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头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拔掉手背上的针头。

“老爷子,您这是干什么!”护士小跑着冲进来,按住他的手。

“我要出院。”老赵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我家的牛还在山上,两年了,我得回去看看。”

病房里其他的病人都安静了,齐刷刷地看向这个瘦得像一把枯柴的老人。老赵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病号服,锁骨凸出,面颊凹陷,唯独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话,像是燃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主治医生来了,拿着CT片子跟他解释,说他这身体还没恢复好,腹腔还有积液,至少还要再住半个月。老赵头不听,拿过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说:“医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那五十头牛是我拿命换来的,两年了,我不回去看一眼,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他到底还是出了院。

办手续的时候,老赵头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全是十块二十块的,是他住院前藏在枕头里防小偷的。这两年住院的费用,是村里人帮忙垫的,他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深秋的风灌进领口,老赵头打了个哆嗦。他在省城住了两年院,已经快忘了老家的山风是什么味道。省城的风是呛的,是灰的,是汽车尾气和医院消毒水的混合气味。而老家的山风,是松针和青草的香气,是溪水和泥土的湿润,是牛群踏过落叶时扬起的尘土的味道。

他站在医院门口闭了一会儿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两年的憋闷全部吐出来。

老赵头住的那个村子叫石砬子,藏在长白山余脉的一道褶皱里。从镇上到村里要倒三趟车,最后一段路连车都没有,得步行翻过一道山梁。老赵头拎着两个编织袋,走几步歇一歇,走几步歇一歇,五里山路他走了快三个小时。

他是在山路上遇见李木匠的。

李木匠骑着一辆破三轮,远远看见他就捏了刹车,跳下车来的时候眼眶都红了:“赵叔?您出院了?”

“出院了出院了。”老赵头冲他摆手,眼睛却往山上看,“我那牛……”

“牛都好着呢!”李木匠一把接过他的编织袋,“您甭操心,都好着呢!”

老赵头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两年前他发病的那个晚上,天上正下着大雨。他住在山上的窝棚里,半夜突然肚子疼得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他想爬起来找药,结果一头栽倒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连喊都喊不出来。

是那头最老的母牛——他叫它大黄——用角顶开了窝棚的门,然后用脑袋拱他。老赵头后来听村里人说,大黄在他身边守了一整夜,不停地叫,叫声传到了山下,引起了路过村民的注意。

他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意识已经模糊了。迷蒙中他看见大黄站在雨中,身上被雨水浇得精湿,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看。他想跟大黄说一声“没事的”,可他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以为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大黄。

进山的路还是那条路,可老赵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两年前他走这条路的时候,路边长满了野草,一人多高,走路都得拨拉着。可现在路两侧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修整过。有些地方的土路还被铺上了碎石子,走起来居然不沾泥了。

“这条路是谁修的?”老赵头问。

李木匠在前面蹬着三轮,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老赵头心里犯嘀咕。他又问:“我那牛,真的都还在?”

“在,都在。”李木匠声音有点闷,“赵叔,您见了就知道了。”

转过最后一道弯,石砬子村出现在眼前。老赵头站在坡上愣住了。

两年前他离开的时候,这个村子几乎要死了。年轻人都走了,只剩下十几个老人,房子东倒西歪,田野里长满了荒草。可现在,村口那个废弃的打谷场被平整过了,旁边还搭起了一个木头凉亭。村道两边的墙上刷了白灰,画着一幅幅画,有牛在草地上吃草,有老人在树下喝茶,有孩子在溪边玩耍。

村头那棵老槐树下,站着十几个人。

老赵头走近了才看清,有村长老张,有王婶,有陈瘸子,还有好几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这些人看见他了,都朝他走过来。王婶走在最前面,远远就喊:“赵大哥,你可算回来了!”

“这村子……”老赵头环顾四周,有些发懵,“这是怎么回事?”

