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走那年,我七岁,妹妹三岁。
村里人都说,老林家这根独苗怕是要苦了。爹没接话,第二天照常下地,照常喂牛,照常把我和妹妹往屁股后头一带,该干嘛干嘛。
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不是爹不伤心,是他不敢停。他一停下来,这个家就散了。
所以1985年秋天,爹赶着牛车从镇上回来,车上多了个陌生姑娘的时候,他也没有停。
他只是把鞭子往车辕上一搁,说了句:"先回家。"
一
1985年,我十二岁。
我们住在豫东平原上一个叫林庄的村子,离镇上十二里地。爹叫林守坤,四十出头的人,看着像五十多。常年在地里刨食,腰弯得早,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
那年秋天,村里盖房子的多。张寡妇家翻新房,李老六家垒院墙,都要砖。镇上砖窑厂的砖便宜,三厘钱一块,但运费贵。爹有头老黄牛,叫"犟筋",套上板车一趟能拉八百块砖,赚个两块八的脚力钱。
那天是农历九月十六,天刚蒙蒙亮,爹就把犟筋套上了车。八百块红砖码得整整齐齐,用麻绳勒了三道。娘走后,爹干什么都讲究"三道",捆砖三道绳,锁门三下推,出门三步回头看。我不知道他为啥这样,大概是怕再丢什么。
"你在家看好妹妹,中午自己热馍吃。"爹嘱咐我。
妹妹林小麦五岁了,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圈圈。她不记得娘长什么样,每次问我,我就说娘长得跟画上仙女一样。她就信了。
爹走的时候,太阳还没出来。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牛车轱辘碾过泥路,留下一道很深的车辙。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跟无数次一样。
不同的是,那次他回来的时候,车辙里多了两行小小的脚印。
二
中午我没热馍,因为灶台上的火柴受潮了,划了十几根才点着。等我把馍蒸热,天都擦黑了。
妹妹饿了,哭了一阵,我塞给她半个馍,她嚼着嚼着就趴在我腿上睡着了。
隔壁赵婶探过头来:"你爹还没回来?镇上送砖,来回也就大半天,这都……"
"可能帮人卸砖了。"我说。
赵婶没再吱声,但她的表情告诉我,她也不信。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村口传来牛车"吱呀吱呀"的声音。我抱着妹妹跑出去,老远看见一个黑影赶着车慢慢过来。
是爹。
但我发现不对劲——砖没有了,车是空的。而且车板上趴着一个人。
一个小小的人。
"爹!"我跑过去。
爹把牛停住,跳下车,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清。他先把妹妹从我手里接过去,搁在车板上,然后弯腰去扶那个人。
是个姑娘。
看模样跟我差不多大,瘦得跟麻杆似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袖口磨出了线头。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灰,只有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有神,是吓的,像一只被追了三天三夜的兔子。
"爹,她是谁?"
爹没回答我。他把姑娘从车上扶下来,姑娘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爹架住她的胳膊,说:"能走不?"
姑娘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先进屋。"爹说。
赵婶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看这阵势,压低声音问:"守坤,这孩子哪来的?"
"路上捡的。"
"捡的?!你——"
"先别嚷嚷。"爹的语气很平,但赵婶闭了嘴。
爹在我们村说话向来不算数,但那种语气的时候,没人敢接。
三
把姑娘弄进屋,爹让我去灶上烧碗热水。我把灶膛里的余火扒拉扒拉,添了几根劈柴,水开了,冲了一碗红糖水——那是家里仅有的一点红糖,还是去年过年赵婶送的。
姑娘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双手捧着碗,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爹蹲在她面前,耐心等她喝完,才开口问:"叫啥名?"
"宋……宋小禾。"
"哪里人?"
"许昌的。"
"咋跑到这儿来了?"
姑娘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灶台上的火光照着她的脸,我才看清她左颧骨上有一块淤青,青得发紫。
"我爹娘……都不在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人,"去年发大水,房子冲没了,爹被水卷走了。娘带着我投奔舅舅,到了舅舅家,舅妈不待见我们。去年冬天娘病了,没钱看,也没人管……"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掉进碗里。
"后来呢?"爹的声音还是很平。
"后来娘也没了。舅舅说我是扫把星,把我赶出来了。我沿着铁路走,走了好多天,走到镇上,实在走不动了,就蹲在砖窑厂门口。你……你赶车走的时候,我爬上了车尾。"
我站在旁边,听得心口发堵。
十二岁的我虽然不懂太多事,但我知道"扫把星"三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大人最狠的咒骂,比打一顿还疼。因为打完你还能哭,被叫了"扫把星",你连哭都不配。
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他才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完,抹了一把嘴。
"今晚先住这儿,明天再说。"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多余的。
四
第二天没有"再说"。
因为村里已经传开了——老林家捡了个丫头。
赵婶是第一个来"关心"的:"守坤,你自己两个孩子都拉扯不过来,再添一张嘴,你咋养?"
