待不下去了,调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去,从此再没来骚扰过月娥。后来听人说,他因为贪污公款被判了刑,关进去了。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五味杂陈,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感慨,只觉得人这一辈子,真的不能走歪路,走歪了,早晚要栽跟头。
日子好了,可新的矛盾又来了。
随着家里的条件越来越好,月娥的娘家那边开始有人眼红了。林德厚是个厚道人,不说什么,可王秀英的嘴就有点不好听了。她常在月娥面前念叨:“你看你们家现在日子过得这么好,也不说拉巴拉巴你弟弟妹妹。你弟弟都二十了,还没对象,你妹妹才十七,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你们当哥哥嫂子的,就不能帮衬帮衬?”
月娥每次回来都跟我说这些,我心里头不太舒服,但也没有反对。我拿出钱来给小舅子买了一辆自行车,给小姨子买了一身新衣服,逢年过节还给林德厚家送烟送酒送鱼,比亲儿子还亲。
可人的胃口是会变大的。小舅子要娶媳妇了,女方要的彩礼高得离谱,两千块钱,外加三间瓦房、一台缝纫机、一块手表。林德厚家哪拿得出这么多?王秀英又来找月娥,开口就要借一千块钱。
月娥跟我说了,我心里头不太愿意。不是我不愿意帮衬,而是我觉得这事儿不能开了口子,这次借一千,下次就要借两千,我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总不能全填了娘家的窟窿。
我跟月娥商量,说能不能借五百,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月娥当时没说什么,可第二天她就自己拿了一千块钱,骑着自行车回了娘家。
我知道以后,跟她大吵了一架。
我说:“林月娥,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男人?我说借五百,你偏借一千,你这是什么意思?”
月娥也不示弱,瞪着眼睛说:“那是我弟弟,我不帮他谁帮他?你穷的时候,我爹怎么帮你的?八百块钱,二话不说就给了你,你现在翻脸不认人了?”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心里头又气又愧。我不说话了,转身出了门,在村子外面的田埂上坐了一夜,想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回到家,月娥已经做好了早饭,坐在桌前等我。她的眼睛红红的,一看就知道昨晚哭了很久。她看到我进来,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又没说出来。
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说:“月娥,我想了一夜,是我不对。你爹帮咱们的时候,从来没计较过什么,咱们帮衬你弟弟,也不该计较。那一千块钱,就当是咱们还你爹的恩情。以后你弟弟妹妹的事,咱们能帮多少帮多少,我不拦你了。”
月娥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扑进我怀里,哭得身子一抖一抖的,一边哭一边说:“建国,我知道你是心疼我,怕我累着,可我爹我娘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不能不管他们……”
我拍着她的背,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后来,小舅子的媳妇说成了,瓦房有三间,是林德厚家东拼西凑盖起来的,我们借的那一千块钱也没还。小姨子出嫁的时候,我们又添了五百块钱的嫁妆,给打了一对银镯子。
这些钱花出去的时候,说不心疼是假的。可看着月娥脸上露出笑容,看着她回娘家的时候腰杆挺得直直的,我就觉得这钱花得值。
日子在磕磕绊绊中往前走,新的矛盾又冒了头。
村里有一些长舌妇,开始嚼舌头说月娥的闲话。说什么呢?说月娥太强势,当家做主,把我这个老爷们儿管得死死的,说我刘建国就是个窝囊废,怕老婆。
这些话传到我的耳朵里,我心里头不舒服了。我是个要面子的人,最怕别人说我怕老婆。回到家里,我开始故意跟月娥对着干。她让我往东,我偏往西;她说这个不能买,我偏要买。两个人三天两头吵架,吵得厉害的时候,月娥气得摔了碗,我把桌子掀了。
有一天晚上,我们又吵了一架,原因说起来都可笑。月娥说院子里的枣树该修剪了,我说不剪也没事,两个人就这么争了起来,越吵越凶,最后月娥气得回了娘家。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满地的碎碗碴子,忽然就后悔了。我这是怎么了?日子好不容易过好了,为啥要跟自己过不去?月娥对我好,对这个家好,我为什么要听那些长舌妇的话,跟自己最亲的人过不去?
我想起月娥嫁过来那天晚上说的话:“咱们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不管以后日子多苦,我都跟着你。”
这么多年了,日子从苦到甜,她一直跟在我身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我有什么资格跟她吵架?我有什么资格让她受委屈?