村长把他按在凉亭的长椅上坐下,递给他一杯热茶。老赵头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了一些,烫了手背他都没感觉。

“老赵,”村长蹲在他面前,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我问你,你那山上五十头牛,你知道一年能产多少牛犊不?”

老赵头想了想:“母牛二十多头,一年大概能生十几头小牛。”

“那你知不知道,你住院这两年,你山上那头最老的大黄母牛,一共下了多少崽?”

老赵头摇头。

村长竖起三根手指。

“三十头?”老赵头瞪大了眼睛。

“不是三十头,”村长笑了,“是三胞胎。大黄生了一回,一胎三只。”

老赵头的脑子“嗡”了一声。

牛生双胞胎就稀罕了,三胞胎简直是闻所未闻。他跟牛打了一辈子交道,别说亲眼看见,听都没听说过哪家的牛一胎能生三个。

“这还不是最稀奇的。”村长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你猜你山上现在一共有多少头牛?”

老赵头的心脏开始咚咚地跳。他的五十头牛,加上两年间新生的牛犊,就算按最好的情况算,最多也就七八十头。可村长这个表情,这个语气,分明不止这个数。

“一百二十?”他试探着猜了一个数。

村长摇头。

“一百五?”

村长还是摇头,然后伸出两个手指头。

“两百?”

“两百一十三头。”村长说。

老赵头猛地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凉亭的木柱上,磕得生疼他都没感觉。他一把抓住村长的胳膊:“你说什么?两百多头?”

“不止两百头。”旁边一个年轻人插嘴说,“上个月我刚数过,大大小小一共两百一十三头。这还不算刚出生那几头小牛犊。”

老赵头觉得自己的腿在发软。

两年,五十头牛变成两百多头,这怎么可能?就算是繁殖率最高的肉牛品种,在最好的饲养条件下,也做不到这样的增长速度。更何况那是深山老林,冬天零下二三十度,草料全靠他自己秋天打的那点干草,能保住五十头牛的命就不错了。

“带我去看。”老赵头的呼吸急促起来,声音都在发抖,“现在就带我去。”

村民们没有拦他。

上山的路比两年前好走了太多。老赵头记得这条路是他当年一镐一镐刨出来的,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路边是齐腰深的杂草,走一趟腿上全是蚂蟥和草爬子。可现在这条路足足拓宽了两倍,路面铺了碎石子,有些陡峭的地方还砌了台阶。路边挖了排水沟,沟沿种了一排排的小松树。

“这是谁干的?”老赵头一路走一路问。

没人回答他。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他看见了那道山脊。翻过这道山脊就是他的牛场了。他在这里放牛二十年,这道山脊他闭着眼睛都能走过去。可今天不一样了,他站在山脊下面,看见了一样东西,让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山脊上立着一块大石头。

石头上刻着四个大字:“赵家牛场。”

石头上方横着一根原木,原木上挂着一块铁皮牌子,牌子上写着“深山生态养殖合作社”。牌子刷了新漆,阳光下亮得晃眼。

老赵头回过头去看跟在身后的村长,又去看李木匠,又去看那几个年轻人。所有人都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敬重,有感激,还有一种他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释然。

“你们到底搞什么名堂?”老赵头的声音有点变了。

村长老张走到那块大石头旁边,把手搭在石头上,像摸一个老朋友的头。他看着老赵头,眼眶慢慢地红了:“老赵,你还记得两年前你被抬下山的时候,你跟我说了什么话不?”

