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是佛陀入灭前的最后一个雨季。
阿难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跟随佛陀四十三年,记录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可那天夜里,他跪在灯前,想到末法时代的芸芸众生,心里有一个问题,像一根刺,埋了很久,拔不出来。
他去问了第一次,佛陀沉默了,没有回答。
他去问了第二次,佛陀叫他先回去,好好想一件事。
第三次,是在黎明之前,他站在佛陀的门外,迟疑了很久,才叩响了那扇门。
门开了之后,佛陀看着他,说出了那八个字。
阿难当场跪下,泪流满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八个字,让在场所有人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那一年的雨季来得格外漫长。
毗舍离城外,婆罗林的树叶把雨接住又放下,一遍一遍,日日如此,地上的积水在树根旁绕出细小的河道,顺着坡势往下淌,流进那片佛陀常常坐着说法的草地。雨打在草叶上的声音,入了夜就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击鼓,一下,一下,不急不缓,不曾停歇。
阿难已经六十多岁了。
说起来,他跟随佛陀的时间,比他自己独立活着的时间还要长。他出生在释迦族,是佛陀的堂弟,生得端正,记性极好,自幼便过目不忘,族里的人都说这孩子聪明,将来必成大器。后来佛陀成道,开始在各地说法,阿难在人群里听了几次,就再也迈不动回去的脚步。他去找佛陀,说他要出家,要跟着。佛陀那时候问他:"你知道跟着意味着什么吗?"他那时候年轻,没有多想,点了头:"意味着您走到哪,我跟到哪。"
后来他才慢慢明白,这句话里的分量。
四十三年,他跟着那个人走过了恒河两岸无数的城市、村庄、旷野和森林。他看见过佛陀在人群中说法,声音不高,可整片树林里的鸟雀都停了叫,风也慢了下来,像是连天地都在倾听;他也看见过佛陀独自一人在夜里打坐,那个背影在月光下,不大,可又像是装着整个夜晚的容器。他记下了那人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在竹简上,记在羊皮上,更多的,记在他自己心里,字字句句,不曾遗漏。
他把这件事做得很认真,认真到有时候忘了问自己究竟记住了多少。
那天,是雨季的第三十一天。
傍晚收了法座,比丘们各自回去,阿难留在最后,把散落在草地上的几片竹简收拾起来,绑好,抱着往回走。夜风把树梢上的雨水又抖落下来,一阵一阵,打湿了他的僧袍肩头。他走到走廊尽头,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婆罗林深处的暗色,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浮上来。
那个东西,其实已经浮了很久了。
早在毗耶离城,有一个婆罗门来问法,末了问了一句:"世尊,您百年之后,众生该当如何?"那句话当时很自然地过去了,佛陀答了,阿难也记了,可那句话在他心里留下了什么,就像雨水渗进地里,慢慢地往深处去,不是一下子能看出来的。
后来,他想了很多天,才想清楚那个东西叫什么。
他怕。
他怕的不是死,不是苦,是另一件事:佛陀在的时候,有人可以问,有人可以回答,哪怕是最难解的问题,问了,答了,心里就有了落脚的地方。可佛陀不在了呢?几百年之后,几千年之后,那些生在末法时代的人——那些从来没见过佛陀、从来没有听过他亲口说法的人——他们困在轮回里,迷茫,挣扎,找不到出路,那时候,谁来给他们答案?
这个问题,越想越重。
那天夜里,阿难把竹简放回去,洗了手,在灯前坐了很久,最后起身,往佛陀住处走去。
守在门外的是一位年轻比丘,叫须菩提,刚出家不久,瘦得像一株雨天的芦苇,见了阿难,立刻低头行礼,轻声说:"尊者,世尊今日身体不适,已经歇下了。"
阿难停了脚步,看了看那扇门,沉默了片刻,说:"知道了。"转身,走了。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在灯下坐了一整夜,没有睡。
第二天,照常晨课,照常托钵,照常在佛陀讲法时坐在旁边记录。可他今天有点走神,不是因为不认真,而是因为心里那个问题一直在那里,像一块微微发烫的石头,压着,忘不了。
佛陀那天说的是四念处。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往阿难这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说下去了。
可就是那一眼,让阿难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有种被人看穿了什么的感觉,像是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东西,其实对方一直知道。
傍晚散座之后,阿难第二次去了佛陀的住处。
这一次,须菩提通报了,佛陀让他进去。
屋里的灯只点了一盏,光线昏黄,把什么都罩上了一层暖色。佛陀半倚在卧榻边,身上披着袈裟,脸色比前些日子更清减了,可眼神依然清亮,那双眼睛,阿难认识了四十三年,从来没有见它浑浊过。
阿难行了礼,在旁边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世尊,我有一个问题,想了很多天了,想开口问,又不确定该不该问。"
"说吧。"
"世尊,末法时代的众生……他们该如何修行,才能出离轮回?"
话问出口,他呼出了一口气,像是把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挪开了些。
可佛陀没有立刻回答。
那个沉默来得有点出人意料,不是考虑的沉默,也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沉默,是另一种,像是在等什么,或者在看什么,那种沉默。
阿难等了很久,始终等不到那个答案。
最后,佛陀开口,说了一句话:"阿难,你先回去,好好想一想,你自己是怎么修行的。"
阿难愣了一下,点头,起身,行礼,退出去了。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夜里的虫鸣从林子里涌过来,密密麻麻,把整个夜晚填得很满。他低头想了想,想不出佛陀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就往回走了。
那一夜,他又没有睡好。
他躺在那里,想佛陀说的"你是怎么修行的"。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可真去想,却像是一条路,越走越往深处去,走着走着,走到一个地方,那里的光线不足,他站在那里,东西看不清楚,可又感觉到那里有些什么。
他跟随佛陀这四十三年,他是怎么修行的?
他记录,他听闻,他护持,他传达。他把所有人说过的话都记住了,把所有的法义都藏在心里了。可是他……他自己呢?
他记录别人的修行,可他自己的修行在哪里?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刺进了他某个柔软的地方,那个地方一直没有人碰过,连他自己也没有,可那根针一进去,他才发现,原来那里一直在。
第三天,从清晨到傍晚,阿难都处在一种奇怪的状态里。他做每一件事都和平时一样,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移动,像一块浮冰,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离开了它原来的地方。
有几个年轻比丘注意到他今天有点不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笑了笑,走开了。
那天傍晚,老比丘大迦叶从林子里走出来,见到阿难,在他身边坐下,什么都没问,就那么陪他坐着。大迦叶是佛陀十大弟子里年纪最长的,面皮粗糙,眉毛又浓又重,平日话不多,可在什么时候该说话,在什么时候该不说话,他拿捏得很准。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大迦叶才开口,声音很低:"你去问世尊了?"
阿难点了点头。
"他怎么说?"
"他让我想,我自己是怎么修行的。"
大迦叶嗯了一声,也不接话,就让这句话在空气里飘着。
过了片刻,阿难说:"迦叶师兄,我想了一天了。我不知道答案。"
大迦叶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那你觉得,你不知道,是因为你没想通,还是因为你已经想通了,只是不敢承认?"
阿难愣了一下。
这句话让他沉默了很久。
入夜,他起身,对大迦叶说:"我去一趟。"
大迦叶点头,没有问去哪里。
阿难走进夜色里,去了佛陀的住处。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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