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问路不问心。七大门派各怀绝技,坐镇潇湘七方水土。
长江之南,洞庭之南。湖南一省,向来以天下粮仓自居。然世人少知,在这片丘陵纵横的土地之下,埋藏着足以激荡时代的风云际会——
有色金属之乡,南方煤炭重镇。清末以降,铁路贯通,矿井林立,工潮迭起。其势之盛,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天降大任,七大矿务局遂应运而生。
江湖上,全真七子以“天罡北斗”名动天下。而今日我们要说的,便是湖南矿冶江湖里的“七大门派”。他们分别是——资兴、涟邵、白沙、梅田四大煤帮,水口山铅锌铁掌,锡矿山“世界锑都”,以及湘东铁矿的钢铁脊梁。
他们是建国初期国家工业化的定海神针,是计划经济时代撑起湖南经济半壁江山的擎天之柱,更是几十万产业工人安身立命的第二个家乡。
一、梅田矿务局——身在楚地,心在粤海的江湖浪子
这是一个罕见的江湖门派。门派身处湖南楚地,却受广东节制,可谓“人在屋檐下,双头蛇般周旋于两广湖楚之间”。江湖传言,这是当年为助粤地打通矿脉断绝之困,朝廷亲自下的诏令。
1969年5月1日,梅田矿务局正式在宜章县梅田镇设坛开派。此后经年,南粤广东举全省之力来湘南挖煤,矿区地盘囊括宜章、临武两县四乡。最鼎盛之时,门派弟子多达1.7万人,分为十一路矿井,犹如十一个堂口,各自坐镇一方。
五十万年薪的矿长、四块五毛一天的下井补贴、矿车往返蜿蜒的山道上嘶鸣般的广东话骂娘声——这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梅田最能代表“飞地”特色的一个缩影。
月下西楼按:全盛时期,梅田年产原煤突破百万吨,简直是为广东工业血管里注入了一腔热血。
然而,天不遂人愿。上世纪九十年代,井下资源开始衰竭。2000年,这个融汇楚风粤韵的江湖大门,宣布关闭停产。位于宜章、临武的庞大产业,自此回归湖南属地。
二、资兴矿务局——采撷黑金300年,潇湘最古老的江湖
资兴矿务局的师承,可上溯至清朝中期,少说也有300年开采史。民国初年,南京国民政府曾养甫聘请谭畴来三都调查煤田,为后来广州行营湘南煤矿局的建立打下根基。
江湖规矩:此门大致以“地方官督商办”为体系,继以公私合营、国家统收统配,经历多次更名。1930年代广州行营湘南煤矿局是前身,新中国成立后更名湖南资兴矿厂,1960年定名为资兴矿务局。中间还曾于1966年至1973年间,改了一个颇为扎眼的名号——“兴无矿务局”。
此派门下大堂口设于三都镇,掌管宇字、宝源、周源山、唐洞、杨梅山、嘉禾六大矿井,鼎盛时期职工加家属多达十万人。这在当年湘南几万人规模的县城里,堪称一个独立王国。
1990年代初期,资兴矿务局依然在全国南方井工矿中名列前茅。然而资源日减,产煤量逐年下滑。至2006年,资兴整体并入湘煤集团,门派名称走入历史。
三、白沙矿务局——耒水河畔,一柄劈开无烟煤的钢刀
1973年,湘南煤田中的“白沙派”——白沙矿务局在耒阳市内部署完毕。其麾下有六大分舵:马田、湘永、街洞、红卫、白山坪、南阳六座煤矿。六个矿遍布耒阳与永兴两县,地缘之重,总人口常超八万人。矿工两万余众,配套设施从火车专线到自备电厂无所不包。
1969年,为解决矿山供电吃紧,白沙派自建白沙电厂,装机容量从几千千瓦逐步扩建至36兆瓦,年发电量冲上2.5亿千瓦时,架设35千伏内部专网。自用有余,竟还并网卖电——此等操作,在当时全国地方矿务局中堪称一绝。
白沙的门派绝活,便是出产号称“细粮煤”且含硫极低的无烟煤。由于煤质纯良,京广线上运煤车皮抢得飞起,电厂、钢厂、化肥厂排队等着要货,一度创出年产两百多万吨的亮眼成绩。
南阳煤矿是白沙派中坚,1976年11月29日建矿,2001年改制前依然拥有在职员工2300余人,下辖南阳庙、淝江、前进三口矿井,为全省年产60万吨的重点骨干煤矿之一。
四、涟邵矿务局——金竹山下,湘中江湖第一大门派
湘中娄底,是涟邵矿务局的总舵所在。地盘横跨娄底、邵阳、湘潭三市八县,管辖金竹山、牛马司、洪山殿三大嫡系矿井,及利民、恩口等二十余座成员矿。
牛马司煤矿可说是涟邵派的最早支脉,建矿于1951年。