老赵头使劲回忆。那天下着大雨,他躺在担架上,疼得死去活来,哪还记得说了什么话。

“你跟我说,”老张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怕惊动了山里什么东西似的,“你说‘老张,那五十头牛是我在这山里二十年的心血,我要是回不来了,你把那些牛杀了吧,别饿死了它们。’”

老赵头想起来了。他那天确实说了这句话。当时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肚子疼得像是肠子断了,他想的是那五十头牛没有他喂草料,冬天怎么过。与其活活饿死,还不如早点宰了,好歹落个痛快。

“你走了以后,”老张接着说,“我去山上看了那些牛。五十头,一头不少,全在。大黄那头老母牛站在窝棚门口,对着山下叫了一整夜,嗓子都叫哑了。”

老赵头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我就想啊,这五十头牛是老赵拿命养的,不能亏待了。”老张深吸了一口气,“可我一个人喂不了五十头牛。我就去找李木匠,李木匠说行,算他一个。我又去找王婶,王婶说她别的不会,帮着割草喂牛还是能干的。我又去找陈瘸子,陈瘸子说他虽然腿不好,但会看牛病,能治牛。”

“一个叫一个,村里十几个老家伙都来了。大家你出力气我出草料,硬是把那五十头牛给养了下来。”

老赵头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淌下来,滴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上。

“后来养着养着,发现牛越来越多。”老张的声音也有点哽咽了,“生小牛了,小牛长大了,长大了又生小牛。两年下来,从五十头变成了两百多头。村里在外的几个年轻人听说这事,也回来了,说要学养牛。我说你们去找老赵头,这牛是老赵头的根,他要是愿意教你们,你们就跟着学。”

老赵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地翻过那道山脊。

视野突然开阔了。

那片他再熟悉不过的山谷,如今完全变了模样。山谷里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牛群,黑的白的黄的棕色的,像一朵朵会移动的云,铺满了大半个山坡。阳光从云层缝隙里射下来,在牛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牛群悠闲地甩着尾巴,低头啃食着已经泛黄的秋草,偶尔有一两声低沉的牛哞声从远处传来,在山谷里回荡。

山谷中间的位置,原本只有一个破窝棚,现在建起了一排整齐的木房子。房子前面是水泥铺的小广场,广场上立着一根木杆,木杆上飘着一面红旗。广场边停着一台饲料粉碎机和一辆小四轮拖拉机,拖拉机旁边堆着高高的稻草垛。

而在那群牛的最前面,站着一头老牛。

那头老牛的毛色已经发白了,脊背上那条刀疤一样的疤痕是老赵头认得的——二十年前他在集上买下这头小母牛的时候,它背上就被绳子勒出了一道伤。后来伤好了,疤痕却没有褪,跟了它一辈子。

是大黄。

大黄也看见了他。

那头老牛站在一片金色的阳光里,抬起头来,隔着整片山谷望向老赵头。它的眼中没有泪水,牛不会哭。但它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原本竖着的耳朵慢慢放松了,眼皮慢慢地垂下来又睁开,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低下头去,发出一声悠长的、低沉的低吟。

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座山谷。

山谷里两百多头牛,齐齐地抬起了头。

老赵头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哭得像个孩子。

他哭不是因为他苦,不是因为他疼,不是因为他在医院躺了两年差点死了。他哭是因为他没有想到,他一个放了一辈子牛的老光棍,在这世上无儿无女无牵无挂,却在快要死的时候,被一群牛和一村子人,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村长老张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把一张纸递给他。

是一张合作社的章程,上面写着“赵家牛场深山生态养殖合作社”,写着老赵头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写着村里其他二十几户人家加起来占百分之四十九。

老赵头认字不多,但他看懂了“赵家牛场”那四个字。

“这是大家的意思。”老张说,“牛是你养的,根是你扎下的,这里的规矩你定。你愿意教年轻人,就教,不愿意教,就雇他们干活。你说了算。”

一阵山风吹过来,吹得满山的树叶簌簌作响。老赵头抬起头,看见他的牛群正在黄昏的光线中缓缓移动,像潮水一样漫过山坡。两百多头牛,安静地、从容地、浩浩荡荡地,朝着他的方向聚拢过来。

大黄走在最前面。

老赵头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来。他的腿还在抖,他的肚子还隐隐作痛,他的身体里还埋着两年的病痛和光阴。但他站起来了,站得笔直,像一个检阅队伍的将军。

“行,”他说,声音不大,但山谷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明天开始,我教你们养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