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三年腊月初三,县医院急诊科,后夜。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四十,走廊里的日光灯有一盏坏了,一明一暗地闪,像个半死不活的人在眨眼睛。白天的急诊还剩下点尾音——一个喝农药的刚洗完胃送去了内科,一个骑摩托摔断腿的转去了骨科,这会儿终于安静下来,能听见暖气片里咕噜咕噜的水声。

我缩在分诊台后面的椅子上,把白大褂裹紧了当棉袄。急诊科的值班室没有空调,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冻得邦硬。脚下一个“小太阳”烤着,左脚烤热了换右脚,右脚烤热了再换回来,跟烙饼似的。

对讲机安安静静的,120今天没再叫唤。我正琢磨着能不能去留观室找张空床眯一觉,门帘响了。

吱呀一声,很轻。

我抬起头,是小林。林晓燕,我们科里今年新来的护士,护校毕业分到急诊才大半年。二十一岁,个子不高,马尾辫扎得利利索索,平时说话办事都挺干脆,从来没有夜里两点多敲门的毛病。

她今天没穿护士服,套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拉链拉到最顶上,把下巴都埋进去了。头发散着,发梢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脸。

“赵哥。”她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不像平时那么脆生。

我坐直了,觉得不太对。她没推开分诊台的小门进来,而是站在外头,一只手攥着棉袄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咋了?”我问。

她没说话,扭头往走廊两头看了看——左边是空荡荡的留观室,右边是关着门的医生办公室,一个人都没有。然后她推开小门,走进分诊台里面,站在我面前不到一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赵哥,我那里长了个东西。”

我说:“哪里?”

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在这个天里像是被热水烫过。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伸出手指,点了一下自己小腹往下、再往下的位置,点得很轻很快,像怕烫。

“就是……那个地方。”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但我脸上没动声色。我当急诊医生第四年了,见过的事比这复杂的多。半夜里什么事都有,但小林不一样,她不是那种小事就会张嘴的人。

“多久了?”我问,声音尽量放平,像在问一个普通病人的病史。

“半个月……还是二十天,我不太确定。”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自己的鞋尖,“洗澡的时候摸到的,一开始没在意,觉得可能是上火,过两天就消了。可是一直没消,这两天好像还大了一点。我越想越怕,今天晚上睡不着,就……”

“疼不疼?”

“不疼。就是……那边,有点坠坠的那种感觉。”

我站起身,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把灯打开,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走廊里,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一条。

“进来吧。”我说。

她迟疑了一下,跟了进来。

我拉上办公室的蓝色窗帘,把检查床旁边的小帘子也拉上,伸手把头顶那盏大灯关了,开了墙角那盏暗的。这间办公室是急诊科最里头的一间,夜里基本上没人来,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咔嗒响一声。

“躺上去吧。”我指了指检查床,一边把手消了毒,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新的橡胶手套。

她站在床边,解棉袄拉链的手在哆嗦。不是冷的,是怕的。那个拉链卡了两回,她使了两次劲才拉开。棉袄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薄秋衣,再里面是她的身体,单薄得不像一个成年人的。

我没催她,转过去把椅子上的杂物挪开,给她腾出一个放衣服的地方。

“赵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哭腔,“会不会是那什么……不好的东西?”

“先看看再说。”我说,“你别自己吓自己,一般都不是。”

她躺在检查床上,用手臂挡住了眼睛。我没说更多的话,该检查检查,该问诊问诊。手底下触到的皮肤冰凉,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我摘下手套,洗了手,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她坐起来穿衣服的时候,我说:“不用害怕,大概率是个前庭大腺囊肿,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就是腺管口堵了,分泌物排不出来,鼓起来一个大包。十有八九是良性的,消炎或者做个小手术就行。”

她从棉袄领口露出半张脸,眼睛上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问:“真的?”

“真的。”我说,“你要是不放心,等天亮了让妇产科会个诊,做B超确认一下。但我跟你打赌,就是这个。”

她坐在床边没动,过了几秒钟,忽然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一半是如释重负,一半是后怕,还有一点点的不好意思。

“赵哥,我刚才快吓死了。”她说,“我在宿舍床上躺了两个小时,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把最坏的可能都想了一遍。我想给我妈打电话,可是电话亭关了,我又不好意思找别人……想来想去,科里只有你敢夜里看这个。”

“我是大夫,你不找我找谁?”

“那可不一定。”她小声说了一句,好像话里有话。

我没追问,看了一眼表,快三点了。我说:“你今晚就在留观室睡一觉,别回宿舍了。明天上班之前,我帮你联系妇产科的王主任。”

她从检查床上跳下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干净利落的神情,只有眼角还残留一点红。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身来,认认真真地、抿着嘴深深鞠了一躬:“赵哥,谢谢你。”

说完转身就走,棉袄的下摆在走廊里甩了一下,像一条鱼摆了一下尾巴。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推开留观室的门进去,听见暖气片又咔嗒响了一声。走廊里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说不上是为什么。大概是这后半夜太安静了,安静到一句话、一个眼神都会被放大。那种暧昧的、不可言说的东西,像冬天玻璃上的霜花,你呵一口气就看不清外面了。

我坐回分诊台后面的椅子上,把脚重新伸到“小太阳”跟前,烤着,慢慢地就清醒了。

这件事后来很简单。

天亮了,我给妇产科王主任打了个电话,小林去做B超,结果是前庭大腺囊肿,良性,不大不小。王主任说可以做个小手术造口引流,也可以保守治疗。小林选了保守治疗,高锰酸钾坐浴加上口服抗生素,两周以后复诊,囊肿缩小了大半。

一个月以后,她已经不当回事了,照样在急诊里跑前跑后,扎针利索得跟飞针似的,跟我说话的时候也恢复了那种大嗓门:“赵哥,今天中午吃啥?食堂的红烧肉可别点,咸得要命。”

我笑了一下,说:“行,听你的。”

再后来,她在护校同学聚会上认识了一个在防疫站上班的小伙子,处了大半年,结了婚。婚礼那天她给我发了喜糖,大白兔的,一把塞进我兜里,沉甸甸的。

“赵哥,谢谢你。”她那天又说了一遍,不过这回是大白天,在医院的走廊里,周围全是人,她说完就跑了,马尾辫在后脑勺上一甩一甩的。

我知道她谢的是什么,不只是一个诊断、一个结果,而是那天后半夜,走廊里闪着的那盏灯,和办公室里那扇拉上的门。

有些东西病人会记得,比药方久。

分诊台上的电话忽然响了,打断了我短暂的平静。我接起来,是急救中心的调度:“县医院急诊吗?城西国道发生一起追尾事故,预计十分钟后到,两名伤员,初步判断有颅脑外伤。”

我放下电话,按响了院前急救的铃。走廊里的灯一下子全亮了,走廊尽头的门被推开,风裹着雪花灌进来,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

我低头把白大褂的扣子系好,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迈步走进了那片惨白的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