李老六来借东西,顺嘴说了一句:"这孩子来路不明,你就不怕惹麻烦?"
就连村支书都找了过来,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说:"老林,不是我不通人情,这事儿得报上去。无凭无据收留一个外地的孩子,出了事谁负责?"
爹蹲在院子里磨镰刀,一下一下地磨,声音很匀。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话:"她爹娘没了,我总不能把她赶回去送死。"
村支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赵婶还想说什么,被她男人拽走了。
那天晚上,妹妹小麦围着宋小禾转来转去,拽着她的衣角叫"姐姐"。宋小禾蹲下来,把小麦抱在怀里,动作很轻,像怕弄碎什么东西。
我看见爹站在堂屋门口,背着手看着她们,嘴动了动。
那是爹唯一一次,没有忍住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哭,是那种——你明明什么都给不了,却还是想把人护住的感觉。
后来我才知道一个词,叫"心酸"。
五
宋小禾留下来了。
没有户口,没有证明,村里不承认,上面不批。爹就让她以"远房亲戚"的身份暂时住着。那个年代,农村的规矩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只要有人愿意管,一口饭的事。
爹多接了一趟送砖的活,一天赶两趟,天不亮走,天黑透回来。犟筋也累,回来直喘粗气,爹就给它多添一瓢麸皮。
宋小禾不是白吃饭的。她包了家里所有的针线活,我的衣服破了,她缝;妹妹的棉裤薄了,她拆了重絮。她手巧得很,会剪窗花,会纳鞋底,还会用碎布头拼出好看的花样子。
有天晚上我写作业,她坐旁边借着油灯的光纳鞋底。我随口问:"你想念书不?"
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不想。"
"骗人。"
她没说话。但我注意到,每次我去学校,她都会站在门口看我走远。有一次我回头,发现她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
写的是"人"字,歪歪扭扭的,但写了很多遍。
我回去跟爹说了。爹没吭声。
第二天,爹去了镇上一趟。我以为是送砖,结果他回来的时候,背了一摞旧课本——是我用过的,卖给收破烂的了,他又花两毛钱一斤买了回来。
他把课本丢给宋小禾:"闲着也是闲着,自己看看,不认字的问我儿子。"
宋小禾抱着那摞书,手指摸着书页上我留下的铅笔印,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封面上。
爹背过身去,清了清嗓子,说:"哭啥,又不是不让你念了。"
六
后来的日子,就像牛车碾过泥路,慢,但一直往前走。
宋小禾跟着我自学,从拼音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她比我有天赋,也比我刻苦——我写作业的时候在玩,她没有作业也在学。半年后,她已经能读完整篇课文了。
村里人慢慢也不说什么了。人就是这样,一件事看久了就习惯了。何况宋小禾嘴甜手勤,谁家有活她都帮忙,赵婶后来逢人就夸:"老林家这丫头,比亲生的还顶用。"
只有户口的事,一直没解决。
直到1987年春天,镇上来了个民政干事,下村普查。爹把情况一说,人家查了半天,最后说:"这孩子的情况特殊,按遗弃孤儿的政策,可以办理落户,但得有人担保。"
"我担保。"爹说。
"你得想清楚,担保了就是法律上的监护人,她以后的吃穿上学,都算你的责任。"
"我就是这么想的。"
民政干事看了看爹,又看了看蹲在院子里教小麦写字的宋小禾,叹了口气,在表格上盖了章。
那天晚上,爹破天荒喝了两盅酒。他喝酒的样子很难看,呛了好几回,脸红到脖子根。
我问他:"爹,你图啥?"
他放下酒盅,想了半天,说了一句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你娘走的时候,没人管。我知道那个滋味。"
尾声
1988年秋天,宋小禾考上了镇中学,成绩全县第十七名。
送她去学校那天,爹赶着那辆牛车,车上没有砖,放着一卷铺盖和一个搪瓷脸盆。犟筋老了,走得很慢,十二里地走了一个多小时。
到了学校门口,宋小禾从车上跳下来,站在爹面前,突然跪了下去。
爹慌了,伸手去拉她:"你干啥?"
"爹。"
她叫了一声。
不是"林叔",不是"大叔",是"爹"。
爹愣在那里,手悬在半空。我看见他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眶红了,但他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弯下腰,把宋小禾拉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一句最普通的话——
"好好念。"
牛车吱呀吱呀地往回走。
我坐在车尾巴上回头看,宋小禾还站在学校门口,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爹在前面赶车,脊背弓着,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但我知道,从那天起,他的背上多了一根骨头。
不是扛砖的骨头,是扛一个家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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