第二天一早,我骑上自行车,去林家沟接月娥。
到了林德厚家门口,我推门进去,月娥正坐在院子里洗衣服,看到我来了,头也不抬,继续搓衣服。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说:“月娥,我来接你回家。”
她没理我。
我又说:“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听别人嚼舌头,不该跟你吵架,不该欺负你。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认了。只要你能消气,怎么都行。”
月娥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眶红了,说:“刘建国,你是不是个傻子?我嫁给你快十年了,你什么时候见我跟别人比过?我不怕人家说我强势,也不怕人家说你怕老婆,我怕的是你不信我,你跟我离心离德。”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一颗一颗掉在搓衣板上的衣服上,晕开一朵一朵的水花。
王秀英从屋里出来,看着我们俩,叹了口气,说:“行了行了,两口子哪有隔夜仇的,有什么话回去说,别在这儿丢人现眼的。”
月娥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进屋收拾了东西,跟我回了家。
从那以后,我不再听那些闲言碎语了。月娥还是那个月娥,能干、泼辣、当家做主。可我不再觉得她是强势,不再觉得她骑在我头上,我明白了,她是在帮我把这个家撑起来。
一个女人,嫁到你家里来,里里外外一把抓,不是因为她想当家,而是因为她有这个本事,也因为她心疼你,不想让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里头一下子敞亮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春去秋来,花开花落,转眼间我和月娥结婚已经二十多年了。
我们有了一儿一女,儿子叫刘磊,女儿叫刘娟。两个孩子都很争气,考上了大学,在城里找了工作,安了家。我和月娥在村里住着,种点地,养点鱼,日子过得舒坦。
孩子们要接我们去城里住,我们不去。我说城里太吵闹,住不惯,还是村里好,空气新鲜,地方宽敞,左邻右舍都熟悉。月娥也说不去,她说她舍不得这个院子,舍不得那棵老槐树,舍不得那些鸡啊鸭啊的。
其实我知道,她舍不得的,是这个我们一起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家。
那年冬天,我六十一,月娥六十。我们的头发都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可在我眼里,她还是当年那个站在卖花布摊子前的姑娘,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抿着嘴唇跟人讨价还价。
腊月二十三,又是小年。月娥说要包饺子,让我去镇上买肉。我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走在当年走过的那条街上,东看看西看看,不知不觉走到了当年那个卖花布的摊位前。
那个摊位还在,卖花布的换成了一个年轻姑娘,也不知道是当年那个摊主的什么人。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心里头忽然涌上了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四十一年了。
四十一年前,我就是在这里第一次看见月娥,在这里救了她,在这里脱口喊出了那声“媳妇”。
四十一年后,我还是那个刘建国,可又不是那个刘建国了。当年那个穷得叮当响的愣头青,现在是村里的养鱼大户,儿孙满堂,衣食无忧。当年那个让我看一眼就忘不了的姑娘,现在是我的老伴,陪着我从青丝走到了白发。
我在街上买了肉,又买了一对红蜡烛,特意绕了个远路,从当年月娥从我家的那条路骑过去。
路还是那条路,只是从土路变成了柏油路。两边的杨树粗了好几圈,当年光秃秃的山坡现在种满了果树,一片一片的,虽然冬天树叶落了,但能看出来春天的繁茂。
我骑着车,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可我心里头热乎乎的。
回到家,月娥已经在和面了。她围着围裙,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有些松弛却依然白净的皮肤,头发花白了,用一根黑皮筋扎着,脸上有了皱纹,可眉眼还是当年的模样。
我把肉放在案板上,她让我去剥葱,我乖乖地去剥葱。剥着剥着,我忽然说了一句:“月娥,你记不记得,今天是啥日子?”
月娥头也没抬,一边擀皮儿一边说:“腊月二十三,小年呗。”
“不是,我是说,四十一年前的今天,我在集上头一回看见你。”
月娥擀皮儿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笑意,也有感慨,她轻轻“哼”了一声,说:“你还说呢,那天你把我吓得够呛,我到现在想起来腿还发软。”
“那你后来为啥去找我?”我问。
月娥低下头去继续擀皮儿,慢悠悠地说:“我不是说了嘛,是我爹让我去的。”
“不对,”我说,“你爹让你去,你就去啊?你心里要是不同意,谁让你去你也不会去。”
月娥没接话,擀了一会儿皮儿,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的心都化了的话:
“刘建国,你知道不?那天你在集上喊我媳妇的时候,我心里头其实……是愿意的。”
我拿着葱,愣在了原地。
窗外,开始飘起了雪花,一片一片的,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落在院里的鸡窝顶上,落在那辆早就锈迹斑斑、却一直舍不得扔的自行车上。
我和月娥面对面坐着,隔着四十一年岁月酿成的默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再说话。
可我们的眼睛里,藏着太多太多的话了。
那年腊月二十三,我赶集救了她,喊了她一声媳妇。
第三天晚上,她来敲我家的门,说:“男人说话要算数。”
四十一年后,我想对她说,当年那个承诺,我刘建国这辈子,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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