江湖由来:涟邵派正式立派于1959年,彼时正值共和国煤炭大发展的“大炼钢铁”,各路矿脉因势凝聚。到了1970年代中期,利民煤矿办公楼拔地而起,一批骨干矿井先后扩建,门派规模达到全盛。
金竹山煤矿开采历史,竟可追溯到600年前的老祖宗,至今煤矿遗存仍存于新化的深山峡谷深处。
月下西楼按:涟邵矿务局历史上最高年产煤330万吨,正常年份稳定在270万吨左右。其时整个门派在职矿工近十万人,矿区总人口超过15万人,俨然湘中深山之中的一座地下王国。
进入2000年,国煤政策调整,一些老矿山步入衰竭。2002年前后,金竹山煤矿与冷水江煤矿合并成金竹山矿业公司。2006年,六大帮派整合为湘煤集团,涟邵的名号在江湖上低调隐去。
五、锡矿山矿务局——世界锑都,一门双宝洗剑池
1521年,湖广冷水江,一名农夫在山溪边捡到一块怪石,亮闪闪像小银锭,当地村人以为是锡矿,此山故称“锡矿山”。
300年后,光绪十六年(1890年),洋人传教士路过,用化学法一验——不是锡,是锑。
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湖南巡抚陈宝箴在锡矿山设新化锑矿行政局,实行民采官收官炼,中国第一家锑厂正式挂牌。
此门先叫湖南矿务局,后又设锡矿山矿务局。江湖后人提到锡矿山,就如提起终南山避难的英雄侠士。西方人重其锑的军事属性,锡矿山的纯度与技术曾一度远超国际同业。
巅峰之时,全世界每年60%的锑来自锡矿山。目前仍是全国最大的锑品产销基地,且是全国唯一集采、选、炼三位于一体的联合企业。
六、水口山矿务局——百年铅都,江湖第一铁掌
同治光绪年间,湖广总督张之洞力推新式工矿,于湘南常宁水口山建矿采铅锌,首开全国西法采矿、选矿、冶炼之先河。
1896年即清光绪二十二年,水口山矿务局诞生,后被誉为“中国铅锌工业的摇篮”。
此派最奇绝的一段,莫过于康家湾矿的开发。1981年之初,开矿的前辈们仅凭不到十万元的固定资产净值,硬是在一片荒坡上白手起家,风餐露宿十多年。至1999年,二期工程产能直冲40万吨,一跃成为全国第四大铅锌矿山、湖南全省规模第一。
七、湘东铁矿矿务局——三线铁军,湖湘最后的硬派
江湖本无湘东铁矿一派。1964年,天下风云突变,国家“三线建设”拉开序幕,来自醴陵、攸县、茶陵、浏阳、炎陵、安仁六县的12万民兵,编成824个连队奔赴茶陵修路挖矿。
湘东铁矿于1969年大会战建矿,1974年形成产能。六平方公里矿区横跨清水、潞水、雷龙里三大矿体,工业辅助设施遍及全县。
最鼎盛时,该门派职工总数数以万计。从火车站到矿山,从炼钢厂到子弟学校,所有配套一应俱全,成为当时茶陵的第一个“国企大院”。
说起茶陵的铁矿史,竟可以上溯至明初洪武十二年(1379年),那时便有茶陵铁冶所。
此门派因铁矿而生、因铁路而兴。由于三线建设需要醴茶铁路运输铁矿石出境,1970年9月起,当地动员36万群众投入铁路建设,半年之内横贯湘东的铁路干线铺就通车。铁路连接矿山与钢厂,那一刻湘东铁矿的江湖地位才算真正奠定。
尾声:江湖夜雨十年灯
2000年起,市场转轨,资源枯竭,七大门派逐一闭派、合并、或改制。
梅田矿务局2000年倒闭,湘东铁矿2004年宣告破产,资兴、涟邵、白沙一道并入湘煤集团。唯有水口山与锡矿山两派依靠现代企业制,骨干尚在,精神犹存。
昔日十来万矿工带家眷挤满矿山小镇的灯火,如今许多已化为尘烟。但与煤黑、火光为伴的一代人的热血与汗水,却没有被历史轻易抹去。
正如金竹山人的感慨——“咱们工人有力量。这是一个时代的强音,雄壮而豪迈。这是一个燃烧的时代。”
七大矿务局或是他们的后代,有的已彻底消失在2026年的湖南工业版图上,有的则历经生死合并、涅槃重生。他们走进历史,又走过了历史。
江湖夜雨十年灯。那盏灯还亮着。亮在每个湖南老工业人的心里,照亮着属于他们那个叫做“国家”的江湖。
那江湖的名字,叫“光荣与记忆”。它从未死去。它只是将身躯隐藏在三湘四水的夜色中,等待着有人把它重新擦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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